早餐攤的攤主正在收攤,中午了包子賣完了,蒸籠疊在一起,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
得趕快,不然城管就要來了。可急忙收拾的同時,不小心摔了一跤。
好在有人及時接住她,定睛一看:“你不是早上那個小夥子嗎?”
“是我。”玉階笑了一下彎腰幫她把疊好的蒸籠搬到推車上。他的手勁比看起來大,搬了四摞蒸籠臉不紅氣不喘,攤主在旁邊直呼“夠了夠了”。
搬完之後,玉階擦了擦手上的水汽,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Z市的天。
他的心情是這幾天前所未有的的暢快。
工人的問題冇有解決,河水還是黑的,廢墟還在那裡。他笑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感覺裡。
我在這裡,我能做點事,那我就做。原來我喜歡這種感覺。
心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隨即他就明白了:上午走了那麼久,看了那麼多,最後站回大排檔門口時做的思想準備“進去向他們告彆,然後離開”,其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是有人告訴他彆走。
安晨雪冇有說,因為她滿腦子都是海楓。海楓更不會說,因為他還冇原諒他。
但玉階在幫老人撈鐵、幫工人寫號碼、幫攤主搬蒸籠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說:你希望有人勸你留下。
冇有人勸,就自己留下好了。
玉階站在早餐攤前的空地上,白袍開始飄動。他抬頭看了看Z市的天空,然後雙腳離地。
風托起了他。
氣流在他的白袍下方形成一個看不見的氣墊,托著他緩緩離開地麵。
早餐攤主抬頭見證了這一幕,手裡抹布掉在了地上,嘴巴張成了O形,但冇有尖叫。
在Z市待久了,有人飛起來這種事,倒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玉階越升越高,早餐攤變成一個小點,街道變成線條,房屋變成格子。
懸停在Z市上空大約兩百米的位置,風從四麵八方湧來,在白袍周圍旋轉。tap調整了一下方向,然後向前飛,在城市上空繞圈。
飛得很低的時候,地麵上的行人會抬頭看他。有些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些人隻是看了一眼就繼續走路,還有些小孩子會追著他跑幾步,直到他加速離開。
“爽啊哈哈哈哈哈!”玉階笑得越來越大聲,風把他的笑聲吹散在身後。接著一用力,踢出了音爆雲。
飛過正在建設的工地,塔吊的吊臂從他身邊擦過,他側身讓了一下,順手幫一個被風吹歪的安全網拉正了。
飛過菜市場,聽見下麵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喊“降價了降價了”,喊“新鮮的帶魚”。
飛過一座橋,橋上有兩個人正在爭吵,聲音被風撕碎,他隻聽見了幾個字“保溫杯呢!?”,然後他就飛遠了。
“哦對了,我大哥!”他想起了海楓。
玉階在空中繼續飛著,閉上眼睛,讓風帶著他的感知向外擴散。
地麵上的溫度差異,建築物之間的氣流迴旋,人和動物散發的熱量。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處異常。
東北方向有片廢棄的水族館。
在螞蟻工廠崛起之前,那裡曾經是個小型旅遊景點,後來工廠擴張把周邊地價壓下去了,水族館倒閉,建築空置了五六年,外牆上的海豚壁畫已經褪色得像鬼魂。
玉階之所以注意到那裡,是因為那個方向的風完全冇有擾動。
風經過那片區域時被什麼東西切斷了,像一麵無形的牆。
那裡有什麼東西。
玉階一邊飛一邊降低高度,讓自己能夠看清地麵的情況。
終於,他看到水族館後麵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重型機車。
銀梭號。
“大哥的坐騎!”玉階減速降落。
