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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22章 刺客四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該來的,終會來。

慕容伏允起身向太宗行禮:“陛下,下一支舞,由內子為陛下獻演,我夫婦榮幸之至,還請到了青陽公主殿下操琴伴樂,請陛下欣賞!”

“國主夫人起舞,苾兒操琴?這節目想必精彩至極,好、好!”

太宗連連點頭,滿懷期待的向前探了探身子,等待表演者就位。

一陣悠揚的胡笳聲驟然迴盪在大典,牽引著太上皇、太宗和長孫皇後在內的殿內眾人目光一起投射了過去,隻見四名尖帽氈靴的西域力士,肩拉絲繩,拖動著一塊闊達三丈、下裝木輪的圓形平台,向這邊走來,平台上站立著一個身穿胡姬舞服的絕美女子,黑色薄紗裙下雪白修長的四肢若隱若現,赤著雙腳,臉上蒙著墜有珍珠流蘇的黑紗。

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在場中四下掃視,掃到太宗時,視線非但冇有躲避,反而更加放肆的挑了挑眉。太宗麵色不變,心中卻隱隱不快:他並非不近女色的聖人,但今天這個場合,這個挑逗卻來的很不合時宜。

一來今天是太上皇大壽;二來,長孫皇後就在旁邊呢。

太宗偷眼瞥了一下長孫皇後,見她同樣在全神貫注於這個風情萬種的舞姬,不由微微鬆了口氣。

冇有人會不去關注她,當她隨著平台徐徐出現在大殿裡時,殿內所有人眼前,都好似浮過了一輪皎潔的明月。她美麗的臉龐,即使隱在麵紗之後,也是呼之慾出、奪人心魄。

每個人都在屏住呼吸看著她,無論男女。

除了一個人之外。

李苾一言不發抱起九霄環佩古琴,選了個舞台和太宗的禦座中間的位置安放好,回首麵向那名舞姬,點頭示意可以開始。

迎接她的,是一道極為複雜的目光。

她明白李苾為何要坐在這個位置,就如李苾知道她想要乾什麼。

咱們的賭賽,現在開始了!

阿史那社爾死死盯著舞姬的眼睛,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對方卻冇有看他,一眼都冇有。社爾的心裡,似乎被某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麵露痛苦之色。

他死也不想以這副麵貌出現在她麵前,但他就是出現了。

她、和他,都冇有選擇的權利。

李苾在胡笳應和下,玉手輕撥琴絃,樂聲在大殿中揚起,隨著樂聲,舞姬腰肢扭動,翩然起舞。

所有人的目光更專注了:她舞得太美了!

慢臉嬌娥纖複穠,輕羅金縷花蔥蘢;

回裾轉袖若飛雪,左鋋右鋋生旋風。

一隻黑色的蝴蝶在平台上自在翻飛,如徜徉花叢的精靈;輕薄紗裙隨舞姿飄逸,像六月烏雪;流轉的眼波搖曳生姿,令觀者癡醉沉迷。

她的眼神不時投向端坐平台邊的李苾。

李苾視而不見,隻專注於撫琴伴舞。

太宗看得投入,情不自禁搖頭晃腦,忽然眼珠一轉,俯身輕聲呼喚陪坐在旁的慕容伏允:“愛卿!”

慕容伏允聞聲回頭:“陛下?”

太宗笑得意味深長,挑起大拇指:“愛卿,好福氣呀。”

慕容伏允賠笑:“內子拙藝,讓陛下見笑了。”

“拙藝?愛卿過謙了吧?朕聽聞吐穀渾國主夫人乃人間絕色,今日一見,才知傳言不實啊。”

“陛下明鑒,內子雖略有姿色,卻怎當得起‘人間絕色’四個字。”

“嗬嗬,朕的意思是:人間哪裡會有這樣的絕代佳人?你的夫人分明就是月宮嫦娥降臨凡塵哪!”

“啊...這...陛下過譽了、過譽了,臣代內子謝陛下誇獎!”

“哈哈哈,不是過譽,稍後夫人舞罷,朕要專門賞賜於她。”

“微臣夫婦謝陛下厚愛!”

他們談話間,李苾彈奏的曲子忽然變換了,從輕盈流暢轉為激昂鏗鏘,隨著樂曲的變奏,舞姬的動作也加大了幅度,幾個旋轉之後猛的身子後仰彎如新月,右手從平台邊緣的暗格裡抽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

她持劍在手直起身子的刹那,殿內人眾瞳孔同時收縮——她竟然暗藏利刃上殿!

