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後山,練劍台。
寧婉兒坐在一塊巨石上入定,潛心靜氣采擷著日月的光華。
突然間,寧婉兒閉著眼睛麵露微笑。
“燕兒,是你嗎?”
“師父——”
歡叫聲從大石後發出,阿史那燕像小鳥歸巢一樣飛也似的投進了寧婉兒的懷抱。
“師父,我好想你呀。”
燕嗚嚥著,把師父又抱的緊了些。
寧婉兒慈愛的笑著撫摸她的頭髮:“傻孩子,你這不是見到我了嗎?快起來,讓師父看看。”
說著拉起阿史那燕,左右上下細細打量,滿意的點點頭:“好,又壯實一點兒了,不過要適可而止,女孩子身量太壯可就不苗條了。”
寧婉兒自幼出家上蜀山學藝,四十多年始終孑然一身,更無兒無女。遇到阿史那燕這個稱心的徒弟後,深藏內心的母性被徹底激發出來,在她眼中,燕不隻是她的弟子,也是她的女兒。
如果有人敢欺負她的寶貝徒弟,那還得了!
所以當聽到燕扭扭捏捏說“師父,有人欺負我”時,寧婉兒眉毛都立起來了,昂然而起:“走,帶我去找他!”
這天底下,烈火劍寧婉兒收拾不了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阿史那燕急忙拉住寧婉兒,神情比剛纔更加扭捏:“師父,你彆去,她、她就是李師叔的妹妹…”
寧婉兒雖不諳情事,但修為高深,對人心窺視之透徹非尋常可比,一見徒弟這般模樣,再稍作思量,頓時笑了,拉過燕的手,認真注視她的眼睛。
“那你倒說說看,願不願意被她欺負?如果你不願意,我纔不管她是誰的妹妹,立即就去找她算賬!”
“師父、彆...”
燕紅著臉擋在寧婉兒身前,寧婉兒兀自不依不饒:“你說,你快說。”
阿史那燕看著師父戲謔的表情哪裡還隱忍得住,縱身撲進她懷裡,臉已經紅的幾乎滴下血來。
“師父,連你也欺負我。”
寧婉兒哈哈笑了一陣,收斂神色:“燕兒,我傳你的劍法練得怎麼樣了?演給師父看看!”
與此同時,半山腰,蜀山演武堂。
李苾演練完畢,收劍吐息,轉頭一臉期待的看向李德獎。
“二哥,怎麼樣?”
“不錯,不錯,已到赤金劍第五重境界,我再給你寫幾頁劍譜,待修習到第六重,你無論走到哪裡,我也就無需太過擔心了。”
“二哥,我從第四重到第五重用了一年多,到第六重會否快些。”
“想的美,蜀山劍法境界越是向上,耗時就越長,第五六重之間用去了七八年的弟子也不少見,你雖然天資聰慧,若是三年後能練到第六重,我就十分高興了。”
“如果我有個修為相當的陪練呢?”
李苾眨著眼問道。
“嗬嗬,你以為你一年內能進展到第五重,就冇有人家的功勞嗎?”
李苾若有所思:“二哥,你辛苦些,快點幫我把劍譜寫好吧。”
“怎麼,你急著下山?要去哪裡?去做什麼?”
“你怎麼跟阿耶阿孃一樣嘮叨?”
看到小妹生氣撅嘴,李德獎有點慌了:“彆生氣彆生氣,我不問了,這就去寫劍譜。”
跟哥哥可以蠻不講理,但是跟師父打馬虎眼,就不合適了。
“燕兒,你們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要去哪裡?做什麼?”
“師父,離開伏俟城時我們就商量過,我和李苾什麼都經曆過了,唯有一件事從未乾過:經商。”
“經商?你們要去做生意?”
“是的師父,現下西域平定,商路暢通,我們在吐穀渾救下的一個突厥商人為了報恩,盛情邀請我們去西域,到龜茲做貿易。那裡東西往來商隊多如過江之鯽,買賣貨物量巨大,他說願意帶我們入行。師父,過得一二十年我再回蜀山來看你的時候,就是個大財主啦!”
“嗬嗬,那師父就祝你發財!拿著,這是早就給你準備好的劍譜,一定要勤加練習,等你把劍譜上的招式練熟,西域安穩不安穩,那都不打緊了,若有盜匪搶劫,正好讓他們嚐嚐第六重烈火劍的厲害!”
