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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17章 宮宴四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篤篤篤!”

天剛矇矇亮,盧承慶在榻上舒服的伸了個懶腰,一個哈欠打到一半,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了回去。

“長史大人!長史大人快開門!出事了、出大事了!”

貞觀年間,京兆府尚未設立,掌管都城長安治安的主要是三個部門:雍州府、金吾衛,和以將長安從中一分兩半的朱雀大街為界,分屬東西的兩個縣衙——長安縣和萬年縣。

長安縣管西市,萬年縣管東市。

這其中,雍州牧一般由資曆較深的宗室王掛名擔任,以示重視,實則並不負責具體事務,日常的主責官員是雍州長史。

目前的雍州牧,由皇叔淮安郡王李神通遙領;現任長史,正是盧承慶。

“慌什麼?”

盧承慶一臉不滿打開門,邊穿好衣服,邊責問門外那名無人色的手下差役。

“大大大人,大事不好,平康坊發生命案!”

差役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引得盧承慶更加不滿。

“你也是個當差辦案的老手了,什麼案子嚇得你話都不會回了?到底案情如何?死者是什麼人?可有行凶者的線索?從實講來!”

“稟報大人,適才金吾衛通報,他們今日寅時初刻巡街到平康坊胡姬酒肆一街之隔的巷曲時,發現兩具屍體,根據屍體上的官牒和魚符,確認其中一名死者是、是、是......”

“再吞吐吐吐本官打你板子!給我好好回話!”

“回、回大人,其中一名死者是千牛衛中郎將,王方翼!”

盧承慶此時整理好衣冠,正準備跨出房門隨差役去現場檢視,這句話一入耳,右腳當即不聽使喚的拌在了門檻上,身體往前撲去,幸虧差役手疾眼快,一把攙住。

“大人小心。”

我是得小心了。

千牛衛中郎將!正四品千牛衛中郎將!皇家禁衛軍官!深更半夜死在了我的轄區!

盧承慶此時眼前不斷浮動著一個虛擬的對話框,框裡明晃晃寫著一行大字——盧長史,你這個官,怕是做到頭了。

盧承慶勉強站直了身子,加快腳步向外衝去,他這一刻還秉承著職業的理性,邊跑邊向差役詢問:“另一名死者是什麼身份?”

“另一名死者是南衙禁軍宣節副尉張小韋。”

糟糕,也是軍方的人,好在隻是個八品小軍官,應該不至於.......

“大人,關於第二名死者張小韋,據卑職所知,其父似乎是、似乎是......”

“你有話就不能一次說完嗎?快說!”

“是是是,卑職回大人,死者張小韋之父,應是檢校千牛衛大將軍,張士貴。哎?大人、大人你怎麼了?”

盧承慶身子一軟,癱倒在了長史府門口的石階上。

盧承慶下了轎,跌跌撞撞奔向現場,萬年縣令何壽一見他,迎麵快步走來。

“長史大人,你可算是來了,管界內出了這等驚天大案,卑職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縣令,彼此彼此吧,你不知道怎麼辦纔好,難道我就知道嗎?

盧承慶顧不上跟他多說,快步來到地上兩具用白布覆蓋的屍體前,定定神,調整呼吸,蹲下去小心翼翼伸手掀開了白布。

王方翼和張小韋大睜著空洞無神的雙眼,朝向清晨明亮的天空,屏息細細觀察之下,盧承慶若有所悟:張小韋的眼神裡隻有臨死時的驚懼;而王方翼的眼神裡,不知為何卻摻雜有一份淡淡的釋然。

盧承慶站起身來:“是誰先發現屍體的?”

一名金吾衛軍官走了過來。“盧大人,是末將發現的。”

盧承慶一看,這名軍官他認識,以前因為其他案件打過交道——金吾衛遊騎將軍高定。

“高將軍,當時現場情形如何?”

“末將率隊巡街至此,遠遠發現地上有兩具屍體,近看發覺其中一人竟是千牛衛中郎將王方翼將軍,末將知此事重大,急忙封鎖現場,並派人飛報雍州府、萬年縣和阿史那社爾將軍,何知縣比盧大人早到半刻。末將不通查案之法,現場並未動過,請盧大人派仵作查驗吧。”

“高將軍可發現了什麼端倪嗎?”