阿史那社爾身子橫移擋在太宗麵前,右手握住刀柄,緊盯著舞姬,眼中流露出的,卻是哀求之色。

舞姬平靜的橫劍當胸,無視滿殿千牛禁衛半出鞘的腰刀,自顧自開始了一段劍舞。

太宗沉聲道:“社爾將軍,不必驚慌,且繼續看國主夫人獻舞。”

社爾麵色張皇的回頭,太宗卻淡定依然,指指慕容伏允:“慕容愛卿的夫人難道會當著他的麵行刺於朕嗎?有他在此,還擔心什麼?退到一旁吧,你擋著,朕看不見了。”

他們說話間,平台上的舞姬人劍合一,已舞動得眼花繚亂。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可惜杜甫要在八十年後才降生於世,如果他早生些年,在此刻的大殿上看到這段劍舞,其傳世佳作《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的主人公,絕對就是這名神秘的西域舞姬。

《陽春白雪》共分十二個段落,當平台上那一團劍影旋轉至**時,李苾琴下第十二段,也將進入尾聲。

最後一個重拍落下,這段舞就該收式了。

就在此刻,舞姬眼中忽然射過一道森寒的光芒,右腳一頓,劍前人後,身子如離弦之箭撲向禦座上的太宗!

冇等殿上眾人發出驚呼,阿史那社爾拔刀在手縱身衝過去,隻可惜,舞姬刺客的身法快得超出社爾意料,眼見攔之不及,一道白影後發先至,飛到了舞姬和太宗之間,落地之後轉身直麵,手中短劍冷冷指向她。

兩個人,兩柄劍,無聲僵持,在座眾人卻有不少腦子裡飛出一個毫無邏輯的念頭:她們,都好美!

無論是行刺者,還是護駕者。

“保護太上皇和皇後!”

太宗短促喝令後,振臂而起,目光炯炯盯著行刺的舞姬:“你不是慕容愛卿的夫人!你是誰?”

舞姬扯下麵紗,昂然高呼:“突厥阿史那燕,為報國仇而來,今日有死而已!”

太宗眼神一動,望向身前滿臉緊張的阿史那社爾。

“禦前行刺,是誅滅九族之罪,就算你自己不怕死,難道不顧及你的親人了嗎?”

阿史那燕淒然一笑:“親人?陰山一戰,身與國形神俱滅,我哪裡還有什麼親人?”

“朕記得,你至少還有個哥哥吧?”

“我哥哥是驕傲的大漠飛鷹,國破之日,他便殉國而死了。”

“哦?朕倒想知道,你哥哥是如何身死的?”

太宗玩味的看著阿史那燕,再有意無意瞥一下臉色鐵青的阿史那社爾。

“我哥哥中計被俘,心中羞愧之下,自我了斷了。”

“他如何自我了斷?”

太宗步步進逼。

“他是背後中箭,自儘而死。”

殿內嗡嗡聲一片:這名刺客公然行刺太宗,膽子固然是大到了極點,若非腦子不靈光,想來也不敢行此逆天之事。

人如何能夠背後中箭自儘而死?這不是說胡話嗎?

隻有寥寥幾人,聽懂了阿史那燕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太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個背後中箭、自儘而死。阿史那燕,你若現在棄劍受死,朕還可以賞你個全屍;如再敢負隅頑抗,朕就將你亂刃分屍,祭奠慘死在你手上的郭淮、李環、王方翼、張小韋等等大唐將士的在天之靈!”

阿史那燕不屑的冷哼一聲:“大漠飛燕,有死無降!”

“來人,把刺駕狂徒阿史那燕就地格殺!”

隨著太宗冷然喝令,殿內眾侍衛紛紛刀出鞘弓上弦衝上前來,阿史那燕牙關緊咬,持劍縱身撲向太宗站立的方向,李苾身法如電攔在她麵前,手中短劍如靈蛇吐信,刺向阿史那燕胸膛。

“撲哧!”

時間驟然靜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呆呆看著李苾手中刺進阿史那燕左胸直至劍柄的短劍發愣。

阿史那燕嘴角一動,一口鮮血湧出,抬起呆滯的目光盯著李苾;李苾鬆手撒劍後退一步,眼睛一瞬不瞬和她對視。

阿史那燕低頭看看插在胸口的劍柄,上麵用突厥文繡著的那個字,被口中滴下的血浸染,難以分辨。

無需分辨,她知道那是個“燕”字。

這把劍,是我送給你的,你現在把它還給我了嗎?

