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壽宴大典的日子,終於到了。
早朝時,退居大安宮多年、平日從不在群臣前露麵的太上皇在太宗親自攙扶下,笑嗬嗬走上大殿,坐在太宗讓出的禦座上,迎接山呼海嘯的叩拜。
“臣等叩見太上皇,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等叩見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極殿丹墀上,太上皇居中、太宗在右、長孫皇後在左,笑容滿麵接受眾臣的朝賀。
李婉柔不愧是藥王孫思邈關門弟子,果然有妙手回春的本領,兩天前還滿臉病容的長孫皇後此時容光煥發、精神矍鑠,上邦國母的雍容氣度儘顯無疑。
太宗喜氣洋洋宏亮開腔。
“眾位愛卿,今天是太上皇六十五歲壽辰的大喜日子,他老人家一向不喜鋪張,朕多次要為他操辦壽宴,太上皇全都不準。今年年初,我軍橫掃大漠、突襲陰山,一舉攻滅強敵,立下不世功勳,大唐天威播於海外,太上皇心花怒放,決意今年生日要大肆操辦以示慶賀。朕身為人子,豈能不與父皇同喜?此次盛典不唯眾愛卿要與我父子同樂,更兼四海賓服、總計有二十二國來使雲集長安,同為太上皇賀。此為我大唐盛世之象!
眾卿,這等功績憑朕一人,那是萬萬難以成就,全賴眾卿戮力同心的輔佐,朕在此代表太上皇、皇後,更代表朕自己,謝過啦!”
說著,高高的禦座上,太上皇、太宗和長孫皇後齊齊站起,向階下群臣微微躬身致謝,人群頓時嘩然一片。
盤古到如今,幾曾見過君王大庭廣眾之下向臣子道謝的?
剛剛禮畢起身的群臣再次齊刷刷跪倒還禮,尚書左仆射房玄齡、衛國公李靖分列文武班首位,同聲高呼道:“臣等得遇明主、得逢盛世、幸甚至哉!”
李靖早先已向太宗請求致仕獲準,在府中安享天年,今天這樣重大的日子,他卻不能不再上朝堂恭賀,連李德獎都特意千裡迢迢從蜀山趕來共襄這場盛典,當然他還負有特彆使命:把師父柳飛鷹精心準備的賀禮帶到長安,敬獻太上皇駕前。
群臣朝賀完畢,值殿太監大聲宣佈:“各國使節上殿賀壽!”
殿外,二十二國使節排列整齊魚貫進入,當先第一人,正是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
以一國之主身份親自來到長安的,連他在內不過三人。而這三國中,又以吐穀渾國土最大、人口最多、國力最強,所以他排在第一個上殿,任何人都覺得順理成章。
繁瑣的賀拜禮節剛剛結束,太宗笑眯眯招呼道:“慕容國主請過來,朕有話說。”
慕容伏允出班跪倒階前:“臣慕容伏允,敬聆大唐皇帝陛下諭旨!”
“愛卿親身遠道而來,所貢的敬亭綠雪極得太上皇和皇後喜愛,三十匹青海驄神駿非常,更令朕喜出望外,朕在此要專門謝謝愛卿啊!”
“偏陲小國無所產出,一些粗陋之物能得大唐天子垂青,伏允幸甚!”
“愛卿,吐穀渾地處東西要衝,位置緊要,在愛卿治下興旺發達。盼你日後繼續勤政愛民、勸課農桑、整合貿易,為大唐與西域之橋梁;更盼愛卿他日再入長安,以慰朕之想念。”
“臣啟陛下,臣已決意今後三年一朝,到貞觀七年,隻要臣還能走得動路,必定再來長安朝覲陛下!”
“好、好、好啊!不過吐穀渾畢竟距此兩千裡之遙,朕豈忍愛卿頻受舟車之苦?依朕看來,三年一朝大可不必,愛卿若能五年來一次長安,咱們君臣暢談一番,那便是極好的了。”
“臣謹遵聖意,那便五年一朝!陛下,貞觀九年,臣再來長安瞻仰天顏!”
“好!你我君臣一言為定!”
言猶在耳,世事無常,五年後,長安城卻冇有出現慕容伏允的身影。
這個故事,我們後麵再講。
慕容伏允剛剛起身,值殿太監在太宗目示下大步跨出,展開一卷黃絹:“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接旨!”
慕容伏允原地轉身再次拜倒:“臣在!”
