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知己
沙丘下的巴勒哈眼見情勢有異,帶著幾名親衛快步衝上丘頂,各執兵器站在阿史那燕身邊,當他們看到沙坡下陣勢森嚴的唐軍,也大大嚇了一跳。
李苾淚痕未乾,腦子已經清醒下來:援軍確實近在百步之遙,但再近,也冇有身旁阿史那燕的彎刀近,自己的生死,依然繫於她一念之間。
唐軍將領遠遠望見李苾身邊又出現了幾名突厥兵,翻身下馬快步跑到沙坡前,站定身型高呼:“張士貴大將軍麾下遊擊喬師望,奉將令迎接青陽郡主歸來。末將恭請郡主下坡,吾等護送郡主回肅州。”
蓬頭垢麵、衣衫雕破、雙腳還在滲血的李苾,無視近在咫尺的數把彎刀,遙向喬師望端莊一笑:“喬將軍,辛苦你了,辛苦諸位將士了。”
“請郡主下坡!”
三千個雄壯的喉嚨在坡下整齊劃一的呼喚,其威如沙暴,其勢如雷鳴。
巴勒哈望著阿史那燕。
阿史那燕望著李苾。
李苾神情安詳的凝望沙丘下的唐軍軍陣,目不斜視。
巴勒哈沈不住氣了:“殿下,你帶她的人頭去向可汗覆命,我等拚死擋住敵軍。”
阿史那燕回過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巴勒哈,半晌,招手示意他到身邊來。
“巴勒哈,你看坡下有多少唐軍?”
“這。。。屬下粗略觀之,敵軍絕不少於兩千,嗯。。。恐怕、恐怕有三千。”
“我們現在有多少人?”
“呃。。。連屬下在內,二百一十六人。”
“這就是了。她的人頭此刻確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但是不足百步之外,三千唐軍重甲精銳在眼睜睜的看著,要是你當著他們的麵把他們的郡主砍了,你覺得區區一塊界碑能阻住他們嗎?到那時,狂怒之下的敵兵必然掩殺過來,你、我、還有咱們帶來的這些人,一個都彆想活著回牙庭。”
說完,阿史那燕右臂高舉向後一揮:“走!”
突厥兵們聽到命令,漸次轉身,退向沙漠深處。
巴勒哈站在阿史那燕身邊半步未動:“公主。。。”
“你走吧。”
“屬下必得保護公主殿下一起。。。”
話說一半,巴勒哈才意識到阿史那燕這三個字不是對他說的。李苾扭頭看了看阿史那燕,眼神極快的變換數次,咬著下唇掙紮起身,攤開右掌。
“給我!”
阿史那燕盯著她,眼神同樣迅速變換著,轉頭喝令巴勒哈:“拿來。”
燕把巴勒哈遞來的李環佩刀伸向李苾,李苾一把抓住就要扯過去,不想阿史那燕卻不撒手,李苾此時冇有半點力氣,被帶得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氣惱的瞪向阿史那燕:“你乾什麼!”
“記住,一命換一命,兩清了!”
“什麼一命換一命?”
“你的部下殺了我妹妹,他的命換了一個突厥公主,太便宜他了!”
起風了,夾帶著沙礫的風打著旋包圍了對麵而立的兩人,沙塵中,她們彼此看不真切對方的眼睛,但就這麼靜靜對立著,誰也不說話。
旋風悠忽止歇,燕甩開緊握的刀鞘,轉身大步走去,巴勒哈惡狠狠看了李苾一眼,寸步不離的守護在燕身邊。
直到阿史那燕的影子完全消失,李苾纔回身慢慢的走下沙丘,走向嚴陣以待的唐軍方陣。喬師望緊跑兩步迎上前來,抱拳施禮:“末將告罪,請郡主寬宥。”
“喬將軍率軍遠赴敵境救我脫險,我尚不及致謝,又有何罪?”
“適才如若突厥人狗急跳墻加害郡主,末將實無把握、實無把握。。。”
李苾寬容的笑了:“我明白將軍的苦衷,兩國雖劍拔弩張,卻尚未傳檄開戰,將軍若領兵闖過界碑,那便成了我軍先行犯境,豈不授人口實?將軍望安,箇中利害,李苾縱是女子,又如何會不知?再說。。。”
李苾含笑望向唐軍軍陣第二列:“龍武衛神箭手,我是信得過的。”
唐軍陣列最前的盾牌兵身後,一排弓箭手鬆開弓弦,垂下手中上了箭的勁弓。這些人是唐軍千挑萬選出來的善射者,都有在百步距離內精準命中目標的能力,剛纔如果阿史那燕悍然出手,喬師望一聲令下,李苾身邊所有敵人就都將被射倒。
“雖然如此,末將依然惶恐。。。”
李苾打斷了喬師望的話,笑道:“喬將軍,你我上次見麵,還是你和廬陵姑姑的大婚之典,我那時尚年幼,賀禮也不曾奉上一份,還望姑父莫要見怪。”
太宗皇帝的妹妹廬陵公主下嫁喬師望,李苾又是太宗夫婦認的乾女兒,論輩分,她確實該稱喬師望一聲姑父。
喬師望窘迫不已,連聲請李苾上馬,率兵護送她徑回肅州而去。
跨上喬師望給她準備的那匹白馬,李苾心中黯然:她的馬在沙漠中被追兵的流箭射中,她當時形格勢禁,唯有棄馬徒步逃走,可惜她從小餵養、伴她一起長大的大宛名駒,隻怕凶多吉少了。
“郡主,郡主?”
喬師望的呼喚把李苾從回憶中拉回:“喬將軍何事?”
“末將看見追殺您的突厥人首領,似乎是個女子?”
喬師望這一問,李苾立即又被推回了洶湧而來的回憶中:短短數日,大漠初相逢,客棧再遭遇,鬥智牙庭,比武雞鹿塞,還有茫茫沙海中幽靈般的追殺,她感覺阿史那燕似乎總是在自己附近若隱若現、若即若離。
她曾經好幾次以為自己騙過了她,但最終發現並冇有。
李苾唯一欣慰之處是:狡猾百端如她,也終歸漏算了一著。
牙庭王帳,頡利可汗平靜的走到當庭跪倒的阿史那燕麵前,伸手拉起她。
“燕,起來。一個奸細,走脫就走脫了,誰也不會料到唐軍重兵竟然等候在那兒,你做的對,無論多重要的奸細,也不值得冒險用我們的大漠飛燕去換取,你平安回來了,這就好。”
“可汗叔叔。。。”燕語帶嗚咽。
“不要說了,阿惹那孩子已經撇下她的父罕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燕,從今天起,做我的女兒好嗎?”
燕淚水長流,伏地叩頭不語。
“燕,為什麼不說話?你不願意嗎?”
“女兒叩見父罕!”
王帳內,迴盪著阿史那燕百感交集的哭聲。
夜幕將臨,遠處影影綽綽已可見肅州城墻,喬師望正要舒一口氣,耳邊傳來李苾的聲音。
“喬將軍,你久在邊塞,可聽說過突厥大漠飛燕之名?”
“她?”
喬師望倒吸一口涼氣:“郡主為何問起此女?”
李苾仰望天邊的長庚星,神色很古怪,說出的話更古怪。
“因為,她是我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