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長戟落地,阿史那社爾似乎一刹那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踉蹌後退,倒靠在殿門上,仰天長歎一聲,兩行清淚滑下。
“我、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啊——”
低沉的悲鳴中,充斥著懊悔、無奈、痛恨,以及許多許多無法言說的情緒,交織摻雜,不可分解。
李苾慢慢上前,搭著他的肩膀:“沒關係,你好好的想,今後陛下的安危還是繫於你手,你可以想清楚了再決定。”
阿史那社爾猛抬頭:“陛下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就是因為他知道,他才把做抉擇的機會給了你、給了柔兒。”
社爾深深低下頭,淚水再次決堤而出,這次的情緒比之剛纔,還要更加複雜。
“你好好當值吧,我得回去了,如果我冇猜錯,隻怕柔兒一直都還冇睡著呢。”
“柔兒?”
阿史那社爾抬頭張開淚眼,茫然看著李苾。
“你以為,以柔兒的聰明,會想不明白這一切嗎?她時刻都在擔心,擔心陛下,更擔心你。”
社爾聽了默然不語,呆呆望著地麵出神,李苾彎腰撿起長戟塞進他手中,把他推回站位。
“你是將軍,得有個將軍的樣子,要是被手下人看到他們頭一日上任的中郎將居然躲在這裡哭泣,你還怎麼帶兵?”
李苾調笑道,不待社爾有所反應,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忽又回頭問道:“今夜是哪位嬪妃侍寢?”
長孫皇後身體常年病弱,已久不侍寢,此刻正安睡於立政殿內。李苾純粹出於好奇,纔有此一問。
“是...是...”
李苾大奇,到底何方神聖,居然讓無所畏懼的大漠飛鷹吞吞吐吐起來?
“你不敢說?”
阿史那社爾麵有難色,張了好幾次嘴,才勉強擠出一個名字。
“是...蕭皇後。”
“蕭...什麼?是她!”
李苾失聲驚呼,又連忙捂住了嘴巴,眼珠瞪得好大好大,幾乎脫出眼眶。
這位蕭皇後,可著實是個傳奇人物。
她當然並非太宗的皇後,貞觀朝的後座上,永遠隻有長孫氏一位正宮。
她是前朝隋煬帝楊廣的皇後,她今年已經六十四歲了!
隋煬帝湣皇後蕭氏,名蕭美娘,人如其名,如假包換是能活活把人美死的一位美嬌娘。她出身南北朝,是南梁梁武帝的曾孫女、南梁末代君主蕭巋之女,自小便展現出聰慧過人的天賦,讀書識字過目不忘,與人交往八麵玲瓏,極受當時南梁朝野上下貴族高官的喜愛。
然而好景不長,南梁被南陳代之,她被過繼給叔父撫養。叔父家境貧寒,她不得不操持家務,意外又練成了持家的一把好手。
在經曆了戰亂和遷徙後,蕭美娘終於迎來人生的轉機。公元582年冬天,隋文帝想鞏固在江南的統治,打算從南梁殘餘勢力中選一位宗室女嫁給自己的次子晉王楊廣。在經過層層篩選後,最終年僅十五歲的蕭美娘脫穎而出,被選為晉王妃。
流落在外的孤女蕭美娘,鳳冠霞帔被迎進了長安(當時還叫大興)的晉王府,公公隋煬帝和婆婆獨孤皇後都對乖巧孝順的她非常滿意,但對她最滿意的,當屬她的丈夫,時任晉王、後來名滿史冊的昏君 暴君代言人——楊廣。
原因無他,剛纔已經說過了,蕭美娘是活活把人美死的一位美嬌娘。
被她“美死”的,楊廣是第一個,卻絕不是最後一個,事實上,最終的這個數字至今還在引發後世史學家們無休止的爭議。
正方:太傳奇了!
反方:太扯淡了!
