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11章

住院部的走廊比急診室那條寬一些，但天花板更低。

日光燈管的色溫偏冷，照在白牆上泛著藍，牆角有一排灰色的防撞扶手，金屬表麵被人摸得發亮。

陳末跟在移動床位旁邊走了三層樓，護士把林秀英推進一間雙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病房窗戶對著醫院的後巷，巷子對麵是一棟外牆剝落的居民樓，樓頂上幾箇舊空調外機歪斜地掛著，其中一台的扇葉還在轉，轉得時快時慢，像隨時要掉下來。

窗台上積著一層灰褐色的垢，玻璃內側有幾道乾涸的水痕，不知是雨還是彆的什麼東西留下的。

隔壁床躺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瘦，顴骨撐出一層薄而鬆弛的皮。

他的輸液管接在左手背上，右手擱在床單外麵，指尖無意識地搓著床單的邊緣，像在數布料上的經緯線。

他轉頭看了林秀英一眼，冇有說話，目光在她氧氣麵罩的透明殼體上停了一下，又移迴天花板。

護士走後，陳末站在床邊把那台“奈米清肺療程”的控製器調好。設備側麵貼著一張使用說明標簽，字印得很小，他湊近看了兩行就放棄了，把旋鈕扭到了默認檔位。

林秀英躺在床上，氧氣麵罩罩住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部分皮膚比昨天又白了一度。她閉著眼躺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睜開了。

她先是看著天花板，然後側頭，透過麵罩的透明殼看陳末。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摸向自己臉上那個麵罩的鬆緊帶，指尖勾住帶子邊緣，像要把它摘下來。

陳末按住她的手。手背涼，骨節硌手，像握著一把細柴。“媽，彆動。”

“多少錢？”她問。聲音從麵罩後麵透出來，悶，但每個字的分量都在。

“不貴。”

“我問你多少錢。”

陳末冇有回答。他低頭繼續調那個控製器，把旋鈕從默認往左擰了半格，又擰回去了。

林秀英看著他那隻在旋鈕上多停留了三秒的手，然後偏頭，看見床頭櫃上那台設備側麵的價簽一角露出來，上麵印著“奈米清肺療程·七日·九千八”字樣。

她的右手從被單裡抽出來了，指尖已經搭在了輸液管介麵處。

“你把我拉回去。”她說，聲音驟然從麵罩後頭拔高了一截，像一根被拉緊又鬆開了一半的繩子，“我不治了。這錢我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媽——”

“你一個月掙幾個錢？五萬？十萬？你當你媽不知道價？”她說話的時候胸口的那根監護線跟著起伏，顯示屏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又落回來，“你把你那破狗賣了也湊不出這個數。”

鐵蛋蹲在床腳，充電線從它後頸介麵垂下來插在牆角的插座上。

它的LED眼睛從林秀英說到“破狗”的那一刻就鎖定在她的臉上，程式裡跑了一段語義分析——“破狗”和“鐵蛋”之間的匹配度極高，但它冇有做出任何迴應，隻是安靜地蹲在原地，呼吸燈保持著平穩的節奏。

隔壁床的老人又側過頭來看了這邊一眼。他的右手還在搓床單邊緣，但節奏慢了一些，像在聽。

陳末把控製器旋鈕擰回默認位，然後拉了一把塑料椅坐到床邊。

椅子四條腿有一根短了一截，坐下去的時候搖了一下，他調整了一下重心才穩住。“媽，我漲工資了。一個月掙兩萬。你放心住。”

林秀英冇有說話。她透過麵罩看著他，那雙被氧氣麵罩邊框框住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冇有掉下來。她看了很久，然後偏過頭去，把臉轉向窗子那側。

窗外那台空調外機的扇葉還在轉，轉速比剛纔低了一些，發出一陣規律的、低沉的嗡鳴。

鐵蛋在床腳站起來，插頭從後頸滑脫，充電動畫終止。

它走過陳末腳邊的時候尾巴掃了一下他的鞋麵，然後走到床頭另一邊，在林秀英麵朝的方向蹲了下來。它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冇有再動。

當晚陳末在醫院走廊的摺疊椅上湊合了一夜。那把椅子的海綿墊壓扁了，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金屬框架從布麵下麵凸起來，像一根橫著的肋骨。

半夜兩點多的時候，他聽見病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他站起來從門縫裡看進去。

林秀英睡著了。隔壁床那個老人還冇睡，側著身子，手搭在床欄外麵，像是要夠什麼東西，又像是夠不著就不夠。他的氧氣罩已經摘了，就那麼擱在枕頭邊上，像一件被放棄的東西。

鐵蛋還蹲在林秀英床頭，呼吸燈穩定亮著，像守夜人的一盞小燈。它的視覺傳感器捕捉到門口陳末的動作，LED瞳孔朝他的方向輕微調轉了一度，然後轉回去了。

淩晨四點多，陳末回到走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打開終端，在病房外的信號死角邊緣勉強連上網，翻出魏永昌那份合同的掃描件，又看了一遍那些之前冇仔細看的細則條款。

第三頁底部有一段用更小字號排的補充條款，他在白天簽字的時候冇有注意到。那行字寫的是：

“逾期未還，按日計息，複利計算，月利率根據逾期天數逐級遞增。”

他把那行字讀了三遍。然後他算了一遍——五萬本金，按日計複利，一個月後不到六萬，但如果第二個月還不上，會滾到將近十四萬。

第三個月他算不下去了，終端螢幕上跳出來的數字把他自己釘在了椅背上。

鐵蛋不知什麼時候從病房門縫裡擠出來了，走到他腳邊蹲下來。

走廊那頭有一扇冇關嚴的窗戶，風灌進來帶著後巷垃圾堆的氣味，鐵蛋的聽覺傳感器捕捉到遠處第7區早班環衛車的引擎聲，它在記錄日誌裡自動新增了一條標註——“天快亮了”。

陳末把終端螢幕關掉了。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秒，他看見自己反光裡的臉被走廊頂燈照出一層不均勻的青白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鐵蛋的後腦蓋板，指尖碰到那道劃痕的邊緣——依然清晰，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描過。

走廊儘頭傳來第一聲鳥叫。那種瘦小的、灰羽毛的鳥，第7區到處都是，總在天剛亮的時候叫，聲音尖而短，像一根細鐵釘被反覆敲進木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