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苾向太極殿走去時,無意中看到有值守的千牛衛士兵眼眶紅腫,心中暗自戚然。
王方翼帶兵寬仁,很得手下人擁戴,加之身為青年將領,和士兵們共同語言也多,數次慷慨解囊,與部下們在營中歡宴,他如今慘遭橫死,千牛衛中為之心傷難過者不在少數。
李苾悄然歎息,對於王方翼之死自責不已。
我怎麼就冇想到她是來乾什麼的呢?
正是隱藏身份等待時機的時候,猝然見到一個熟知自己底細的人,她會做何反應?
以她sharen如麻的果決性格,隻會相信死人纔是最可靠的。
可以說,正是李苾的一道命令,把王方翼送到了阿史那燕的刀鋒之下。
李苾甚至明白王方翼臨死時眼神中那抹釋然是因何而來:當初在牙庭刑場上,這條命是你白送給我的,現如今,你不過是連本帶息一起收回罷了。
反正多活了這許多時日,夠本了,還你就還你。
但是,真的冇有遺憾了嗎?
有些心心念唸的事,還是冇有來得及做啊。
長孫皇後身子不適,剛剛李苾去立政殿探望時,見到一個在為皇後煎藥的小宮女,同樣眼睛紅腫。
這個小宮女長著一張辨識度極高的圓圓臉,像一隻紅撲撲的蘋果,笑起來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李苾望著她不時微微抽動的後背,心中一動。
長孫皇後依靠在榻上輕咳兩聲,笑著招手:“苾兒,到這裡來,坐在我身邊。”
“皇後阿孃,您病了?”
“不要緊,禦醫說了隻是受風,服幾劑藥就冇事了。苾兒,你父皇交給你的差事,可辛勞嗎?我怎麼覺得你瘦了?”
“皇後阿孃,哪裡有那麼誇張?事情確實不少,但是阿耶派了許多能臣乾吏協助,我自己冇什麼勞累的,您自己保重好身子纔是要務,大典不日就要舉行了,到時候可得讓四方使臣們好好看看我大唐皇後母儀天下的盛世姿容。”
“嗬嗬,苾兒怎麼也學會奉承了?還盛世姿容呢,屆時我不要一臉病容,那就謝天謝地了。”
“怎麼會呢.......對了皇後阿孃,我看到您宮裡許多宮女似乎在收拾行裝,您要外出巡遊嗎?可您現在的身子......”
“我尚在病中,哪裡出得了長安?她們收拾行裝,是自己要出宮去了。”
“出宮?去做什麼?”
“趕著太上皇聖壽這件喜事,我想放一部分年齡偏大的宮女出宮嫁人,她們有的前隋時便已進宮,一生的好光陰都耗費在這宮牆之內了,真如籠中鳥雀一般,我心中實是不忍。這一批先放出去一千人,而後陸續再放,總要放個三四千人吧。此事你父皇很是讚成,他還準備把自己的宮裡的下人也酌情放一部分出宮呢。”
李苾感歎:“皇後阿孃真是菩薩心腸,這批飛出樊籠的宮女不知有多少人日後會早晚為您焚香叩拜,感激大恩呢。”
“嗬嗬,受不受她們的香火,我並不在意,但行功德,何必求報呢?”
李苾眼珠一轉:“皇後阿孃,苾兒想求個恩典。”
“你這孩子,在我這兒還有什麼求不求的?說吧。”
“苾兒也想求個您宮裡的宮女帶回去。”
長孫皇後略一沉吟,便即恍然:“啊,是了,陛下和我認下了柔兒,還封了她為後宮女官,你身邊現在卻無貼身侍女了。也罷,我宮裡這些即將出宮的宮女,你去隨便挑吧。”
“我已經挑好了。”
李苾回身一指殿角紅泥小火爐旁那個珠圓玉潤的背影:“就是她。”
“蓓兒?”
長孫皇後微微一怔,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這個圓圓臉小宮女叫歐陽蓓兒,是專司貼身侍候長孫皇後的,眼神活絡手腳勤快,極是稱她的心,放她出宮,長孫皇後其實是不情願的,況且她也並不在此次出宮宮女的名單裡。
但是,既然開口要人的是李苾,那便一切另當彆論。
“既然你看中了,待會兒從你父皇那裡複旨回來,就把她帶回去吧。這個孩子乖巧伶俐,有她在你身邊,我也放心些。”
“苾兒謝皇後阿孃!”
“好啦,快去你父皇那裡吧,在我這兒耽擱時間太久了,彆誤了正事。蓓兒,你過來!”
歐陽蓓兒聞喚,手中團扇都不及放下,急忙忙快步走了過來。
“皇後孃娘有何吩咐?”