但至少,最開始的日子和甜蜜幸福的,楊廣和蕭美娘夫妻恩愛琴瑟和鳴,一時間成為大興城內無論官民夫婦都無比豔羨並競相學習的對象,兩人先後生育了二子一女,小家庭其樂融融。
就是在這溫馨平靜的表層之下,掩飾著楊廣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公元604年,隋文帝駕崩,太子楊勇繼位為帝,是為隋恭帝。然而,此時真正掌握大權的,是手握重兵的楊廣。靠著他多年與世無爭的假麵下,悄然拉攏在身邊的的數名重臣暗中全力支援,楊廣很快發動政變,廢黜了楊勇,自立為帝。
在這個過程中,楊廣並非冇有過動搖,但是關鍵時刻起到一錘定音作用的,正是蕭美孃的枕頭風。
這個女人,不尋常。
楊廣坐上了至高無上的大位,他冇有忘記妻子的貢獻,親自牽著她的手把她領上大殿,親手為她加冕後冠。他感謝多年來妻子的陪伴和扶持;他感謝妻子在他戴著假麵欺騙父親和兄長時,惟妙惟肖的影後級配合演出;他更感謝妻子在他不夠堅定時,決然把毒死廢黜兄長的毒藥強塞進他手中。
楊廣登基時,剛剛三十八歲,年富力強、野心勃勃,誓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甚至他為自己取的年號,就是直抒胸臆的兩個字:大業!
他的老爹隋文帝楊堅埋頭苦乾二十三年,留下了一個空前厚實的國庫,厚實到什麼程度呢?
引用一段史書原文吧。
“開皇十七年,戶口滋盛,中外倉庫,無不盈積。所有賚給,不逾經費,京司帑屋既充,積於廓廡之下,高祖遂停此年正賦,以賜黎元。”
簡要翻譯一下就是:所有糧倉全都堆滿了,所有金庫也都堆滿了,甚至有的銅錢已經無法入庫,直接堆在走廊裡。隋文帝為了防止庫存過剩引發通貨膨脹,不得不停征了全國一年的稅收。
老爹攢下這堆積如山的財富,不就是給我乾大事用的嗎?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乾的。
他實在是個心口如一的人。
大業元年,營建東都,遷都洛陽,曆時十個月,每月征調民夫二百萬人;
同年,下令開鑿大運河,隋朝大運河以都城洛陽為中心,分為三大段,南抵餘杭(杭州),北達涿郡(北京),全長兩千七百公裡。中段包括通濟渠與邗溝,通濟渠北起洛陽,東南入淮水;邗溝北起淮水南岸之山陽(今江蘇淮安),南達江都(今江蘇揚州)入長江;南段名江南河,北起長江南岸之京口(今江蘇鎮江),南通餘杭(今浙江杭州);北段名永濟渠,南起洛陽,北通涿郡(今北京西南);
大業五年,楊廣親征平定吐穀渾,設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
順便說一句:這一戰中被楊廣打得大敗遠逃雪山的吐穀渾國主,就是慕容伏允。那時他才二十四歲,有熱血冇經驗,敗的一點不冤。
沒關係,他還會捲土重來的。
他的故事在後麵說,這一段我們主要說的,是楊廣。
大業三年和四年,楊廣下令在榆林(今內蒙古托克托西南)以東修長城,兩次調發丁男一百二十萬,役死者過半。從那時開始,總計十餘年間被征發擾動的農民不下一千萬人次,平均每戶就役者一人以上,造成“天下死於役”的慘象;
大業八年,楊廣下詔征討高句麗,隋軍出動一百一十三萬人,卻慘敗於遼東城(今遼寧遼陽)及平壤城(今屬朝鮮)下,百萬大軍僅僅逃回不足三千;次年再發兵圍攻遼東城,在黎陽倉督運軍糧的楊玄感看到“百姓苦役,天下思亂”,便乘機起兵反隋,楊廣被迫從遼東撤軍回國平叛。楊玄感敗亡後,楊廣下令追究,共殺三萬餘人,流徙六千餘人;
大業十年,楊廣第三次發兵進攻高句麗,因隋末農民起義已遍及全國,隋王朝岌岌可危,最後隻好議和收兵。
他乾的事情,還包括但不限於:大業元年,征討占城(越南),隋軍主將病死征途,士兵死傷近半;同一年,征討契丹,區彆在於這仗贏了;大業三年和大業四年兩次征討琉球,兩次也都贏了,但是冇啥好說的,因為琉球實在太小太弱了,也就是楊廣這麼個不忌口的,換了彆的皇帝,恐怕會覺得出征的軍費不劃算。
他做上麵那些事,都是自己做的,但他冇有忘記自己的愛妻,他要做一件她能參與的事,一件奢華、隆重、而又浪漫的事。
大業六年,楊廣帶著蕭美娘,浩浩蕩蕩沿著大運河順流而下,巡幸揚州。為了這次巡遊,造龍舟等各種船數萬艘,他遊江都時所乘龍舟高四十五尺,闊五十尺,長二百尺,上有四層樓,上層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間兩層有房一百二十間,下層為內侍居處。
楊廣基本上是把大興城皇宮的微縮版,搬到了船上。
但是巡遊途中,楊廣不止一次發現憑欄遠眺兩岸風光的妻子,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美娘這是怎麼了?她不支援我的大業嗎?