高定搖頭:“凶手早已逃逸無蹤,現場既無凶器、也無足印,半點痕跡都冇有。”

這時仵作來到盧承慶身邊:“大人,經卑職初步查驗,兩名死者都是頸上一處致命刀傷,此外周身再無其他傷痕。現場地麵之上,除兩名死者的足跡外,再無第三人的。並且、並且......”

“並且什麼?快說!”

“卑職判斷,那凶手武功極高,所用凶器也是罕見的神兵利器!”

“何以見得?”

“大人請看。”

仵作帶著盧承慶來到屍體旁,指著脖頸上那處小小的傷口說道:“兩名死者傷口長不過一寸、深僅隻半寸,卻剛剛好切開氣管,令死者瞬間斃命,甚至無法發出一聲慘呼,凶手力道的控製和出手的速度,令人歎爲觀止;傷口處皮肉外翻極小,說明凶器割開皮膚入肉,直如庖丁解牛般精準,因此連血流的都不多,尋常兵器斷不可能造成這樣的效果。”

高定插話:“有冇有可能是凶手趁黑偷襲,兩名死者毫無防備之下才.......”

仵作搖頭:“不可能,一則,兩名死者致命傷都在正麵;二則,其中一名死者必然是發現了凶手,準備拔出暗藏的軟劍反抗,卻不料凶手動作快到他連拔劍的時間都冇有。”

說著,仵作手指王方翼停在腰間的右手,高定和盧承慶同時看到王方翼手上握著一隻劍柄,三尺長的軟劍剛從腰帶裡拉出了一半。

盧承慶站起來四下張望,暗自沉吟,身為長安城治安主責官員,他對這座城市的街坊佈局瞭如指掌,麵前這堵高達三丈半的山牆之內,正是太常寺為各國使臣下榻所置的館驛。

身後那堵牆矮了一丈左右,牆後轉過一條街坊,便是胡姬酒肆。

“來人,速去通報太常卿朱大人,就說太常寺館驛之側發生命案,死者是皇家衛率將官,事關重大,本官要進入館驛察查。”

手下差役飛速跑去,不多時飛速跑回。

“稟報大人:朱大人說此事他做不了主,須得向青陽公主稟報後再做定奪。”

“青陽公主?”

盧承慶麵露驚訝,接著眉頭皺了起來:這案子牽涉之人越來越多、身份越來越高了。

“正是!朱大人言道,現下是籌備太上皇聖壽大典之際,一應禮儀接待等籌備事宜陛下已委任青陽公主全權承擔,大人要進入各國使臣所居的館驛察查,必須得到公主殿下允許方可。”

“公主殿下此時必是公務繁忙,何時才能趕來?”

“我已經來了。”

街巷儘頭,李苾負手走來,話音淡定,臉色從容。

盧承慶、高定、何壽等人連忙一起躬身行禮。

“臣等見過公主殿下!”

“諸位免禮,盧大人,咱們又見麵了,不知一向可好?”

“承蒙公主記掛,下官一切尚好。”

現在還好,要是這個案子破不了.......也就冇啥好不好的了,無非是被陛下罷職免官趕回老家,那時種種地寫寫詩,遠離這是非不斷的官場,其實也未必就不好。

盧承慶腦中胡思亂想之間,李苾已走到他身邊,淺淺一笑:“三年前元宵燈會,歹人趁亂偷走了我的白馬,盧大人動作神速,隻用半個時辰便幫我尋回,這個人情,李苾並未忘卻,多謝盧大人了。”

“那是下官職責所在,應當的,如何敢受公主這個‘謝’字?”

盧承慶這話絲毫冇有客氣的成分,他對當時還是郡主的李苾印象,那是相當深刻。

那年元宵燈會,長安城解除宵禁,街市上人流如織。李苾帶著李婉柔去買糖果,三個外地流竄來長安的竊賊不知死活,盯上了李苾拴在路旁的白馬。他們倒是好眼力,看出這馬神駿非常、在馬市上少說也值千金,解開韁繩便想拉走。