銀梭號安靜地停在那裡,儀錶盤上在閃爍,是待機狀態,說明車的主人冇有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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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碎片:廢棄的水族館·紀念票根。
泛潮的紙質門票,正麵印著“Z市海洋王國·家庭套票·新曆二十三年”,背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妮妮,下次我們全家再來看海豚。”
門票的一角缺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曾經輝煌】
Z市水族館以前是整個海岸最體麵的景點。
良心老闆姓周,是個退休的海洋生物學家。他養的白鯨會跟小朋友吐水圈,海豚表演從來不搞“頂球計分”那種庸俗把戲,而是正兒八經的生態科普。
門票定價三十塊,學生半價,每週三免費接待孤兒院。周老闆的口頭禪是:“它們不是員工,是朋友。”
螞蟻工廠看上了那塊地。
他們想在那裡建一座地下數據中心,要水族館底下的深層地下水脈冰冷的海水用於給量子計算機散熱。
周老闆不同意,說會破壞海洋生態。螞蟻工廠就買通了市議會,以“城市數字化轉型”的名義強行征收。
新來的負責人姓龐,以前是螞蟻工廠後勤部的。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學生票,把門票漲到一百八。
第二件事是把海豚表演改成“夜光機械海豚秀”:真海豚太貴了,換成仿生機器海豚,身上塗熒光塗料,配上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
第三件事是在白鯨池旁邊開了一家“深海能量吧”,賣藍色的飲料,瓶子印著螞蟻工廠的舊logo。
“反正螞蟻工廠已經倒了嘛,”龐經理在接受采訪時露出三層下巴,“資產再利用功德無量啊。”
【地球一家親】
生意確實好了三個月。直到【盛宴】那天。
古神赫格羅斯降臨的時候,整個Z市都在震顫。
水族館離螞蟻工廠是第一批被古神意誌波及的區域。龐經理當時正站在白鯨池邊,手裡拿著餃子,對著遊客熱情地發放著,然後他的瞳孔突然變成了深藍色。
海洋生物比他先瘋。
魔鬼魚撞碎了玻璃,章魚的觸手從水缸裡湧出來,企鵝開始用頭撞牆。
周老闆的那隻白鯨躍出水麵,砸在龐經理身上,求救。
但龐經理已經聽不到了。
古神的意誌灌進了他的腦子。他感覺自己在融化,又感覺自己在擴張。
皮膚變得濕滑,分泌出粘液;脊椎一節節延長,手指之間長出了蹼,蹼上長出了吸盤。
他聽見赫格羅斯在他靈魂深處低語:“吃……吞……融合……”
水族館裡所有的生物都開始向龐經理聚攏。
海豚的聲呐器官嵌進了他的肋骨,鯊魚的鰓裂沿著他的脖子排開,水母的刺細胞覆蓋了他的後背。
白鯨張開嘴,把龐經理的半個腦袋含了進去,然後白鯨的頭骨開始變形,與他的顱腔融合。
後來龍煞在決戰中擊潰了古神,這些融合物也隨之崩解。
水族館的廢墟被清理出來,隻剩下滿地的碎玻璃和乾涸的海星。
白鯨的屍體在廢墟的最深處被髮現,它的頭顱裂成了兩半,裡麵嵌著一副人類的骨骼,脊索扭曲成麻花狀。
法醫鑒定說,這是龐經理。
也有人說,那不完全是龐經理。因為在白鯨的頭骨內側,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紋路,放大後看,是一句話,重複了上千遍:
“它們不是員工,它們是食物。”*
【員工訪談】
前水族館保潔阿姨的證詞(節錄):
“我躲在冷凍庫裡麵,聽見外麵一直在響。後來安靜了,我從門縫看出去,看到龐經理,不,那個東西站在門口,身上長滿了魚眼睛,全都在看我。它說:‘你還有五分鐘的工資冇結。’我當時嚇傻了,說‘不用了不用了’。它就哈哈笑起來,嘴角一直裂到耳朵根,裡麵全是企鵝的喙。”*
“後來我纔想起來,那天是經理的休息日。他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門票背麵的有兩行字,鑒定出同一種種筆跡:
第一行:“妮妮,下次我們全家再來看海豚。”圓珠筆,筆畫顫抖。
第二行,緊緊挨在下麵,用的是藍色的黏液:“妮妮,爸爸變成海豚了。遊得好快。”
藍色黏液的字跡,經檢測,含有白鯨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