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烽火
太陽即將完全冇入地平線,藉著最後微弱的一縷日光,肅州城頭守軍遠遠看到一匹馬疾馳而來,直馳到護城河邊,馬上騎士高舉一塊腰牌,向城頭大聲呼喊。
“衛國公家將哥舒凱有緊急軍情來報,速開城門!”
肅州守將、左領軍大將軍張士貴聞報匆匆趕到帥帳時,隻見哥舒凱滿頭滿身的沙土,風塵仆仆的一張臉早就不辨本來麵目,抱著一隻大水袋正貪婪猛灌。
“你是衛國公家將?有何緊急軍情?”
哥舒凱連忙扔開水袋單膝跪地:“卑職哥舒凱,奉命保護青陽郡主間使突厥牙庭,現有萬急軍情飛報大將軍:突厥大軍正向定襄集結,意欲強攻肅州、甘州,請大將軍速做籌劃,以備不虞!”
張士貴大驚:“你說什麼?突厥敢強攻我肅州?”
“千真萬確,郡主以身犯險,率我等深入突厥牙庭刺探,查知突厥近日籌措了粟米六十萬石發往定襄,故此推測其所圖必是肅甘二州,此訊息為卑職親耳聽聞,願以性命擔保絕無虛假!”
“六十萬石?那足可供十萬大軍兩月之用!”
張士貴倒抽一口涼氣坐在交椅上發楞,忽然眼珠一轉:“你剛纔說,這條訊息是你親耳聽聞?”
“正是!”
“你的意思是說,突厥采辦軍糧數量、發往何處,都被你聽到了?”
“正是!”
“你可知軍糧的輪輸轉運,是何等絕密軍情?”
“卑職知道,此事稟報青陽郡主時,郡主也當即斷定,這是突厥故意洩露給我們的。”
“既然明知如此,你們難道不覺得這是突厥人的疑兵之計?”
“這確是疑兵之計,但此計要騙的並非大將軍,而是。。。而是。。。”
“是誰?”
“是郡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士貴聞言頓時糊塗了。
哥舒凱再次單膝跪倒:“現有一件萬急之事,懇請大將軍伸以援手。”
“何事?”
“請大將軍即刻派兵前往邊境接應青陽郡主,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夜幕下的沙漠,沙丘上寂然無聲,天上冇有月亮,無邊的黑暗籠罩了一切。
一隻蜥蜴趁夜出來覓食,它小心翼翼爬上沙丘頂端時,忽然停住,警惕註視左側幾步外,小眼睛在漆黑一片的夜裏依然閃動幽光。忽然它受驚後退了一步,在它註視的位置,有一個黑影拱起。
寒光一閃,蜥蜴掉頭就跑,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寒光握在黑影的手中,她艱難的用劍尖撐住沙地,咬牙支起身子。
黃昏時一場沙暴把她埋在了這裏,萬幸,沙暴來得快去得也快,不然此刻她已經被葬入黃沙深處了。
兩天前,她斷了糧;一天前,她斷了水;至於身邊的手下,三天前為了替她擋住追兵,全部陷身於沙漠另一端了。
進入沙漠整整五天,和如影隨形的追兵糾纏三次、遭遇了兩場沙暴、損失了所有部下,今夜的李苾已是無水無糧、精疲力竭,她快要撐不住了。
撐著她的隻有一個信念:前方不遠就是沙漠儘頭,走出沙漠,就是大唐了!
啟明星出現在天際,李苾昂頭看天,低頭掙紮前行。天快要亮了,她躲避追兵最大的保護色行將褪去,必須在追兵發現她之前逃出沙漠。
靴子早就破得不成樣子,腳被粗糙的沙礫長時間摩擦,斑斑血跡浸透布襪,乾了粘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李苾頹然坐倒,脫下靴子,咬牙閉眼把布襪從腳上撕掉。襪子撕掉同時帶下一塊皮,鮮血當即滲出。李苾疼得嘴裏嘶嘶有聲,掀開外袍,扯下褻衣一角包在腳上,強忍疼痛一瘸一拐繼續前行。
天邊現出魚肚白,李苾就著朦朦天光舉目觀望,心中一陣狂喜:翻過前麵最後一道高高的沙丘,就走出沙漠了!她渾身頓時生出一股力氣,拄著魚皮劍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四下並無動靜,但李苾鬼使神差回頭忘了一眼,忽然身子如遭雷擊,僵住了——百步外,白色晨霧中冒出一群黑衣人,他們不疾不徐向李苾逼近,似乎毫不擔心體力已然耗儘的她逃脫。
一個帶著麵紗的人越眾而出,像漂浮在沙礫上的幽靈,漂到了李苾身後,李苾頓住呼吸死死盯著她,那人扯開麵紗凝視李苾,一言不發。
兩人靜靜對視,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存在。
驀地,李苾一轉身,決然爬上那道沙丘。
就是死,她也要死在大唐的土地上。
阿史那燕盯著她的背影,既不出聲,也不上前,就這麼盯著她。
沙丘頂端快要到了,體力已至極限的李苾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摔下來。阿史那燕伸出雙臂上前兩步,又急忙站住,目光覆雜的看著李苾搖搖欲墜的身影。
李苾大口喘息,手腳並用爬行著最後幾步的距離,腳上的疼痛她感覺不到了,身後的追兵她渾然無覺了,她此刻腦中隻有一個聲音:前方,是大唐!
就在這時,她清楚的聽到了一聲斷喝:“不準放箭!”
她渾渾噩噩回頭,看見遠處的追兵群中,有幾人悻悻垂下了手中的弓箭。
阿史那燕厲喝一聲又趕緊回頭,再和李苾目光相遇。
這一瞬的交接,冇有語言,不需語言。
追兵群裏傳出了微微的騷動聲,阿史那燕一狠心,抽出彎刀快步走向李苾。李苾木然的看了她一眼,機械而堅定的向丘頂攀去。
阿史那燕持刀來到李苾身後時,她的手剛好摸到丘頂,燕看著她,握刀的手因過於用力而指節發白。
“我不想殺你。”
李苾從她眼睛裏讀出了這五個字,忽然笑了,笑容裏有釋然,也有理解。
她冇有說話,阿史那燕卻清楚的聽到了她最後的請求。
阿史那燕並未點頭,眼眶裏隱隱的淚光即是回答。
李苾深深吸了最後一口氣,奮力爬上丘頂。
頭冒出沙丘的瞬間,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什麼東西上,晃了她的眼,她努力適應光線後,重新睜開眼,身子忽然一震,緊接著顫抖起來,越來越厲害,竟不能自抑。
阿史那燕見狀箭步躥上丘頂,身子也是一震。
明光鎧。
大唐的明光鎧!
沙丘下麵,三千唐軍列成整整齊齊的方陣,卻冇有任何聲音。
李苾呆呆看著,淚水奪眶而出,繼而以手掩麵放聲大哭起來,就像走失多日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