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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19章 刺客一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太常寺庭院中,慕容伏允昂首挺立,麵帶微笑迎接李苾的到來。

“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迎候大唐青陽公主。公主請堂內敘話。”

不愧為一國之主,既落落大方,又彬彬有禮,慕容伏允之從容鎮靜,仿似不是身在長安,而是在自己的伏俟城。

“國主遠來辛苦,李苾受大唐天子之命,代他問候國主。昨夜休息得可還好嗎?”

“非常好,大唐盛情款待,邊陲小國之人賓至如歸,謝皇帝陛下關心。”

“國主的正室夫人不是一起來長安了嗎?為何不請出來一見?”

“這...拙荊是第一次見識長安的繁華,女人嗎,在街市上流連忘返,此刻連我也不知道她又逛到哪裡去了,還請公主見諒。”

“據城門守軍講述,見到國主夫人時驚為天人,李苾本想一睹為快,卻不料緣慳一麵,實在太遺憾了。未知夫人何時歸來?”

“她願意在外遊玩多久,就遊玩多久,說不得見到令她垂涎的長安美食,還會在外麵用膳呢,我哪裡能知道?”

慕容伏允微笑著,用自我揶揄的口氣說道:“公主殿下大概還不知道,我吐穀渾風俗大異中土,國中的女子素無什麼禮法約束,在丈夫麵前可不是中土女子那般低眉順目的樣子,無論民間還是王室俱都如此。伏允雖忝為一國之君,說句不怕公主見笑的話:拙荊和我到底誰聽誰的,其實也難說得緊呐。”

他苦笑搖頭,看似麵帶無奈,實則隱隱散發出淡淡的甜蜜。

李苾注目凝視他,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

慕容伏允察覺了李苾的態度,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公主,這是伏允自國內帶來的敬亭綠雪,準備貢於大唐天子,請公主先代為品鑒,如公主覺得過於粗劣,也免得獻到天子麵前出醜。”

李苾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剛剛含在口中,便微閉雙目,昂頭做沉醉狀,含了好久方喉頭一動,置杯讚歎道。

“好茶。”

此時日已西斜,餘暉照進廳堂,在李苾臉上鍍了一層金色光暈,她微閉雙目的臉龐在餘暉中生動如畫,看得伏允心頭微微一動。

長安皓月,名不虛傳,竟絕美如斯。

慕容伏允迅速回過神思,輕咳一聲放下茶杯:“有了公主的首肯,這件貢物我可以放心敬獻給大唐皇帝了。”

“國主特意攜帶了大雪山所融雪水製茶,用心可謂良苦,陛下必然滿意。隻是等國主回去了,這上等的好茶卻再無與之相配的雪水烹煮,其香隻怕要大打折扣了。”

慕容伏允眼神一動:“公主喝得出這茶所用的是大雪山上的雪水?”

李苾目視斜陽,沉吟不答。

茶水剛剛入口,她的記憶便瞬間回到了昔日沙漠中那個月朗之夜,阿史那燕贈送的那些水袋裡便是這雪山之水,清冽甘甜,飲之有絲絲寒意侵入心脾。

那一刻起,李苾便猜測出她必是突厥頭等貴族。

隻有大雪山峰頂處亙古不化的純淨積雪,才能融成這份甘冽,雪水運送全靠人力揹負,數量極其稀少,能夠享用的人寥寥無幾。

“這也不難,如果天子喜愛,伏允命人按期運送雪水來長安就是了。”

“不可。”

李苾搖頭雖輕,話語卻很堅決。

“這是為何?”

慕容伏允微有驚訝。

“大雪山高逾千丈,險峭難攀,上山取雪極其艱危,萬一失足,必屍骨無存。我朝陛下乃聖明天子,豈會為一己口舌之慾,不恤人命?國主好意,我代陛下心領,送雪水之舉,卻大可不必。”

慕容伏允良久無語後,慨歎道:“難怪大唐威加四海、如日中天,不僅天子仁政愛民,手下臣子也都如公主這般體恤民力,伏允心悅誠服,吐穀渾心悅誠服。”

“國主謬讚,令李苾汗顏。”

李苾微笑著頜首示意,忽然又問道:“我還有一不明之事,想要請教國主。”

“公主請問,伏允知無不言。”

“我觀太常寺進呈的歌舞名目,內中有貴國使團獻演的‘拓枝舞’?”

“正是,邊陲小國自娛之戲,不比清麗高雅的天朝歌舞,屆時還盼天子莫嫌粗陋纔好。”

“據李苾所知,拓枝舞原是突厥舞蹈,貴國中為何竟然有人會跳?”

慕容伏允微微一笑:“原來公主殿下是為此事不解?原因說來簡單的很:獻舞者正是拙荊,她是突厥人,自小便會跳拓枝舞,此番為給大唐皇帝陛下獻藝,她來長安前在國內已苦練半月有餘了。”

“國主夫人竟是突厥人?”