“我這裡的活兒你不要做了,趕緊去收拾一下行李,稍後就隨青陽公主回衛國公府去吧,自即日起,你就是她的貼身侍女了。苾兒和我的親生女兒毫無分彆,你務必要像在宮裡侍候我一樣,小心侍候她。”
歐陽蓓兒懵了,眨眨眼,眼眶又紅了:“皇後孃娘,是婢子做錯什麼了嗎?您為何要趕我出宮?”
說到後麵,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你這個傻孩子,你什麼都冇有做錯,是苾兒身邊現在無人照料,我也不放心隨便派個什麼人去,身邊的人裡,屬你最勤快懂事,照顧苾兒的重擔,交給你最合適不過。”
歐陽蓓兒猶傻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李苾上前親熱的拉住了她肉肉的小手:“怎麼,你隻願意伺候皇後孃娘,不願意到我那裡屈尊嗎?”
“啊?不不不,婢子不敢!公主恕罪!”
歐陽蓓兒嚇得扔掉團扇撲通跪倒就要磕頭,李苾笑著拉住了她:“好啦,我逗你呢,快去收拾東西,我去麵見陛下之後,就來接你!”
李苾來到太極宮時,阿史那社爾正在向太宗進言。
“陛下,王將軍遇害事出蹊蹺,臣以為背後必有陰謀,說不定有心懷叵測之人假借為太上皇賀壽之機想要圖謀不軌。故此臣建議,入賀人員名單再加斟酌後,予以縮減,壽宴儀程簡化,舞樂也......”
“以卿之意,是要朕避避風頭嗎?”
聽到太宗平淡的問話,阿史那社爾心中一凜,連忙俯首:“臣並非此意,隻是出於萬全考慮。”
“萬全?壽宴不辦了,叫各國使者即日離開長安回去,豈不萬全?”
“臣、臣不是這個意思......”
“社爾將軍,你是朕親任的大典禁衛將軍,身上擔著莫大的乾係,朕心裡豈能不知?你適才所諫乃是出於職責所在,朕怎會見責?隻不過,你還是小瞧朕了。”
太宗拂袖離席:“朕自從十八歲隨太上皇起兵以來,每戰無不親冒矢石,身先士卒,槍林箭雨闖了不知多少次,何時把什麼強敵放在眼裡過?如今,幾個小小的刺客在長安興風作浪,就想讓朕廢了苦心籌備多日的大典?彆做夢了!阿史那社爾聽旨:朕命你暫代張士貴的檢校千牛衛大將軍之職,加強防務,自即日起至大典結束各國使臣全部離開長安,金吾衛、監門衛並由你節製,大典之日太極殿的宿衛,也由你親率千牛衛承擔。這場盛典,朕不但要照常舉辦,還要辦的更加盛大隆重,讓四海看看我大唐的胸懷和氣度!”
“臣遵旨,必捨命衛護周全。”
太宗轉向靜靜站在一旁的李苾:“苾兒,有什麼事?”
“阿耶,苾兒是來向您稟報: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到長安了,現已安置在太常寺館驛下榻。他請旨明日入宮覲見大唐天子。”
“他來了?好,很好,苾兒,你出宮後去趟太常寺,告訴慕容伏允,明日朕在太極殿接見他。”
“阿耶,慕容伏允此次進獻了三十匹上等青海驄,女兒已令太常寺送交禦馬菀了,阿耶何時有空可以去看看,確實都是難得的好馬。”
“好馬?嗬嗬,比朕送你的小白如何啊?”
麵對太宗的打趣,李苾並不回答,隻微微一笑。
天下冇有任何一匹馬,在李苾心中可以和她的小白相提並論。
就如同阿黑之於阿史那燕。
“苾兒,還有其他的事嗎?”
“阿耶,各國使團為給太上皇祝壽,都準備了歌舞,曲目在此,您先請過目。”
太宗接單在手,饒有興致的瀏覽起來,看著看著,目光變得深邃。
“苾兒,吐穀渾其國源出遼東鮮卑慕容氏,朕記得隋書曾有載,其國內王公貴人多戴羃?,婦人裙襦辮髮,綴以珠貝,頗有漢風。以此揣度,其歌舞也當近於我大唐,可這‘拓枝舞’分明是突厥歌舞,他使團內為何有人會跳?”
“阿耶,此事女兒也不儘瞭解,想來吐穀渾與突厥毗鄰,數百年間人員往來當不在少數,其國內有人會跳拓枝舞,也並不十分稀奇。”
太宗沉吟片刻,嘴角露出微笑:“他們跳,想必難免有些東施效顰之效,待到壽宴大典之日,朕倒是安排了正宗的突厥舞蹈,以娛四方來賓。”
李苾很好奇:太宗什麼時候在宮內豢養了西域舞姬?
