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哪裡?
你心之所在,便是天涯。
阿蝦扶著屋內的傢俱慢慢向圓桌走去,那裡有歐陽蓓兒為她煎好的藥。
這是歐陽蓓兒最後一次為他煎藥了,明天,她就將跟著慕容伏順一起踏上前往長安的路。此去迢迢,不知何年再見。
阿蝦婉拒了李苾和阿史那燕的建議,她不想回長安去。
伏俟城是異鄉,長安也是,離家日久,這棵頑強的流求野草忽然開始想念小時候長大的那座漁村。
隻是茫茫大海阻隔,如何才能回去呢?
那個時候,海上運輸並不發達,大唐駛往扶桑的海船僅兩地有發,一是揚州、一是明州。無論揚州還是明州,都遠在淮南道最東側,與吐穀渾臨近的關內道相隔著河東、河南兩道,足有三千裡之遙。
阿蝦一個孤身女子,此行與穿越天塹無異。
李苾和阿史那燕曾多次表示要送她去,被阿蝦回絕,目前的吐穀渾前途莫測,局勢混亂,她們需要留下來全力幫助慕容伏允善後,最大程度為他爭取一個儘可能好的結果。
自己這點私事,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王宮裡雖然亂作一團,吐穀渾禦醫還是儘職儘責的,吃了幾天藥,阿蝦的燒基本上退了,隻是身子還有些無力,她放下藥碗,疲倦的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驀地,阿蝦感覺身邊似乎有人,她睜眼抬頭,頓時驚愕不已:身邊這個灰衣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灰衣人看著她,沉聲發問:“你就是阿蝦姑娘?”
“我是,請問您是?...”
“在下蜀山武守城。”
“武大俠!”
阿蝦拖著大病初癒的身子就欲行禮,玄土劍的名聲絕不僅限於武林中人,近乎天下皆知,更重要的是,他是吐穀渾的洮河郡王,慕容伏允的王叔,慕容世傑的...父親。
“姑娘病體未愈,不可多禮。”
武守城右手輕輕托住阿蝦的手肘阻止她下拜,左手玄土劍挑著一件披風遞到她麵前。
“我來是想問問姑娘,此物是否為你所有?”
阿蝦身子僵住了——鵝黃色披風上的紅色痕跡星星點點,極為顯眼,尤其前襟上那一道長長的血痕,像隻巨大的驚歎號刺激著阿蝦的眸子,她身子不禁晃了一下。
“武大俠,這、這披風...”
阿蝦嘴唇哆嗦著,伸出顫抖的手試圖接過披風,可手抖得實在太厲害,咫尺之距,她居然無論如何也碰不到。
“慕容氏家門不幸,守城此次是稟明師尊後,專程下山趕回來清理門戶的。”
清理門戶?
吐穀渾國內,有什麼必須武守城親自回來清理的“門戶”?
阿蝦非常清楚答案隻有一個,但她卻似乎心中猶有萬一的僥倖,愣愣的望著武守城。
她在期待奇蹟出現,像溺水的人盼望那根救命的稻草。
“隻可惜,那個孽障雖已伏誅,我吐穀渾這次的劫難怕是也過不去了,武守城愧對曆代先王,從今往後,除了在山上修煉,就是四處雲遊,再不會回到故國傷心之地了。”
武守城悲涼長歎,滿臉沉痛。也不知他的沉痛更多源於即將山河破碎、還是更多源於親手殺了獨生兒子。
從“那個孽障雖已伏法”這幾個字之後,阿蝦就喪失了聽覺,武守城後麵的話,半字也冇再入她的耳,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在無休止的回放。
他死了,慕容世傑死了,我此生最愛的那個人,死了。
他十惡不赦、罪該萬死,這是他應得的下場,冇人會為他叫屈,包括阿蝦。
但是,我愛他。
武守城幽幽道:“我審問那孽障的親信,得知了姑娘和他之間的淵源。隻能說天意作弄、姑娘所托非良人。現今他已伏法,姑娘正值青春旺盛,還是儘早忘卻過往,另擇佳配吧。我言儘於此,姑娘思之,告辭了。”
另擇佳配?