“敕封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為青海國國王,並賜一應儀仗、法駕、鹵簿,再賜工匠五百名,金絲楠木五十棵、沉香木五十棵、上等石材兩千方,錢八百萬貫,隨其歸國後興建王宮一座,規製仿大唐太子宮例。”
慕容伏允一時冇有吭聲。
大殿上所有人都冇有吭聲。
“愛卿,可是覺得銀兩尚有不足嗎?要不要朕再多撥些?”
“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卻為何?愛卿,朕是一片誠心啊。”
“正因陛下過於厚愛,此恩典前所未有,臣才惶恐至極不敢領受。”
“哈哈哈,這有什麼,愛卿且請起來說話。”
太宗大笑著走下丹墀,親自扶起了慕容伏允。
“愛卿,非是朕存心偏愛,這座王宮愛卿居之大可心安理得,因為朕可不是白送給你呀,朕還有一件重任要托付給愛卿呢。”
“陛下若有差遣儘管下旨,臣必全力奉行,何用陛下賜建宮室?”
“愛卿望安,且聽朕講來。”
太宗攜著慕容伏允的手腕,和他在大殿裡踱步。
“朕自攻滅突厥以來,心中最喜之事,便是這通往西域的商路總算是打通了,愛卿在長安盤桓數日,想必也看得到,坊市之中來自西域的藥材、香料、珠寶琳琅滿目;反之,我大唐的茶葉、瓷器、絲綢也源源不斷運往西域,每年貿易所獲可不是個小數字。戶部奏報,僅在貞觀三年,我朝與西域各國貿易所得便達一千二百萬貫之巨,等如朝廷歲入賦稅的三成,這尚且是突厥橫亙商路、多加阻撓之下的收穫,現今突厥已滅,商路已通,這每年的貿易額,該有多少?有這大筆的銀錢充進國庫貼補民生,再遇水旱天災,大唐子民少受多少苦楚?”
慕容伏允感歎到:“陛下心懷天下、以牧養生民為己任,令臣五體投地。”
“哈哈,愛卿先不要給朕戴高帽子,這件事卻需愛卿全力協助,才能順利。吐穀渾地處東西要道,正是大唐與西域商路的樞紐,朕期盼愛卿做好這個樞紐,幫著朕一起,為天下蒼生造福。”
“陛下深意,臣明白了,請陛下放心,但有臣在,必令商路暢通、貿易無阻!”
“哈哈哈,好,好得很呐,有愛卿在,朕當可高枕無憂!愛卿,你身負如此重任,現在還覺得區區一座王宮住的不安嗎?”
“雖然如此,陛下恩遇依然過甚...”
“好了,愛卿不必說了,這件事就此定下吧,待王宮落成之日,朕會派畫師前往伏俟城繪成圖像帶回,朕得親眼看見愛卿居住暢快,才能放心。”
“臣叩謝陛下天恩!唯有兢兢業業儘心儘力,才能不負陛下重托!”
“如此你我君臣便說定了!來,愛卿,隨朕入座,大典即刻就要開始了。”
剛剛拉著慕容伏允坐下,一個穿著灰色布衣、氣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就來到太宗身邊,從容行朝拜之禮。
“臣李德獎恭賀太上皇千秋之壽。”
太上皇看著年輕人點頭微笑,太宗則用開玩笑的口吻問他:“這不是蜀山赤金劍客嗎?太上皇壽誕果然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連不問俗世的方外高人竟都來祝壽了。”
年輕人肅容麵向太宗再次行禮:“臣玄甲騎校尉李德獎叩見陛下。陰山戰後,臣冇有回長安麵君交旨便自回蜀山,請陛下治臣擅專之罪。”
“你不是給朕上了表章嗎?如何算是擅專?你身在蜀山修習,心中卻始終不忘自己還是大唐的玄甲校尉,朕很高興,朕又豈是刻板守舊之人?愛卿快快免禮入席,和朕一起欣賞這場盛世大典。”
“陛下,臣下山時,師父交給我一件壽禮,命我帶回長安,敬獻給太上皇和陛下。”
“柳大俠給父皇備了壽禮?”
太宗有些驚訝,柳飛鷹對人間凡俗之事向來毫無興趣,超然物外,這次怎麼也不能免俗了?
“師父說,他這件壽禮不單單是獻給太上皇的,也是獻給陛下的,更是獻給大唐。”
“柳大俠送的是什麼寶物?”
太宗好奇心大起。
“師父說,他是方外的出家人,身無長物,拿不出七星龍淵這樣的寶貝,隻好勉為其難譜了一首賀壽的曲子,樂理粗俗,請太上皇和陛下莫要見笑。”
說著,從身上取出一份曲譜,恭恭敬敬呈遞給太宗。
“柳大俠還精通音律?”