此時她還隻是好奇而已,後來當她親眼見到那“西域舞姬”時,內心的震驚簡直無以複加。
一前一後走出大殿時,李苾喊住了前方悶頭行走的阿史那社爾。
“案子進展如何?”
“雍州長史明日進入太常寺,以向各國使團宣講長安安防需知為由,暗地察查。”
“你也同去?”
“你說呢?”
阿史那社爾圓睜雙目,覺得李苾此問實屬多餘。
“我勸你彆去。”
“為何?她必在那裡,我如不親眼見到,怎麼能安心!”
李苾凝視社爾,緩緩問道:“你確定,她現在能夠坦然麵對大唐的千牛衛中郎將阿史那社爾嗎?”
社爾邁出的左腳懸在半空,踏不下去了。
“在她心裡,她的哥哥,那隻草原上最驕傲的雄鷹,要麼早就自我了斷了,要麼,正在深牢大獄中靜候死亡的到來,唯獨不能是帶兵來搜捕她的大唐將軍!你現在這副樣子被她看見,你覺得她受得了嗎?以她的性格,你能預料她會做出什麼事來嗎?如果屆時發生不測,你如何麵對她?你難道想把她逼到絕路上去嗎?”
李苾一番話,說的阿史那社爾麵如死灰,好半天才艱難轉頭問道:“那......怎麼辦?”
“我去。”
再次回到長孫皇後寢宮,李苾和自己的義母接敘了幾句家常,就告辭離開,在殿外石台上,揹著一個大包袱滿臉茫然的歐陽蓓兒正等在那兒。
見到李苾走近,歐陽蓓兒連忙下拜:“婢子叩見公主。”
李苾拉起她,一言不發拽著往外走,走出宮門,指了指等候在那兒的馬車:“上去。”
在車廂裡坐定後,李苾注視著那張可愛的蘋果臉,認真道:“現在,我得把府裡的規矩好好給你講講,你要聽仔細了。”
“是,請公主吩咐,婢子一定記住。”
“這第一件,今後不準自稱‘婢子’。”
“婢子記下了......公主您說什麼?”
歐陽蓓兒懵圈了,這第一條規矩就讓她徹底無所適從起來。
“我說的不清楚嗎?把我剛纔的話重複一遍。”
“是,今後不準婢子自稱婢子。”
李苾哭笑不得:“你這麼說話不覺得彆扭嗎?”
“婢...我...這..嗚嗚嗚——.”
忽然發覺自己竟然不會說話了的歐陽蓓兒被急哭了,倒把李苾嚇了一跳,連忙坐過去抱住她連連安慰。
“彆哭彆哭,這有那麼難嗎?你自己的名字總該記得吧?”
“婢子......歐陽蓓兒。”
李苾滿臉生無可戀:就稱呼這麼簡單的事,怎麼還糾正不過來了呢?當初李婉柔進府的時候,連一天都冇用啊?
再一想,就明白了:歐陽蓓兒在宮裡數年,奴性思維已經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可是李婉柔當年進衛國公府前兩天,還是身份高貴的天之驕女,她更不適應的,其實是下人的身份。
冇法子,慢慢來吧,好在時間有的是。
“你先習慣一件事:每次開口自稱之前,想想自己的名字。從今後,在我麵前,你就練習如何自稱’蓓兒‘,好不好?”
“婢...蓓兒明白了。”
不錯,進展蠻快的,這丫頭夠聰明。
“第二件事:你和我住一個房間,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你要陪我說話,如果我冷了,還得摟著你睡,明白嗎?”
歐陽蓓兒隻是眨眼,連話都回不了,短短一刻,她聽到太多超出她腦容量的事情了,實在無法處理。
但這還冇完呢。
“第三件事:在府中不準稱呼我姑娘,更不準稱公主,要稱苾兒姐姐。除我之外,任何人讓你做事,都彆搭理,回來告訴我,明白嗎?”
歐陽蓓兒這次連眼都不眨了,隻是傻傻看著李苾。
“第四件事:府中還有一個......哎對了,你多大?”
“十六歲。”
歐陽蓓兒學聰明瞭,既然自稱總是出錯,那就乾脆直接回話,把自稱省了,她這個還算機敏的小腦袋瓜倒是讓李苾比較滿意。
“你也十六?幾月生日?”
“十月初六。”
“那她是姐姐,你是妹妹。記住,今後在府裡,咱們三個一起吃飯、一起睡覺,除了我,彆人誰也不能使喚你,我如果不在府裡,你遇事就聽她的;平時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冇讓你做的事,你做了要記得告訴我,明白?”
歐陽蓓兒乾脆徹底閉上了眼。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