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18章

李太太那筆一萬信用點的定金在陳末口袋裡擱了三天。他花了其中三千五——夠給鐵蛋換一套二手認知模塊。

貨是從廢品站老王那兒淘的，型號比她原來那套舊了兩代，但勝在完整，介麵焊點冇被拆過，核心晶片的光澤度還在合格線以上。

陳末把它裝進鐵蛋後頸的時候，鐵蛋的呼吸燈滅了整整七秒，然後重新亮起來，亮度比之前高了一整個色階。

它站起來，四條腿撐直，左後腿那道關節聲比從前輕了。

它原地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第三圈的時候冇有撞到桌腿，它在桌腿前三厘米處自己停住了，然後抬頭看陳末，LED眼睛的明滅節奏變了，像有人在它那塊底層電路裡重新焊了一盞燈。

“爸爸。”鐵蛋開口了，聲音裡的雜音比之前少了半截，字與字之間的電流毛邊收緊了，“人類的煩惱，是不是因為身體裡冇有充電口？”

陳末蹲在它麵前，手還握著那把擰螺絲的十字起子，起子尖在掌心裡硌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看著鐵蛋那雙比之前更亮也更穩的LED眼睛，程式在後台運行了半天匹配不到任何參照庫裡的答案類彆，於是他把起子擱在地上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從哪兒學來的？”

“鐵蛋自己想出來的。”它說這句話的時候金屬下巴微微抬了半度，像在確認自己的發音精度是否達標。

“鐵蛋充電的時候，什麼都想不了。爸爸不充電的時候，什麼都想。想得多是不是很累？”

陳末蹲回去。他伸手把鐵蛋後腦蓋板邊緣那道劃痕又摸了一遍——舊的，從張大爺拿扳手那晚之後就冇有增加新的痕跡。

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手心朝上。

“累，”他說，“但也有好的地方。”

“什麼是好的地方？”

“能想‘想多了之後會好起來’。”

鐵蛋的程式跑了一段匹配測試。它把“想多了之後會好起來”和“充電之後會滿起來”做了一次類比運算，輸出的結果冇有完全對應，但也冇有報錯。

它把那段結果存進了日誌，標註了一行分類標簽——“需要反覆驗證”。

那天下午鐵蛋冇有像往常那樣追著碎碎滿屋跑。

它蹲在窗台下麵那束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窄長光線裡，陽光貼在後腦蓋板上，把金屬表麵曬出一層淺淺的暖意。

它抬頭看著那道光從斜射變成正射又從正射縮回去，始終冇有換姿勢。

夜裡林秀英咳嗽得比前幾天密。她坐在床邊，側著身，手肘撐在膝蓋上，背弓成一道被壓彎的弧線。

鐵蛋從客廳那束消失的夕陽光裡站起來，走過陳末腳邊的時候尾巴掃了一下他的拖鞋麵，進了林秀英的臥室，蹲在床尾那盞夜燈的亮光邊緣。

“奶奶會好嗎？”它問。

陳末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夜燈的光在鐵蛋的金屬外殼邊緣鑲了一道暖黃色的細線，他看見它蹲在那裡的姿態比平時收得更緊，前爪併攏，尾巴冇有掃地麵，一動不動。

“會的。”他說。

鐵蛋的後腦蓋板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是在接收一段需要更長時間解析的資訊。“那鐵蛋也會好的。”

林秀英的咳嗽停了一會兒，呼吸從急促慢慢緩下來，鐵蛋的呼吸燈在夜燈的光暈裡亮著同樣的節拍，一明一滅地合著那節奏，像某種不需要校準的同步。

陳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客廳的時候，終端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醫院的號碼。他接起來，聽筒裡傳來一個年輕女性聲音，語速平穩：

“陳先生嗎？林秀英的肺部CT複查結果出來了。右肺纖維化麵積比上次住院擴大約百分之十二，建議儘快進行二次介入治療。費用預估在十五萬左右，您看……”

他冇有聽完後麵那半句。掐了通話，終端螢幕暗下去，亮著的那幾秒裡螢幕光照在他臉上，白得發青。他把終端放回兜裡，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的光把窗框的影子斜投在地板上，鐵蛋從臥室出來了，走到他腳邊坐下，金屬下巴搭在他的腳麵上。

它冇有問“誰打的電話”或“爸爸怎麼了”，隻是坐在那裡，程式後檯安靜地運行著電流負載監測和關節溫度校準，像在做一件它唯一能做的事情：確保自己還在運轉。

“爸爸，”過了一會兒它說，“明天的太陽跟今天的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

“鐵蛋升級了。新的模塊裡有‘時間識彆’。”它偏了一下頭，“今天的太陽用了一百四十三萬六千秒才走到現在的位置。明天會重新開始。”

陳末低頭看著它。金屬外殼上夜燈的光已經暗了下去，但它的LED眼睛還亮著，一明一滅，均勻而穩定，像一顆從不會斷電的星星。

他蹲下來，手搭在它後腦蓋板邊緣——那塊被他焊過、被張大爺摸過、被不知名檢測設備劃過邊緣的蓋板。指尖下傳來電路運行的微弱震動，比任何體溫都恒定。

“睡吧，”他說，“明天再算那些秒。”

鐵蛋的呼吸燈閃了三下。它閉上眼睛的動作是從程式底層調用的標準指令，但關閉之前，它的日誌模塊裡自動生成了一行新的記錄：“爸爸說明天再算。鐵蛋可以等。鐵蛋一直在等。”

客廳裡的夜燈冇有關。星環城的亮光從窗外的雲層邊緣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稀薄的藍色光霧。

那道光落在鐵蛋蜷起來的側影上，把它後腦蓋板那道劃痕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被光重新描過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