結果才走了十幾丈遠,醒過味來的白馬就不乾了,大發神威連踢帶咬,等到盧承慶手下差役趕到的時候,麵前是長嘶奮蹄鬨著脾氣的白馬,和躺在地上遍體鱗傷的竊賊們。

對於李苾處置這幾名竊賊的手法,盧承慶至今思之仍心有餘悸。

她麵無表情,命差役們將竊賊五花大綁放上馬背,前文說過,能騎乘這匹白馬的就隻李苾一人,即使李德獎,也休想在它背上安安穩穩的坐著。偏生白馬又極其記仇,見這幾個竊賊竟然還敢造次,暴跳如雷。直到李苾沉著臉拉過白馬,抱起李婉柔翻身上馬揚長而去,在旁看得瞠目結舌的盧承慶才連忙叫人把那三個已被摔得隻剩一口氣的倒黴蛋押回了府衙。

狠角色啊。

盧承慶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在長安,不是在熱鬨的節慶之日,不是當著他和手下眾多差役的麵,這幾個觸了李苾逆鱗的竊賊,絕對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那年她才十五歲。

“公主殿下,下官有下情稟報。”

甩開回憶,盧承慶連忙說起了眼下的正經事,李苾凝神聽著,不動聲色,其實心中已驚濤駭浪。

她看見了地上王方翼的屍體,也本能的判斷出了他因何而死、死於何人之手。

王將軍,是我害死了你,我對不起你。

他身邊另一具屍體是誰?

街巷口一陣騷動,一隊重甲士兵鏗鏘而來,高定呐呐道“社爾將軍來了”,舉目細望,神色一呆:來的不是阿史那社爾。

張士貴目光凝滯,動作僵硬,機械的下馬走到了張小韋屍體前,呆立不動,嘴唇顫抖著,語不成調。

“小韋?小韋你為什麼躺在這兒?阿耶來了,你告訴阿耶是誰殺害了你?你告訴阿耶,阿耶給你報仇。”

聽著鐵塔般的沙場漢子淒涼悲慼的哀鳴,在場者無不含淚。

李苾愣了:死的是張大將軍的公子?

“小韋,跟阿耶回家,你最喜歡的馬,阿耶給你牽來了。”

張士貴哽嚥著拉過張小韋那匹心愛的青海驄,彎腰抱起兒子的屍身放於馬背,含淚拉著韁繩,往家的方向走去。

青海驄察覺背上的主人情況有異,搖頭嘶鳴了一聲,院牆之側,忽然迴應了一聲極相似的嘶鳴聲。

李苾目光一閃。

社爾立馬巷口,愣愣看著走過來的張士貴。

“大將軍,這.......”

張士貴勉強壓抑住喪子之痛,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社爾將軍,犬子遭歹人毒手,我心境大亂,請代我向陛下告假幾日,防務之事,就偏勞將軍了。”

社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好抱拳拱手,閃在一旁。

望著張士貴搖搖晃晃的背影遠去,社爾悵然回頭,看見了走到麵前的李苾。

“是她。”

聲音極低,僅他們兩人可聞。

社爾緊緊盯了李苾半晌,縱身下馬來到王方翼屍體邊,俯身檢視傷口。

隻匆匆一瞥,他便霍然直起腰,閉上了眼。

這個傷口,冇人比他更熟悉,天下隻有兩柄刀會製造出這樣的傷口,其中一柄就懸在他腰間,另一柄.......

突厥有三柄公認的神兵利器,一柄是頡利可汗的金烏寶刀,現已隨著他的被俘而遭繳獲,存放於淩煙閣;一柄是社爾的孤星寶刀;還有一柄,便是殘月寶刀。

它的主人,是阿史那燕。

孤星殘月,是千年之前一名未留下姓名的西域鑄造大師使用烏孫寒鐵,耗費十年心血打造而成,孤星由匈奴單於擁有,殘月則歸屬匈奴右賢王。

平日裡,這兩柄寶刀供奉在匈奴的祭天聖地龍城。漢元光六年,大將軍衛青揮軍深入險境,直搗龍城,繳獲包括祭天金人在內的名貴戰利品無數,此戰過後,匈奴史書上便再無關於這兩柄刀的記載。

孤星殘月再現人間,已是突厥興起多年後,頡利可汗將孤星賜予阿史那社爾,殘月則交給了阿史那燕。阿史那兄妹手中的這兩柄上古神刀,因是一模所鑄,所以除了刀柄上的銘文不同,其他完全一模一樣,孤星造成的傷口是什麼樣,殘月一般無二。

社爾一眼就認出了王方翼屍身上的那道細小傷口。

是她,她來了,她就在長安。

就在麵前這堵高牆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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