是的,我還給你,雖然如果我可以選擇,絕對不會用這樣的方式。

對不起,我彆無選擇。

好吧,我懂了。

阿史那燕身子晃了晃,向後重重倒在平台上,寂然不動。

太宗緩緩走到平台前,凝視阿史那燕的屍體,輕輕歎息了一聲。

“雖然此女手上有我大唐將士的累累血債,但無論如何,她都是個有血性的突厥女子,這樣的敵人,朕亦敬之。社爾將軍,你把她的屍體帶出去,好生安葬了吧。”

阿史那社爾神情木然,呆望著燕的屍身,對太宗的話毫無反應。

“社爾將軍?愛卿?”

太宗疑惑轉身看著社爾,正要再說,李苾走了過來。

“陛下,阿史那燕正是社爾將軍的妹妹,她剛纔那番話,實則是表示已與社爾將軍恩斷義絕,葬埋她屍體的事,就交給臣女吧。”

“這樣也好,苾兒,阿史那燕的墳塋,不妨修得規整些。她生前雖為我大唐死敵,現在既已伏法,朕也不吝惜多賜她三尺黃土。”

“苾兒遵旨!”

太宗轉嚮慕容伏允:“愛卿,阿史那燕既然假冒卿的愛妻上殿行刺,以朕揣度,隻怕尊夫人必已遭她毒手,才能令她得行這李代桃僵的毒計。”

慕容伏允離席跪倒:“陛下,臣對使團人員管製不利,以致犯駕刺客有機可乘,臣萬死!”

“愛卿不要自責,想這大漠飛燕是何等狡黠殘忍?其鬼魅手段令人防不勝防,即令王愛卿身為朕的千牛衛中郎將,也在長安城內被她殺害。卿已痛失愛妻,朕何忍責之?快起來,還望你節哀順變纔是。”

“臣謝陛下關懷。”

太宗回到禦座前,向太上皇跪倒叩頭:“兒臣無能,令刺客驚了父皇聖駕,擾了聖壽大典,父皇恕罪。”

太上皇離座下階扶起太宗:“突厥餘孽垂死掙紮,怎麼能怪皇帝?現在我親眼看到大患已除,心中隻有釋然,怎會見怪?以我之見,咱們不受區區刺客之擾,大典繼續!”

太宗將太上皇扶回座位,轉身大聲宣佈:“眾卿,太上皇胸有激雷而麵如平湖,是為古名將之風,諸位可願拋卻這小小雜章,與我父子繼續同慶?”

“大唐天子氣度無雙,臣等欽佩不已,願與太上皇、陛下和皇後孃娘共襄盛典!”

殿內眾人眾口一詞,聲如洪鐘。

“好!傳朕旨意,繼續奏樂、繼續舞!”

李苾悄然上前:“阿耶,苾兒先告退了。”

得到太宗首肯後,李苾揮手叫過幾名值殿衛士,拉起躺著阿史那燕屍身的平台,緩緩退向殿外。行走中,李苾忽然回頭,用嚴厲的目光盯向太宗禦座邊不由自主向這邊跨出兩步的阿史那社爾,極輕微的搖了搖頭。

社爾身子一震停住腳步,鼻子一酸,視線變得模糊,遙望妹妹的屍體,將奪眶的淚水硬生生忍了回去。

燕,哥哥不能送你,你不要怪我。

你說的對,你心中那隻驕傲的大漠飛鷹,早在國破家亡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長安城南,少陵原。

李苾站在一邊,默默看著工匠們揮動鍁鋤,挖掘出一個兩丈深、一丈闊的土坑,上前探頭看了看坑底,轉身示意四名金吾衛士兵抬起土坑邊的一具楠木棺槨,慢慢沉入坑中。棺槨放好後,李苾接過匠人手中的鐵鍁剷起一鍁黃土,口中唸唸有詞,揚在棺槨上。

李苾走開後,匠人們七手八腳把土鏟進墓穴,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土堆就佇立在李苾麵前。

一名金吾衛軍官來到李苾麵前:“公主殿下,墓碑已命曲江坊一家石料店抓緊鐫刻,碑文如何撰寫,還請公主示下。”

“突厥公主之墓。”

“就...就這幾個字?"

"對,就這麼寫,她本就是突厥的公主,以這個名分歸入塵土,有何不妥?”

“卑職明白。”

李苾揹著雙手,注視這座新墳。

我把過去的那個你,埋在這裡了,從今往後,這世上再無一個號稱大漠飛燕的突厥公主,再無一個身世經曆如驚濤駭浪的傳奇女子。

新的生命,開啟了它令人神往的旅程。

世上隻有阿史那燕。

僅僅是阿史那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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