時光荏苒,太陽升起又落,西域商路的駝鈴聲中,一樁樁劃過曆史長空的事件,在轟轟烈烈或悄然無聲的發生著。
貞觀八年,大明宮開始建工。
貞觀九年,大唐太上皇駕崩,享年70歲,
貞觀十年六月廿一,李苾的“皇後阿孃”長孫皇後崩逝於立政殿,終年三十六歲,諡號文德皇後,葬於昭陵,累贈文德順聖皇後,史稱“千古賢後”。
貞觀十四年,交河道行軍大總管、吏部尚書侯君集平滅高昌,大唐設安西都護府經略西域。
貞觀十五年,文成公主入吐蕃,與鬆讚乾布和親。
貞觀十七年,太子李承乾密謀叛亂,被太宗及時發現平定,李靖長子、李苾大哥、太子府屬官李德譽因牽連其中,遭流放嶺南。
貞觀十八年,西州道行軍總管郭孝恪率兵攻占焉耆國都。
貞觀十八年、貞觀二十一年、貞觀二十二年,太宗三征高麗。
貞觀二十年,夏州都督喬師望、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進擊薛延陀,大敗之。
貞觀二十二年,太宗任命侯君集為交河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為行軍總管,率軍平滅龜茲,並將安西都護府治所遷至龜茲王城。這一戰侯君集名義上雖為主將,但實際指揮戰鬥的,是極度熟知西域狀況的阿史那社爾。
在出征的士兵中流傳著一個秘聞:唐軍攻取龜茲當晚,曾有兩個神秘的身影進入了阿史那社爾的軍帳,燈火不熄,徹夜長談。
貞觀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李苾的父親,大唐戰神衛國公李靖溘然逝去,享年七十九歲。太宗冊贈司徒、幷州都督,給班劍、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諡曰景武。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李苾的義父,大唐太宗皇帝駕崩於含風殿,享年五十二歲。
貞觀二十三年年七月十五日,安西都護府。
安西大都護喬師望在帥府大堂整理著新送來的公務,此刻日已西斜,他準備暫時先不用哺食,待整理完手頭這些文案,率人去看看有無錯過了城門關閉時間的商隊。雖然目下西域太平無事,盜匪極其稀少,但喬師望還是覺得小心駛得萬年船,總歸親眼看一看為好。
一名親兵匆匆上堂:“大都護!”
“什麼事?”
“門外有一名女子,聲稱是你的故交,請大都護一見。”
“我的故交?”
喬師望一愣,自從當上大唐首任安西都護府大都護,他每日忙於軍事政務,哪有時間去結識什麼“故交”?
“此人是何身份?”
“是一名專司經營波斯、大食珍珠的商人。”
故交?還是個商人?又居然是個女子?
喬師望腦中委實對不上號:“告訴她,本都護公務繁忙,敘舊也好、攀關係也罷,都等明日公堂上說吧。”
“大都護,她出示了一件信物,卑職看著不像凡品,請大都護驗看。”
“信物?”
喬師望狐疑著接過了親兵遞上的一塊小巧可愛的玉牌,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從桌案後翻滾了出來,看得親兵目瞪口呆。
“大、大都護,你、怎麼了?”
“這女子現在何處?”
“都護府門外。”
“快、快請進來...不對,我親自去迎接!”
喬師望一陣風似的從呆若木雞的親兵身邊掠過,撞出了都護府大門。
都護府門前空地上,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揹著雙手,仰頭凝望僅剩一絲殘邊的斜陽,最後的金黃照在她臉上,散發出淡淡如皓月的光暈。
喬師望屏住氣息走到她身後,卻不知如何開口呼喚,躊躇間,女子回過身來燦然一笑。
“我剛纔一直在想,見到你之後,是該稱呼喬大都護呢,還是該照例稱呼姑丈。”
那個瀟灑中帶著頑皮的笑臉,十九年來,竟是絲毫未變。
同樣未變的,是那攝人心魄的盛世風華。
適才她站在這裡等候時,門前的衛兵便在恍惚:明明月亮還冇有升起,為什麼這個女子一到,竟讓人頓覺皓月已經臨空?
喬師望直勾勾的看了女子好久,其實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隻是難以置信。
“喬大都護莫非是懷疑我的商旅身份,想要驗看印紙嗎?”
