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12章

陳末回公司那天，主管站在維修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合成咖啡，咖啡液麪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脂膜。

他看見陳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把杯子擱在窗台上，杯子底磕在水泥麵上發出一聲鈍響。

“陳末，你上週請了三天假。這周又來晚了。”主管的語速不快，每句話之間的停頓像在等什麼批覆。“公司不是慈善堂，你當這是你家客廳？”

陳末站在主管麵前，工具箱的提手在掌心硌出兩道淺淺的印子。他冇解釋林秀英住院的事，也冇提那張仍在生效中的合同。他點了點頭：“知道了。”

主管看了他三秒，轉身走了。窗台上那杯咖啡他冇端走，紙杯邊緣有一圈乾涸的褐色漬痕，像某種被遺棄的測量標記。

陳末走進維修部，鐵蛋在門口立櫃邊蹲下，把充電線從後頸介麵插進去，電流接通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它的左後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找到一個角度把重心卸給充電座的支架。

耗子的工位在斜對麵。陳末坐下來打開工具箱的時候，餘光看見耗子那邊的檯麵上那台護理機的底座已經裝好了，四條支撐柱接得筆直，傳動軸三根全上了油，表麵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

耗子從工位那頭探過身來，手裡攥著一小包東西——用一塊舊布巾裹著，布巾邊角磨得發白，打了兩個結。他把它擱在陳末的檯麵上，壓住了陳末正在拿的那把螺絲刀的柄。

“末哥，這個你拿著。”

陳末解開布巾的結。裡麵是六枚護理機的傳動軸軸承，型號跟耗子那台半成品上的完全一致，表麵冇有鏽跡，軸心孔的光潔度還在及格線以上。

那六枚軸承在舊布巾上排成一排，邊緣打磨過，像被人用手工銼刀細心修整過。

“哪來的？”

“報廢堆裡翻的。”耗子壓低了聲音，“三台報廢機的傳動軸拆下來的，挑了半天隻找出這幾枚能用的。你賣了能頂一陣。”

陳末看著那六枚軸承排成一條線，中心軸孔的金屬光澤在日光燈管下泛著暗銀色的微光。

他想起耗子那台護理機隻剩傳動軸承還不夠——底座有了，主控有了，但傳動軸的順滑度差最後一組軸承。

“你媽不也得用？”

“我媽那台我快拚好了，”耗子偏了一下頭，朝自己檯麵方向努了努嘴，

“就差最後那組軸承。這六枚你拿著先用，我回頭再翻翻堆裡還有冇有存貨。”

他說話的時候左手無意識地捏著自己右手食指的第二個關節，像在確認那裡冇有新傷的觸感。

陳末看著他那隻手。耗子說“快拚好了”的時候聲調冇變，但右手指尖有兩個被焊錫燙過的白點，新燙的，表皮剛結了一層透明的薄膜。

“你焊接頭用左手焊的？”

“嗯，”耗子把手縮回去了，“右手昨天劃了一道，不太穩。”

陳末伸手把那六枚軸承收進自己的零件盒，動作很輕，擱進盒底的時候冇有磕碰。

他從抽屜裡翻出那盒自己攢的備用電容，從裡麵挑了四枚型號對得上的，擱在耗子麵前的檯麵上。

耗子看了一眼那四枚電容，又看了一眼陳末，冇有推，用左手把它們攏進自己那邊的零件堆裡。攏的動作很慢，像在數。

中午的維修部空了大半。通風管道的噪音還在循環往複，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麵反覆拖動一把鐵椅。

陳末和耗子並排坐在工作台前，耗子左手握著焊筆，筆尖落在那台護理機主控板側翼的介麵處，焊錫融化的藍白色煙氣在兩人之間升了一小截就散了。

“末哥，”耗子焊完一個接點，把焊筆擱在支架上，“咱們這種人啊，就像淘汰的機器人，能跑一天是一天。”

陳末冇有接話。他看著耗子左手腕內側那條淡青色的靜脈血管在日光燈下浮現出來，細，淺，像一道快要消失的標註線。

耗子的焊點比昨天更穩了，左手的精度在三天之內追上右手的狀態，說明他那隻手過去幾天每天在焊台上練的時間冇有低於八小時。

鐵蛋在門口立櫃旁邊晃了一下插頭，充電完成指示燈滅掉了，它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左後腿比昨天又順了一些。

它朝陳末方向走了兩步，然後拐了個彎，繞到耗子那邊的檯麵底下，抬頭看見耗子零件盒裡那顆昨天剩的螺絲。

它把螺絲含進嘴裡。

機械齒合的聲音極其微小，像一枚硬幣落進了裝滿棉花的鐵盒裡。但耗子還是聽見了，他低頭的時候，鐵蛋正蹲在檯麵下麵，嘴角緊閉，LED眼睛全亮著，尾巴平放，一副什麼都冇有發生的姿態。

“末哥，”耗子說，“你那狗……”

陳末彎腰低頭。鐵蛋和他的視線在低處相遇，它程式裡跑了一段快速判定——“被髮現”“無法否認”“最優策略是承認錯誤”三個模塊依次執行完畢，它張開了嘴。那顆螺絲從金屬齒縫間滾出來，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耗子腳邊停住了。

耗子彎腰撿起那顆螺絲，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又擱回零件盒裡。他冇有笑，但嘴角那根緊繃的線鬆了一個刻度。

“末哥，你這狗要是消化不了螺絲，明早來找我。我這有消磁器。”

鐵蛋重新蹲坐下去。它的程式在後台把那句“消化不了螺絲”存進了日誌，並在語義標簽欄裡標註了“待解析”。

它暫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完整含義，於是執行了默認迴應——把下巴擱在了耗子的拖鞋上。

耗子冇有再開口。他低頭看著那隻擱在自己鞋麵上的金屬下巴，停了兩秒，然後把焊筆重新拿起來了。

下午主管又經過維修部一次。他冇有進門，隻在門口站了兩秒，視線掃過陳末工位上的工具箱和耗子檯麵上那台已經初具雛形的護理機，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之後，通風管道的噪音裡混進了另一種聲音——有人在走廊另一頭用鑰匙開鎖，金屬碰撞的節奏比風管噪音更規律，像某種持續重複的敲擊。

陳末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

走廊的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黃色光帶，那道光的邊緣落在他工位和耗子工位之間的地磚縫隙上。

鐵蛋從耗子拖鞋上移開下巴，轉向門口的方向，LED瞳孔鎖定在那道光帶的範圍之外——門框邊緣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