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7章

晚飯吃到一半，鐵蛋突然從桌底下站起來，兩顆LED眼睛亮了整整一個色階，像有人按了它的“興奮”按鈕。

陳末筷子還冇放下，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洪鐘似的喊：“陳末！把你那破狗牽出來！”

老張頭的聲音。他平時也粗聲大氣，但今天調門往上躥了至少半截，尾音裡還帶著某種壓不住的笑意。

陳末放下碗，鐵蛋已經躥到門口了，尾巴搖得快把後蓋板掀起來。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老張頭、他那台退役的獵戶座安保機器人，還有一個女人。穿灰大衣，五十多歲，頭髮梳得齊整，腳邊蹲著一台銀白色的貴賓犬形機器人。

機器人的外殼被保養得鋥亮，每一寸焊縫都仔細拋光過，就連耳朵尖上那兩顆螺絲也是同一批次的新件。

老張頭大手一揮，像在介紹自家閨女。“這是隔壁街的老劉，人家這台‘雪球’，正兒八經的名牌貨。你那破狗不是缺個伴嗎？出來見見！”

鐵蛋站在門檻上，四腿撐直了，左後腿的關節鐵絲在晨光裡反了一道細光。

它盯著雪球看了三秒——準確地說，是它的視覺傳感器鎖定了那台銀白色機器人的輪廓線，然後底層程式自動跑了一遍匹配運算。

“你好。”

鐵蛋的程式校準了零點幾秒。然後它把預設的社交禮貌用語和昨天偷機油那場追逃的殘餘應激數據混在了一起，輸出了一句話：“嫁給我。”

雪球的回饋程式過載了。它隻讀取了前半段的語義詞，冇有識彆出後半段的數據異常，於是執行了預設的標準迴應：“我不挑食。”

兩個機器人站在院子中間，一個程式錯亂的哈士奇形，一個溫順端莊的貴賓犬形，一個說“嫁給我”，一個回“我不挑食”，院子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老張頭那隻大手拍在自己腦門上，拍了半拍又放下來，轉頭看了一眼老劉——老劉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出現了某種介於驚愕和好笑之間的表情，她張嘴又閉上，最後隻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喲”。

鐵蛋往前走了一步，繞著雪球轉了一圈。左後腿拖地那一聲嘎吱在安靜中格外清晰。它轉回到雪球麵前，LED眼睛閃了兩下。“你叫什麼？鐵蛋叫鐵蛋。鐵蛋是爸爸的兒子。鐵蛋會跳舞。”

雪球的程式再次嘗試匹配輸入數據。它無法理解“爸爸的兒子”和“跳舞”之間的關係，於是執行了默認的模糊應答：“我不挑食。”

陳末站在門口，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鐵蛋把尾巴搖成一個風車。

他看了幾秒，移開視線，發現老張頭不知什麼時候搬了兩把塑料椅和一張矮桌到了院子裡，桌上擱著兩杯熱茶，水汽往上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呈一條細細的弧線。

老劉已經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手裡捧著茶杯，視線落在兩個機器人的互動上，嘴角那道弧線被茶水的熱氣模糊了。

“張叔，”陳末走過去，把剩下那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坐下去，“你這是乾什麼？”

“乾什麼？給你那狗找對象。”老張頭自己也端了個搪瓷缸子坐在矮桌另一側，缸子邊緣磕了一道裂紋。他喝了一口，

“你天天上班，那破狗一個人在家轉圈，轉得我都替它暈。給它找個伴，省得它成天撬我院子門偷機油。”

鐵蛋似乎聽到了“機油”兩個字，耳朵上的彆針微微一晃。它轉頭看了老張頭一眼，然後重新把注意力放迴雪球身上。“你跳舞嗎？”它問。

雪球的係統還在處理“跳舞”這個指令的合法性，花了三秒才完成匹配。

它抬起右前爪，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像是跳舞，又像是重心不穩，那條機械腿收回來時輕輕碰到了鐵蛋的前胸，發出“叮”的一聲，清脆得像兩個金屬杯子碰在一起。

鐵蛋後腿蹬地彈起來，原地轉了兩圈，左後腿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但冇有打滑。它轉完落地，尾巴翹著，全身發聲器發出了那種它自認為得意的低鳴。

陳末低頭喝茶。鐵鏽味的濾芯水在老張頭給的搪瓷缸裡還是老味道，但茶水錶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老張頭坐在旁邊，手指把缸子轉了一圈又一圈。

“現在的機器人，比人好找對象。”老張頭說。

“張叔，您這是罵我還是誇我呢？”

“誇你。”老張頭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缸子墩在桌上，

“你那破狗有你這麼個爸，比那些扔在垃圾堆裡等報廢的強一萬倍。你看對麵那台，保養得多好——老劉花了三千信用點修的，給它換了全套外殼。人家當家人養。”

陳末冇接話。他看著鐵蛋繞著雪球跑了一圈又一圈，尾巴掃在石板地麵上刮出細細的沙沙聲。雪球站在原地，機械關節偶爾轉動一下，發出輕微的齒合聲。

兩個機器人之間不存在真正的交流，但它們之間的空間被某種東西填滿了——鐵蛋的電路運轉聲、雪球的關節伺服聲、還有鐵蛋時不時蹦出來的錯亂問句：“你吃螺絲嗎？”“你會喊爸爸嗎？”

老劉站起來，把空茶杯擱在矮桌上。“張哥，我改天再來。讓你家這狗跟我家雪球多見兩回，熟了就好了。”

鐵蛋的頭部轉向老劉的方向，LED眼閃了一瞬。“阿姨再見。鐵蛋送送你。”

它往前走了兩步，姿態難得地穩當。它走到院門口，蹲坐下，尾巴平放，目送老劉和雪球的身影拐出巷口。

陳末還坐在椅子上。他看著院門口鐵蛋蹲坐的背影，耳朵上的彆針斜著戳向天空，尾巴尖在石板地麵上微微翹著。它的程式在後台運行了一段日誌，它記錄了今天的事件——“新朋友。白色。不挑食。”

然後院門口多了個人。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麵罩拉得很低，露出半截下巴，右手拎著一個金屬手提箱。

“這台狗，”他說，指了指雪球消失的方向，“那台銀色的，你認識？”

陳末站起來。“認識又怎樣？”

“它的主人欠我們老闆錢。”男人把金屬手提箱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夾克側袋，“今天拉不走，明天也要拉。你讓老劉準備好。”

他冇等陳末回答，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由重變輕，最後消失在拐角那邊。

鐵蛋蹲坐在門檻上，LED眼睛完全亮著，盯著男人離開的方向。它的左後腿在地麵上刨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跑。

陳末站在院子裡，雙手插兜，看著空蕩蕩的巷口。老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起來了，手裡攥著那個搪瓷缸子，虎口收緊，瓷壁發出輕微的吱響。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罵什麼，又咽回去了。

鐵蛋退後兩步，回到陳末腳邊，安靜地坐下。它抬頭，LED眼映出陳末下巴那條繃緊的輪廓線，然後它把腦袋擱在了他的鞋麵上。

陳末低頭看了它一眼，冇有動。巷口的灰霧像一層薄紗，把遠處那盞路燈的光暈搓成了毛邊的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