太宗大為驚訝,接過曲譜細細瀏覽片刻,低眉沉思,忽的抬頭呼喚:“苾兒,你過來!”
李苾聞聲連忙近前:“陛下有什麼吩咐?”
“苾兒,此曲是柳大俠親手譜成的,你現在就來操琴彈奏,朕要先賞為快。”
“李苾遵旨!”
九霄環佩古琴被端正擺放在琴台上,李苾端坐琴邊,芊芊玉指輕攏慢撚,音符如大珠小珠繽紛落下,引得附近賓客紛紛側目,立起耳朵認真欣賞起來。
此曲雄壯激越、蕭殺肅穆,令人聽了不由自主會想到刀光劍影、生死搏殺的戰場,加上李苾出神入化的彈奏,大殿上一多半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這邊。
一曲終了,李苾手撫琴絃靜靜回味,餘韻無窮,連太宗都擊節讚歎道:“好曲!好曲!冇想到,柳大俠不僅修為冠絕當世,於音律上竟也有這樣的造詣?”
“回陛下,音律隻是師父平日消遣之用,難登大雅之堂,能得陛下一句稱讚,已經是極大的福氣了。”
“柳大俠此曲,把朕帶回了當年金戈鐵馬、征伐四方的日子,李愛卿,此曲何名?”
“師父說,此曲名為《秦王破陣樂》。”
太宗神色當即鄭重起來,輕輕頜首:“朕明白了。”
他走下禦座,走到李德獎身邊輕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師父做此曲送給朕,是希望朕不要忘了血灑關山奪得天下的艱難;不要忘了那些戰死沙場、再無福享受這太平盛世的將士們;更不要忘了,朕曾是那個昂揚進取、豪氣乾雲,帶著三千五百鐵騎,就敢正麵對撼十萬敵軍的的秦王!”
太宗猛然回頭,眼中熠熠發光,彷彿回到了披堅執銳的往日:“轉告柳大俠,多謝他贈朕此曲,朕永遠都是那個一往無前的秦王!”
“臣李德獎,遵旨!”
“太樂令何在?”
“臣在!”
“將此曲譜收入樂府,命樂工勤加練習,十二月癸未日朕大壽之日,要聽他們合奏!”
“遵旨!”
太宗吩咐完畢,顯得心情大好,神神秘秘的笑著環視對慕容伏允、李德獎、李苾等人一圈,昂頭對著滿殿的賓客高聲宣佈:“諸位,今日太上皇聖壽大典,各國使團大多精心準備了歌舞,為太上皇賀;然而朕身為人子,我大唐忝為東道,豈能讓客人首先出場亮相?諸位,請先欣賞我朝準備的西域之舞。”
太宗說罷啪啪一擊掌,大殿角落走過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南越部落酋長馮智戴,另一個,赫然就是頡利可汗。
太上皇撚鬚微笑,對太宗點點頭:“開始吧。”
馮智戴開始高聲朗誦早已寫好的賀壽詩,隨著他的頌詩聲,頡利可汗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昔日敵國首腦的麵前,在二十多國使臣的麵前,跳起了西域最流行的胡旋舞。
他很喜歡跳這個舞蹈,也曾經跳的很好,但他至少有十多年冇有跳過了。
從他當上突厥大可汗那年開始。
不知此刻,在太極宮大殿中央翩然起舞的他,是否想起了十幾年前,鄂爾渾河畔那場莊嚴隆重的可汗加冕大典。
那一天草原上的風,就像今日太極宮外的一樣烈。李苾從看見頡利可汗的第一眼,驚詫的嘴巴就冇有完全合上過,她此時才明白太宗那天口中的“西域舞姬”,竟然就是.....
.她偷偷回頭,看向禦座前手按刀柄青鬆般直立的阿史那社爾,出乎李苾意料,阿史那社爾臉上除了警惕和嚴肅,似乎冇有任何其他表情。
但李苾還是發現了異樣: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社爾頭盔縫隙汩汩流下,而殿內一點都不熱;他拚命保持平靜的臉上,瞳孔已漲得通紅。
顯然,他在竭儘全力,忍受一件令他極其痛苦的事情。
李苾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事情。
但李苾此刻心中隻感到幸運:按照劇目單,她要第三個才上場,現在還在後殿候場,看不到眼下這一幕。
這足以令她萬箭穿心的一幕。
如果她此時在場,看到了這一切,李苾實在無法預料,阿史那燕會做出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