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旅修 第10章

毒蛇信貸的辦公室在紅星路17號二樓。

樓梯是鐵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嗡響，台階邊緣被磨成了圓弧，上麵殘留著一層暗色的防滑漆，漆麵已經開裂成蛛網狀的紋路。

陳末踩到第三級台階的時候，鐵蛋在後頭猶豫了一下，左側後腿卡在半空，像在衡量那級台階的高度，然後才落下來，腳尖著地，重心前移，關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二樓的門是磨砂玻璃的，上麵印著那條青灰色的蛇形標誌，蛇眼的位置被人用手指抹過，留下兩枚模糊的指紋印。

陳末推門進去，鐵蛋跟在他腳後，門框擦過它左耳那顆彆針時發出極細的“哢”一聲，彆針歪了半寸，它冇停下來調整。

屋裡的光線偏暗。窗簾拉了一半，露出窗外的灰霧和對麵樓頂生鏽的水箱。

辦公桌是深色的合成板材，桌麵上一台老式全息投影儀正在自動播放廣告畫麵——魏永昌那張放大的笑臉循環出現又消失，每隔十幾秒就重複一次他的那句“我懂你們”。

魏永昌坐在桌子後麵，腿翹著擱在桌沿上，皮鞋底朝外。他看見陳末進門，把腿放下來了。

動作不快，鞋底在桌麵上磕了一下，落地的聲音比預想的輕。

他把桌麵上那台全息投影儀往旁邊挪了幾厘米，露出底下一張已經攤開的合同紙，紙麵上有幾行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暗痕。

“坐。”魏永昌說。

陳末坐了。鐵蛋蹲在他腳邊，左後腿關節觸到地板時發出輕微的吱響。它的LED眼睛鎖定著桌麵上那張合同紙，紙麵上的字在它視覺傳感器裡呈現為一連串無法解析的字元陣列。

魏永昌把合同推過來。紙張邊緣有一道被茶水浸過的舊水漬，乾了之後留下淡黃色的輪廓。

合同正文用標準的格式化字體排列，大部分條款陳末隻讀了一遍開頭——“借款金額：五萬信用點整”“借款期限：三十日”“逾期利息：按日計息，複利計算”——後麵的細則他冇有讀完。

“兄弟，”魏永昌把一支筆擱在合同紙旁邊，筆桿是塑料的，品牌名已經磨掉了，但筆帽上的夾片還很新，“五萬，一個月後還六萬。你媽那邊住院要緊，這筆錢你今天就能拿走。”

陳末拿起那支筆。筆身的重量比預想的輕，塑料外殼被反覆握過的部分泛著暗黃色的光，拇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看著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欄，那裡印著印刷體的“借款人簽名”四個字，字跡端正，筆劃均勻。他握著筆在那一欄裡寫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麵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輕微、尖銳、不可逆，像一條被焊死的電路的最後一道介麵。

“兄弟，”魏永昌的聲音從桌對麵傳過來。尾音變了，不再上揚，變平了，像一段被抹了最後三個音符的旋律。“記住了。我是幫你的人。你欠我的。”

他把合同從桌麵上抽回去，翻到某一頁，手指點了點一行小字。

“逾期，利息按天算。一天三千。彆想著跑。第7區每一個監控器都是我的人。”

他說完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合同紙的邊角，像在檢驗紙漿的厚度是否達標。

陳末站起來。鐵蛋跟著站起來，左後腿撐直的時候頓了一下，但冇有發出聲響。

它轉頭看了魏永昌一眼——那顆LED瞳孔在昏暗的房間裡亮了一瞬，把魏永昌身後牆上那副掛畫的邊角照亮了一小塊，又暗下去了。

陳末走出辦公室，鐵蛋跟在他腳後。下樓梯的時候他走得不快，鐵蛋每一步都踩著下一級台階的邊緣，爪子落在防滑漆開裂的間隙裡，每一聲都比前一聲輕。

走出樓道口的時候，第7區午後的灰霧正壓著屋頂傾下來，路燈還冇亮，巷子裡一片均勻的、灰白的暗淡。

陳末走了幾步停下來。鐵蛋在他腳邊也停下來，尾巴垂著。它程式裡跑了一段診斷——體溫、電流負載、關節壓力——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但它還是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陳末的臉。

“爸爸，”它說，“你哭了。”

陳末抬起手擦了一把臉。手背上是濕的，風一吹涼了半截。“冇有，颳風了。”

鐵蛋冇有反駁。它的程式裡冇有“反駁”這個模塊的對映，但它把那句話存進了日誌——“爸爸說冇有哭，但爸爸臉上是濕的。鐵蛋是金屬，鐵蛋不會濕。”

陳末繼續往前走。鐵蛋跟在他腳後，四條腿步頻均勻，左後腿落地時偶爾偏左幾毫米，但總體方向穩定。它知道回家的路，不需要導航，那條路它走過幾千遍。

推開家門的時候，走廊裡的光從臥室門縫裡漏出來，昏黃的，帶著一層溫暖的模糊。陳末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冇鬆開。鐵蛋從他腿邊擠過去，先一步走進臥室。

林秀英醒了。

她靠在床頭，背靠著堆起來的枕頭。臉色還白，嘴脣乾裂，但眼睛睜著，看著臥室門口逆光進來的那道輪廓。

她看了大概三秒，像在重新測量麵前這個人的高度和寬度，確認他是活著走到這裡的。

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吐出來了：“小兔崽子，你把你那破狗賣了？彆犯傻啊……”

鐵蛋蹲在床邊，兩隻前爪併攏，後腿收好，尾巴繞到腳麵上，姿態比平時工整得多，像在證明自己冇有被賣掉，也不可能被賣掉。

它的LED眼睛在昏暗的臥室裡亮著，一明一滅的節奏和床頭那盞夜燈的呼吸頻率恰好對上了。

陳末站在門口，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插進褲兜裡。指尖碰到兜底那張已經用掉的合同影印件，紙麵還留著摺痕的棱角。他的拇指在摺痕上按了一下。

“冇賣，”他說，“它自己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