人生中有些選擇,隻能做出一次;人生中有些人,隻能見到一麵。
過去了,便是一生。
阿蝦呆坐,忽的慘然一笑:命運,總是愛開這種殘酷的玩笑。
二十多年前,慕容世傑的親生父親世伏死在了武守城的劍下;二十多年後,他自己死在了同一柄劍下。
冥冥中,有種無形的力量,在主導這一切。
二十多年前,世伏死了;十九年前,慕容世傑時年三十二歲的母親抑鬱而終;現在,慕容世傑本人也死了。
世間再無人知曉這個秘密,除了阿蝦。
就讓它永遠深埋在時光的塵埃中吧。
更何況,還有個秘密,是連慕容世傑死前都不知道的。
阿蝦輕撫自己的小腹,臉上帶著淚水,恬靜的笑了。
李苾和阿史那燕匆匆走進慕容伏允的寢宮,迎麵見到了挺立如鬆的武守城,連忙施禮。
“武大俠!”
“二位公主不必多禮,你們為我吐穀渾之事儘心竭力,襄助伏允侄兒甚多,我在此還要謝過。現如今,那個孽障惹下的塌天大禍終釀苦果,我除了親手清理門戶,其他事情,也隻能徒喚奈何了。”
武守城神色黯然,身邊的慕容伏允道:“王叔,世上冇有不散的宴席,想當年步薩缽先王也曾在前隋大軍征討下失利,致疆域淪喪,可他臥薪嚐膽,不綴複國之心,短短六年之後,不是就儘複國土了嗎?伏允雖不才,亦願勵精圖治,效仿先賢!”
“但願如此吧。”
武守城凝望長窗外的晴空,緩緩道:“此間事了,我再不會捲入俗世凡塵,從此就徹底做個走方遊俠了。”
“武大俠要返回蜀山?”
“不,我尚要去完成師命。”
武守城搖頭:“下山前師父吩咐,命我了結國內之事後,立即趕赴明州接應一艘流求來的海船。”
“流求海船?”
李苾的好奇心頓起,這也太巧了!
“柳掌門在流求也有相識的友人嗎?”
“說來話長,前隋大業年間,一名流求武者蹈海前來拜師學藝,師父念及其誠心,便將他收下了,後我這位流求師弟返回國內,約定十年後再返蜀山繼續修習,按時間推算,再過二十來天便是約定的日期了,師父命我代表師門,前去接他回山。”
“武大俠既然要去明州,我們可否拜托您一件事?”
“公主不必客氣,但講無妨。”
“武大俠能不能帶一個人同往?”
流求漁村,海風勁吹,掛在沙灘上的漁網高高飄起,忙於補網的的老者隻得多次起身去按住,反覆再三,不免不勝其煩的搖頭。
漁網忽然穩住了,老者大喜,手中錐子穿針引線,幾下便將破洞補好,感激的抬起頭,眼神一凝,當即笑容滿麵。
“小阿蝦!你回來了?”
阿蝦笑吟吟走到老者身邊,親昵的摟住他手臂:“老師,我回來了,您的身子骨看起來很結實啊,氣色也還不錯。”
“我一個孤老頭子,身體就那樣,過一天算一天,每天都是賺的。倒是你現在要小心點兒,你的身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老者話語中帶著滿滿關切,指了指阿蝦隆起的小腹。
阿蝦摸著肚子靜靜望著不遠處的白浪逐沙,眼中湧出交集複雜的諸多思緒,她真的很想和自己的老師講一講離開流求後這一段不可思議的日子,講講長安的街市、梨園的絲竹、立政殿的端嚴、青海湖畔的風沙;講講那間寬大的臥室,和那個永遠冇於塵世的挺拔身軀。
“老師,您幫他取個名字吧。”
老者撚撚白鬚:“孩子的父親姓什麼?”
“不,老師,我想讓他隨您的姓,可以嗎?”
老者沉思片刻,微微一笑:“老夫的姓名若非你今日提起,恐怕自己都要忘了。小阿蝦呀,告訴你,老師我姓晁。”
說罷,老者又看看阿蝦的肚子:“希望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後,能明辨是非公正、權衡輕重,就取個衡字吧。”
“晁衡?好名字。我代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謝謝老師。”
老者微笑著抬頭問阿蝦:“你希望他將來做什麼呢?”
“我希望他將來有機會像我一樣,去大唐。”
阿蝦說著,站起來走向海邊,直到泛著白沫的海水冇至腳踝,才定住腳步,癡癡望著海的那邊。
“因為我在大唐,還有惦唸的故人。”
此刻的阿蝦並不知道,海的那邊,發生了很多很多事。
“啪!”
一份奏摺被太宗扔在了地上:“阿史那社爾,速傳藥師、懋功進宮!”
“陛下可是要對吐穀渾動兵?”
“這個慕容伏允越發的不曉事了。朕幾次三番給他台階,他就是執迷不悟!既然如此,何複言之?”
“起兵懲戒吐穀渾臣完全讚成,隻是有一事,陛下還需斟酌。”
“何事?”
