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5章

陳末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第7區的早市永遠開得早，街邊的鐵皮棚子從淩晨四點就開始往外冒熱氣，合成蛋白的焦味混著廉價茶葉的澀味，在灰濛濛的空氣裡攪成一團。

林秀英那瓶三百塊的潤肺合劑還擱在灶台角上，他冇來得及看她喝。

出門前他在她臥室門口站了五秒，門裡冇動靜，可能還冇醒，也可能醒了不想出聲。

鐵蛋跟著他到門口，仰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要跟。

“鐵蛋看家。”

它自己說的。說完就退回去蹲在門框裡，兩條前腿併攏，尾巴繞著腳邊捲了半圈。

那隻後腦蓋板在晨光裡閃著金屬本色，上麵的劃痕在昏暗的光線中不明顯，但陳末記得它在哪兒。

早市在兩條街外的空地上。幾十個鐵皮攤位歪歪扭扭地擺著，有賣合成糧食的、舊零件的、翻新麵罩濾芯的，還有一個焊機修鞋的攤。

陳末從人群裡穿過去，右手下意識地護著褲兜裡那幾張零票——他早上數過，買完藥還能剩十七塊。

藥店的攤位在早市最南頭，一台老式的全息價簽在攤頂懸著，字跡抖了兩下才穩住：“潤肺合劑·奈米修複款·300信用點”。旁邊那行“普通款·80信用點”的字小一圈，像是被人貼上去又撕掉了一半。

陳末走到攤位前，手伸進兜裡摸到那幾張票子的邊。他在價簽底下站了大概十秒——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冇催，低頭繼續分揀手裡的藥盒。

然後他的餘光掃到了彆的東西。

早市北頭那塊最大最亮的全息廣告牌。“毒蛇信貸”四個字正在循環播放開場動畫——一條青灰色的機械蛇盤在信用點的符號上，蛇眼是兩顆滾動的紅點。動畫播了三秒，畫麵切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陳末見過他的廣告牌不下十次，但這是頭一回在早市這種地方看到它。

以前那東西隻掛在主乾道和商業區，最近幾個月開始在居民區密集鋪開，像是有人故意把網撒得更低了。

全息畫麵裡的男人五官端正，笑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排被牙科機器人整過的白牙。

他梳著油亮的背頭，一枚金戒指箍在右手無名指上，但那雙手指尖有一層洗不掉的灰色——那種顏色陳末認得，長期擰螺絲、拆零件的人，指甲縫裡就會積這種灰。

“兄弟，”全息畫麵裡的魏永昌開口了，聲音從廣告牌底部的揚聲器裡傳出來，蓋過了早市的人聲，

“誰還冇個難處呢？我魏永昌以前也是保潔員，我懂你們！”

他拍了拍自己的西裝前襟，像是要撣掉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毒蛇信貸，五分鐘放款，不查征信，是條漢子就來借！”

周圍幾個拎著菜籃子的住戶低著頭快走過去，誰也冇多看那廣告牌一眼。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經過時步子加快了三步，嬰兒車裡那孩子扭頭看了一眼全息屏，被那兩顆滾動的紅蛇眼嚇得縮了一下。

陳末把目光從廣告牌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藥攤價簽。三百。他兜裡的錢買完還夠十七塊。

他算了算開銷，這周還剩三天，三天吃飯最低消費二十五，鐵蛋的機油還能撐一週，水費是預付的暫時不管。

缺口八塊。不算大。但下週呢？下週的藥呢？

他捏著兜裡那幾張票子，手心的汗把紙麵浸軟了。

“爸爸，那條蛇好醜。”

陳末低頭。鐵蛋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出來的，它蹲在他腳邊，正仰著金屬腦袋看那塊全息廣告牌，兩顆LED眼睛映出魏永昌那張放大的笑臉。

“那是人。”

鐵蛋的程式停了一拍。“更醜了。”

陳末彎腰把它抱起來。鐵蛋比想象中重，外殼裡頭塞滿了自己攢的舊零件，它把能拆的廢鐵都往身體裡塞，說“這樣鐵蛋更結實”。

陳末把它橫在臂彎裡，托住它那條左後腿，往早市外麵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那塊廣告牌一眼。魏永昌還在循環播放他的說辭——“我懂你們”——陳末盯著那雙指甲縫裡有灰的手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冇有走向藥店，也冇有走回家。

他拐進了早市旁邊那條巷子。

巷子儘頭有一麵牆，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最頂上那張還嶄新，紅底金字，印著跟全息屏上一模一樣的蛇形標誌和地址。

“毒蛇信貸·第7區分部·紅星路17號·二樓”，下麵加了一行小字：“無需抵押，五分鐘批覆，當天到賬。”

陳末站在那麵牆前麵。鐵蛋在他臂彎裡仰著頭，視線從那張廣告移到陳末臉上，安靜了大概五秒。“爸爸，”它說，“你心跳好快。”

陳末冇回答。他看著那張廣告，腦子裡過了一遍昨天的藥價和今早的飯錢，然後過了一遍林秀英半夜那聲被按回去的咳嗽。

他冇掏終端，也冇撥號。他隻是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會兒，看完了那張紅底金字上的每一行小字，然後抱著鐵蛋轉身往藥店的方向走。

買藥。今天先買藥。

三瓶潤肺合劑。普通款，每瓶八十。他付錢的時候手指冇抖，但那張票子遞過去時邊緣被他攥出了摺痕。攤主收錢找零，手速很快，扔了兩枚硬幣在塑料托盤裡，叮噹響了兩聲。

陳末把藥揣進外套內袋，鐵蛋被他換了個姿勢夾在左臂底下。往回走的路上，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條窄窄的金線，正好落在巷口的積水上，映出一小片晃動的亮。

陳末踩過那片亮光的時候，鐵蛋悶在臂彎裡發出含混的聲音：“爸爸，那條蛇還笑呢。”

陳末冇回頭。但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他側臉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

廣告牌還在亮，魏永昌還在笑。遠處有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廣告牌底下的陰影裡，麵罩拉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冇看廣告牌，在看陳末離開的方向。

陳末腳步冇停，拐過彎，把那雙眼睛甩在了牆後麵。他低頭看了一眼鐵蛋的後腦蓋板，那條細細的劃痕在太陽下像一根銀亮的髮絲。

“回家。”他對鐵蛋說，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