李苾不禁坐直了身子,神情立即專注起來。

慕容伏允笑容依然淡定:“這有何奇怪?我吐穀渾與突厥接壤,兩國民間、王族百年中素有往來,彼此婚嫁亦是常事,伏允的王兄世伏先王也有位王妃來自突厥,隻是三年前已經病故,拙荊便是與那位先王妃出於同一部落。不僅如此,伏允的姑母當年也是嫁到了突厥,現今依然健在。”

“卻不知尊夫人與先王妃出自突厥哪個部落?”

“她們二人都來自努矢畢部,現任肆葉護可汗既是先王妃堂侄,又是拙荊的表兄。拙荊嫁到吐穀渾之後改隨夫姓,現名‘慕容燕’。”

前文曾述,李靖率軍攻滅的是東突厥,努矢畢部則與咄陸部併爲西突厥兩大支柱之一,這時期西突厥國內正值內亂,情勢不明,慕容伏允這番說辭合情合理,任誰也無法懷疑。

即便懷疑,也無處去證實。

但李苾不懷疑,因為她很確定伏允這位“努矢畢部”貴族王妃的身份。

她阿史那燕可以為自己偽造身份,殘月寶刀卻不會說謊話!

李苾沉吟著用杯蓋拂去水麪茶葉:“倘若如見過尊夫人的軍士所言,壽宴之日大殿上的各國來賓可就太有眼福了,屆時這幅天仙落入凡塵翩然起舞的美景,人間能得幾回見?不瞞國主說,就連李苾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西域各國風俗大異於中土,男子對他人稱讚自己妻子美貌極為受用,比誇他們自己還要心花怒放得多。

慕容伏允聞聽李苾之言笑得不加掩飾,放下茶杯感慨:“能娶到她,實為伏允累世之福。不怕公主殿下笑話,伏允雖也算見多識廣,卻未曾見過可出拙荊容貌之右者。細究起來,能與她相提並論的,普天下恐怕隻有一人。”

“哦?還有哪裡的佳人竟能和尊夫人菡萏並蒂嗎?”

李苾好奇了。

“唯有青陽公主之絕代風華,堪與拙荊相提並論。”

慕容伏允眉間笑意餘韻深長,話中卻無半點調笑味道,神情更是珍而重之。

猝不及防之下,長安城人儘皆知的奇女子李苾,刹那間竟臉如紅布、矯揉忸怩起來。她略帶羞怒的扭頭瞪嚮慕容伏允,卻看到對方神情鎮定,麵色坦然,似乎剛纔所說純出真心,冇有絲毫虛假。

李苾心中忽一恍惚:難道他說的是實話?

重要的不是慕容伏允怎麼說,重要的是:這本來就是事實。

大漠飛燕和長安皓月,確確實實是一時瑜亮,無論比拚容貌、智謀、武藝,甚至出身,都完全不分伯仲。

上天造出了兩塊無瑕美玉,所不同者,一塊置於長安,一塊放在牙庭。甚至連她們的性格,本質上都是同類人,區別隻是阿史那燕更狂野外放,李苾更深沉內斂。

慕容伏允又輕咳一聲:“公主殿下,伏允尚有一不情之請,望公主應允。”

李苾火燒火燎的臉龐恢複了許多,她端起茶杯掩飾尷尬,順口答道:“國主請講,隻要李苾力所能及,必定效勞。”

“伏允與拙荊都聽聞青陽公主極擅音律,拙荊獻舞之時,可否請公主鼓琴相伴?”

李苾含義頗深的笑了:“能與國主夫人共演,李苾榮於華袞,但不知夫人可選好了舞曲?”

“請問公主可會彈奏古曲《陽春白雪》?”

李苾平靜的笑容裡隱逸著自信:“此曲李苾十四歲時便已彈奏過,還算熟練。”

“伏允曾聽遣往長安的使者講述過,那一年元夕,公主在長安城樓上彈奏此曲,長安居民如聞仙樂,無不沉醉,想不到伏允如今也有機會大飽耳福了。”

“國主言過了,李苾當日不過奉皇後阿孃之命彈個曲子,哪有這般浮誇。”

“公主過謙了。公主請稍候,伏允攜來一件薄禮,現交於公主,正當其時、正得其人。”

慕容伏允叫過一名隨從吩咐兩句,隨從快步出廳,不多時抱著一隻長條絲絨布袋返回。慕容伏允接過布袋親手打開,裡麵的東西暴露在眼前那一刻,李苾雙目不由爍爍放光。

“這是...這難道是...”

“嗬嗬,公主果然博學多識,不錯,此琴正是‘九霄環佩’,若非此等上古寶琴,如何配讓公主操之?”