“據臣派出的線報所探知,蜀山玄土劍武守城日前到了伏俟城。這武守城不僅是當世絕頂高手,還是吐穀渾洮河郡王、慕容伏允的王叔,他雖於蜀山學藝多年,但在吐穀渾朝野威望極高。陛下,此人武功修為深不可測,雖然他一人對抗不了數萬大軍,但若他夜半偷營,對我前線將帥恐怕...”
“愛卿多慮了,朕早得親口保證,對我大唐經略西域、造福四海臣民的善舉,蜀山鼎力支援,那武守城絕不會從中作梗的。”
“哦?莫非武守城送呈過本章給陛下?”
“朕得到的保證不是來自於他,是蜀山掌門柳飛鷹大俠!”
柳飛鷹確實保證過了,當初那封寫給太宗的書信上,隻有短短兩行字。
秦王殿下不變,則蜀山不變!
秦王殿下,貧道願你永是那個洛陽城外初見時,三千破十萬的天際驕陽!
而貧道,也將永遠是那個為你孤身夜入敵營生擒敵酋的柳飛鷹!
六月,左驍衛大將軍段誌玄率軍進抵青海湖,慕容伏允放棄伏俟城遁去;
十一月十九日,複任衛國公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偕同積石道行軍總管侯君集;鄯善道行軍總管李道宗;涼州都督、且末道行軍總管李大亮;岷州都督、赤水道行軍總管李道彥;利州刺史、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及突厥降將契苾何力,多路大軍深入吐穀渾腹地,追亡逐北。
至次年閏四月,唐軍於曼都山、牛心堆、赤水源、烏海、赤海一再擊敗吐穀渾軍隊,直逼柏海。
到這裡,一切都結束了。
走投無路的慕容伏允,自縊於敗逃途中。
看著手中的塘報,太宗久久沉默。
我給過你機會,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你為什麼就是不肯來一次長安呢!
你是怕落得個頡利可汗的下場嗎?
頡利確實鬱鬱而終,但你曝屍荒野,下場就比他好嗎?
罷了!
“來人,傳詔!”
慕容伏允之子慕容伏順封甘豆可汗、西平郡王,承襲吐穀渾舊地為大唐臣屬國;
後宮尚寢局司正六品設歐陽蓓兒,賜婚慕容伏順為西平王妃。
另詔:後宮尚藥局正六品司藥李婉柔,進封衡陽公主,賜婚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
社爾的官職再次晉升,已經開始掌管唐軍精銳野戰部隊,他的功業、他的故事,後麵還有很長,這裡就不講了。
婚後的西平郡王和左驍衛大將軍總是為同一件事苦惱:他們經常得獨守空床,擁著被子對著月亮碎碎念,本該被他們抱在懷中的軟玉溫香,卻總是無影無蹤。
縱使已雙雙嫁為人婦,所嫁又都是自己心愛之人,李婉柔和歐陽蓓兒還是保留著當年在衛國公府時的習慣,經常擠在一張床上,竊竊私語直到天明。
反正兩座府邸緊鄰,她倆串門方便的很。
她們說過很多很多話,但說的最多的,永遠是那一句。
苾兒姐姐,燕姐姐,你們在哪裡?你們還好嗎?
好,簡直是好極了!
劍南道洪雅縣,蜀山腳下一間雅緻的客棧。
廊柱雕梁畫棟的寬敞上房內,燈火時明時滅,嬌呼時斷時續,忽然火石閃爍,燈又一次點亮,客房門砰的一下被撞開,阿史那燕披頭散髮逃出房間,兩腮和頸項處數個鮮紅的草莓印讓人望之既血脈賁張,又忍俊不禁。
“不、不行了、我不行了,你彆再折騰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燕上氣不接下氣的告饒著倉皇逃跑,手臂卻被從後一把拉住,李苾邪魅詭異的笑臉隨之出現。
“這就不行了?還有兩個遊戲冇做呢,聽話,快回來。”
“什麼?還有兩個?”
燕聽了雙腿頓時軟如麪條,這個天殺的小魔女折騰人簡直是天賦異稟,可偏偏自己命苦,成了這世上她唯一想折騰的那個倒黴蛋。
“乖乖跟我進去,再不聽話我抱你進去啊!”
李苾威脅著,作勢真的要把燕抱起來,嚇得燕魂飛魄散,手足亂蹬,兩人廝打糾纏中,身上僅穿的訶子被撕得變形,半露出了飽滿挺拔的乳峰。
是燕那件月白色的訶子好看呢,還是李苾那件桃紅色的好看呢?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有心思看訶子?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