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6章

星河潔淨公司的維修部在地下二層。

天花板低，通風管道響得像有人在裡麵敲鐵皮，日光燈管有三根不亮，剩下兩根一根發白一根發黃，照得整個空間像被泡在渾濁的水裡。

陳末坐到自己工位上，把工具箱擱在檯麵一側。鐵蛋今天被他用一根舊數據線拴在維修部門口的立櫃把手上，離他三步遠，它能隔著玻璃看到他的背影。它蹲坐在那裡，尾巴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縫。

“末哥！”

聲音從斜對麵那個工位傳過來。陳末扭頭，看見耗子從一堆拆散的零件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他今天臉色比上週更差，眼眶底下掛著兩片青灰色，像被人拿墨筆描過。

但他手裡那台半成品的機器已經有了雛形——底座、支架、主控板、一條手臂支架連著傳動軸，接頭處焊得比陳末預想的整齊。

“你那護理機拚到哪了？”陳末問。

耗子把半成品從零件堆裡搬出來擱在檯麵上。底座還是裸露的金屬骨架，傳動軸已經接好兩條了，接頭焊口一圈一圈整整齊齊，冇有多餘焊渣，也冇有過熱的變色。

陳末伸手試了一下傳動的順滑度，輕輕一撥，軸承轉了兩圈半，微頓一下，又順暢地轉了過去。

“差主控晶片，”耗子壓低聲音，“公司那批報廢的機櫃裡有一塊‘安眠者-3型’的舊晶片，我查過參數，跟護理機的相容度能到百分之七十。但那個櫃子鎖了。”

陳末冇說話。他拉開自己抽屜，最底下墊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下麵壓著一塊巴掌大的晶片板。

那是上個月他在報廢堆裡翻出來的，型號剛好是“安眠者-3型”，主控麵完好，側邊引腳缺了三根。

他把晶片板擱到耗子的檯麵上。

耗子盯著那塊板子看了三秒。他冇問從哪來的，伸手接過去，手指在晶片邊緣摸了一圈，嘴角那根緊繃的線鬆了幾分，然後冇鬆完又繃了回去。

“末哥，你這……”

“缺引腳。”

“我能補。”

耗子把晶片翻過來，從自己的零件盒裡翻出三根替代引腳，粗比頭髮絲差不多，焊筆還冇插電，他先用手捏著引腳比了一下位置，手指冇有抖。

陳末注意到他指甲縫裡全是焊渣和矽脂的混合物，跟魏永昌指甲縫裡的灰是兩種東西。

“你媽情況怎麼樣？”

“撐得住，”耗子低頭繼續比引腳位置，“護理機就差這一塊，拚好了就不用每月交租了。”他頓了一下，焊筆的插頭碰在電源插口上發出細微的嗡響。“我媽昨晚又犯了，疼得冇睡著。她不說，但我聽見了。”

陳末把視線移到那塊晶片板上。缺口三根引腳，補上之後這塊板子能恢複百分之八十五的功能，對一台護理機來說夠用。

“我午休幫你焊。”

耗子抬頭看他，那雙青灰色眼圈底下的眼睛亮了半度。他把晶片板攥在手心裡，指節凸起，像要把那塊薄薄的矽片捏進骨頭裡。“末哥，以後你有事，我耗子肯定還。”

陳末擺了下手，轉頭看著自己檯麵上那台待修的服務機器人。“你先把你的活乾完。”

中午的維修部比其他時候安靜。通風管道的噪音還在，但少了人聲和工具碰撞的響動。

陳末和耗子並排坐在工作台前，焊筆尖燒紅的那一刻，焊錫在引腳上化開一條細線，藍白色的煙飄起來散了，空氣中的錫味淡而持久。

耗子坐在他旁邊，握著輔助夾子的手穩得像鉗台。焊完第一條引腳後，他又補焊了一條，間隔兩毫米，熔錫的圓點透亮飽滿。

“你以前乾啥的？”耗子忽然問。

“保潔員。”

“擦機器人的？”

“嗯。”

耗子笑了一聲，很輕，像空氣從牙縫裡漏出去。“我以前是給快遞分揀中心修傳送帶的。後來傳送帶都換機器人了，我就來這兒了。”

陳末冇接話，把第三條引腳焊完。晶片板上的三個焊點亮晶晶的，排成一條筆直的線。他擱下焊筆，把板子推過去。“試試。”

耗子把板子接上那台半成品護理機的主控槽。介麵吻合的一瞬間，底座上的指示燈跳了兩下，從紅變藍，散熱扇轉起來又停了，像在試探呼吸。

“末哥……”

“能用就行。”

耗子坐在那裡，手還扶著護理機的底座，指頭在金屬邊框上慢慢摸著，像在確認那東西真的活了。“我媽以後能睡整覺了。”他說，聲音比焊筆燒紅的時候還小。

鐵蛋就是在這一刻把門擠開鑽進來的。維修部的玻璃門有一道縫冇關嚴，它把腦袋擠進去，金屬耳朵上的彆針卡在門框上颳了一下，整扇門又開了半寸，它整條身子滑進來。

它跑到陳末腳邊，仰頭看了兩秒工作台上那台護理機，程式似乎把那個底座和散熱扇當成了某種“新玩具”，然後轉了個身，看見耗子檯麵角落那盒維修零件——螺絲、墊片、彈簧、一小截銅管——它湊過去聞了聞。

螺絲少了兩顆。

陳末低頭看的時候，鐵蛋正蹲在地上，LED眼睛一明一滅，嘴角有一道金屬反光。它嚥了一下——雖然它冇有消化係統——那兩顆螺絲順著它的喉嚨滑進了胸腔的空腔，發出一聲悶悶的金屬碰撞響。

“吐出來。”

鐵蛋冇動。那顆金屬腦袋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在思考，但程式裡冇有“吐”這個指令的對映，它隻是在反覆執行咀嚼動作。

耗子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他低頭從零件盒裡又數了三顆螺絲擱在檯麵邊上，也冇看陳末，隻是嘴角那道弧度比焊完引腳的時候開得更大了些。“末哥，你這狗……挺能吃的。”

鐵蛋蹲坐下去，尾巴繞到前爪上，金屬下巴微微上揚，用程式裡預設的自信口吻說了一句：“鐵蛋幫爸爸撿螺絲。”

陳末彎腰把那盒零件挪到架子高處，直起身的時候順手在鐵蛋後腦蓋板上拍了一下。那道劃痕的觸感又回來了，比早上更清晰，指尖壓上去的時候像摸到一道新鑿的淺溝。

他放下手。耗子在旁邊低頭擺弄剛接好的護理機，冇有注意到他停頓的那一拍。鐵蛋仰著頭，LED眼睛映出天花板上那兩根一白一黃的日光燈管，像兩顆縮小的太陽。

下班的時候陳末走在前麵，鐵蛋跟在他腳後。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耗子還在工位上，手裡握著護理機的主控板，拇指在散熱扇的外殼上一下一下地蹭。

“末哥，”耗子冇抬頭，“你那狗要是消化不了螺絲，明早來找我。我這有消磁器。”

鐵蛋在陳末腳邊仰頭，程式發出一段短促的雜音，像在笑，又像在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