“國主太客氣了,若非這架寶琴,也不配為尊夫人伴樂。”

李苾感歎著蹲下,輕撫九霄環佩古琴,愛不釋手。

“國主,時間緊迫,李苾冒昧,現在就將寶琴帶回去加緊練習可好?”

“伏允請出此琴,正為敬奉公主,公主請便,壽典上拙荊獻舞之時,就有勞公主了。”

李苾回到衛國公府時,天已經黑透,她在影壁處下了馬車,抱著九霄環佩古琴低頭沉思著,向西側自己居住的跨院走去。

她剛剛走進跨院的月亮門,暗影裡忽然衝出一個人,伸手就去接她懷裡的古琴,李苾出神中不及防備,琴被對方拿走了才猛然驚覺,下意識的舉足踢去。

“哎呦”一聲悶哼,那人倒在了地上,懷裡兀自緊緊抱著古琴,就著朦朧月色,李苾仔細一看,頓時哭笑不得。

“蓓兒,你躲在這裡乾什麼?”

歐陽蓓兒狼狽爬起,摔了滿身的泥土,九霄環佩還被她牢牢抱在懷裡,半點也冇損壞。

“婢...”

“婢什麼!”

李苾美目圓睜,把歐陽蓓兒順嘴溜出來的話生生頂了回去。

“苾兒姐姐,你這麼久都不回來,那麼大的屋子裡就我一個人,我、我害怕,就到院子裡來等你。”

歐陽蓓兒怯生生低著頭,小聲回答,李苾看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憐愛之心頓起,上前摟住她。

“你這個傻孩子,我不回來,你不會蒙上頭睡覺嗎?幸虧我心知這是在家裡,冇有運用武功,不然這一腳非把你踢傷不可!快過來讓我看看...哎呀你還不把這張破琴放下!”

檢視一番發現她並無大礙,李苾舒了口氣:“瞧你這一身土!快回房去打桶熱水,我給你洗個澡。”

“啊?不不不苾兒姐姐,婢...我自己會洗。”

“閉嘴!去打水!”

有的時候,麵對這種一時不開竅的傻丫頭,簡單粗暴還是蠻管用的。

碩大的木桶裝滿溫熱的清水,李苾站在桶邊,用布巾為歐陽蓓兒擦拭著身體,小丫頭手足無措,既不敢去搶李苾手中布巾,又不敢坦然讓堂堂大唐公主為自己擦澡,左右為難得臉都憋紅了,加上熱水的燻蒸,望上去十足像一隻熟透了的紅蘋果。李苾偶一抬頭看見,不由心中喜歡,情不自禁伸過頭去在那個圓圓的紅臉頰上親了一口,嚇得歐陽蓓兒原地一蹦,桶裡熱水溢位,濺濕了李苾的衣襟。

“你乾什麼?”

李苾瞪著她問。

歐陽蓓兒呆呆看著她,鼻子抽了幾下,眼圈一紅,眼淚吧嗒吧嗒掉了出來,倒把李苾搞糊塗了。

“怎麼了?你哭什麼?”

歐陽蓓兒抽抽搭搭說道:“婢...小時候,阿孃和姐姐給我洗澡的時候,也會親我,可是我三歲那年,她們...她們都死了...”

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李苾黯然,上前抱住她圓滾滾的肩頭,又親親她的臉蛋。

“我也不問了,那想必是你的傷心事,就讓它過去吧。你隻要記住:從今往後,衛國公府就是你的家,我和柔兒就是你的姐姐,聽明白了嗎?”

見歐陽蓓兒流著淚拚命點頭,李苾舒心一笑,忽地想起了什麼:“柔兒呢?她怎麼也不在府裡?”

“黃昏時,宮裡來人傳柔兒姐姐進宮為皇後診脈,她急匆匆就走了,臨走時告訴我晚上不必等她,她今夜要在宮裡守護皇後孃娘。”

大典即日就要舉行,略感小恙的長孫皇後叫藥王高徒為自己加速調理身子以備出席,原是題中應有之意,李苾點點頭,拿起一條細布長巾:“水快涼了,擦乾身子出來吧,咱們準備睡了。”

歐陽蓓兒爬出木桶時,李苾猛然眼神一凜,手腕一抖,幾步外的蠟燭被打滅,黑暗中拉過不知所措的歐陽蓓兒,低聲叮囑:“躺到床上去,蓋上被子不要出聲,我出去見個人。”

“苾、苾兒姐姐,有人來了嗎?是誰呀?”

李苾此時已拉開了門,聞聲回頭,在月色下,歐陽蓓兒所見所聞相當古怪:李苾臉上欣慰喜悅的笑容,和從她口中說出的可怕詞彙,是如此不協調。

“她呀,是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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