那張臉似笑非笑,立刻把喬師望拉回現實。
“哦不不,請...隨我來。”
等女子施施然隨著喬師望進入都護府後堂,四下再無旁人,喬師望驀地轉身拜倒。
“下官安西大都護喬師望,拜見青陽公主殿下!肅州一彆不覺經年,公主可還安好?”
“喬大都護不可如此,李苾如今隻是個行商之人,怎能讓你拜我?”
“陛下從未下詔收回公主的封號,您依然是我大唐的青陽公主,下官安得不拜!”
李苾聞言笑了笑,也就隨他。
“公主多年不見,今日前來下官處,有何要事?無論何事,儘請公主吩咐,下官無不照辦!”
“當真?”
“下官何敢欺瞞公主?”
“那好,請喬大都護為我備下香爐蠟燭等一應祭拜之物,再借後堂一用。”
“公主是特來祭拜先帝和衛國公的?”
“喬大都護公務繁忙,竟連今日是中元節都忘了嗎?”
都護府後堂,李苾舉起線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阿耶,陛下,你們都走了,直到臨終,也冇見到日思夜想的苾兒一麵,女兒不孝。”
“阿耶,陛下,我們倆現在在做珍珠生意,我們喜歡它們彆樣的晶瑩剔透,我們惟願天下寧定,百姓富足,人人能能買得起這昂貴之物,願這盛世常在,人人安享太平。”
“阿耶,陛下,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很快活,我們選擇了自己的人生,我們不後悔。”
“阿耶,陛下,你們的苾兒想你們,每天都想。”
喬師望在旁看得分明,那張如月皎潔的臉上,兩行清淚緩緩淌下。
流淚的,不止李苾。
都護府城外十裡,沙丘。
巧合的很,安西都護府治所和當年的突厥牙庭相距咫尺,左近的,是同一片沙漠。
這裡,是李苾和阿史那燕初次相遇的地方。
燕獨坐沙丘,靜靜看著夜空圓月,不知不覺,淚流滿麵。
她想起了小時候。
沙丘後麵傳來稚嫩的嬉鬨聲,阿史那燕有些驚訝的轉過頭:天都黑了,怎麼會有孩童進入沙漠之中?
兩個小小的身影相扶著攀上沙丘頂端,一眼看見阿史那燕,也有些吃驚:大晚上的,沙漠裡怎麼會有一個女子獨坐?
但他們很快忽略了燕的存在,高高興興依偎在一起,仰頭看著夜空。
是兩個穿突厥服飾的孩子,男孩年齡略大,女孩則略小。
燕看著他們的背影,淚水再次流下,因為她聽到男孩對女孩說:“這裡的視線特彆好,以後哥哥每天都帶你來這裡看星星。”
熟悉的語言,熟悉的場景。
三十年前,也有一個突厥小女孩時常纏著哥哥帶她去看星星,那一幕幕往事浮現眼前,恍惚如昨。
兩個孩子興致勃勃的望著夜空,忽覺身後有人,一回頭,看到了一張美麗和善的笑臉,都有點呆了。
這個大姐姐好美呀,美得就像天上的月亮。
“我送你們幾顆星星,想不想要?”
那張臉笑得依然很和善,但小男孩不高興了:“騙人!你怎麼能摘到星星?”
“你看這像什麼?”
燕變戲法似的張開手掌,兩顆圓潤閃亮的珍珠出現在他們眼前。
兩個孩子驚奇不已:“好漂亮!真的好像星星啊!”
“喜歡嗎?送給你們。”
兩個孩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接過,托在手心舉在眼前,目不轉睛的盯著看,直到小男孩忽然想起了什麼,才發現阿史那燕已經慢慢走遠。
“大姐姐,謝謝你!”
阿史那燕止步回身,莞爾一笑:“照顧好你妹妹,做個好哥哥。”
小男孩用力點頭:“大姐姐,你有哥哥嗎?他對你好嗎?”
燕笑得更加燦爛:“有啊,我哥哥對我可好了,他小時候也像你一樣,經常帶著我去看星星。”
“可是...”
小男孩歪著腦袋想了想,舉起手中珍珠不解的問道:“你有這麼漂亮的東西了,為什麼還喜歡看星星呢?”
燕學著他的樣子歪歪腦袋:“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你知道星星是什麼嗎?
星星,就是你心裡最珍貴的那顆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