大業並冇有錯,楊廣所做之事,把每一件拆開來看,幾乎都是有助於周邊環境安定、利在千秋的壯舉。
僅舉一例:他下令開鑿的大運河,將錢塘江、長江、淮河、黃河、海河五大水係連接起來,成為隋之後中國古代南北交通的大動脈,即使到了今天,也是國內內河航運的主航道。
蕭美孃的憂慮在於:這些大業好是好,但大哥你不能不管不顧的一塊兒乾哪!
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你這麼大手大腳的糟蹋。
楊廣很快就嚐到了吃癟的滋味。
大業十一年,突厥始畢可汗率軍將隋煬帝包圍在雁門,多虧了資深臥底義成公主發揮作用,楊廣才僥倖逃回大興。
大業十二年七月,楊廣從東都去江都,次年四月,李密率領的瓦崗軍逼圍東都,並向各郡縣釋出檄文,曆數楊廣十大罪狀。
大業十三年五月,楊廣的表哥、晉陽留守李淵在晉陽起兵,同年十一月攻入長安,擁立楊侑為皇帝,遙尊楊廣為太上皇。
大業十四年三月,一切都結束了,楊廣被叛亂的禦林軍用一根白綾,絞死於江都行宮。
死的時候,楊廣手中拿著的,是蕭美娘寫給他的《述誌賦》,那是寫於她和楊廣上次巡幸江都途中,她當時就已經看出,楊廣的所謂大業,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可惜,一向尊重敬愛妻子的楊廣,太晚想起看這道賦了。
也可能,早就晚了。
大隋亡了,楊廣死了,但蕭美娘依然活著、依然很美。
下一個被她美死的,正是殺死楊廣的叛軍首領,宇文化及。
他作為楊廣寵臣,早對蕭美娘垂涎三尺,現在有這樣可以任意魚肉她的機會,宇文化及怎麼可能放過?
對於操控自己生殺大權的人,蕭美娘是無力抗拒的,隻能委身於他,換取一時的平安。宇文化及帶著蕭美娘離開江都,北歸至魏縣時,自立為帝,國號“許”,年號“天壽”。他心目中的皇後人選,就是已年過四旬的蕭美娘。
原因很簡單:四十歲的蕭美娘,還是那個美死人的蕭美娘。
可惜,宇文化及永遠冇機會實現這個心願了,大業十五年閏二月,竇建德攻陷聊城,擒宇文化及,檻送襄國(今河北邢台),與其兩子同時處斬。
蕭美娘又落入了當時已自立為“大夏”國皇帝的竇建德手中,因為那個眾所周知的原因,竇建德也冇有按捺住,把蕭美娘收進了自己的後宮。
很快,這件事被突厥可敦、楊廣的妹妹、蕭美孃的小姑子義成公主知道了,大約是覺得嫂子這樣到處被人爭來奪去實在麵子上不好看,她慫恿自己的丈夫處羅可汗向竇建德索要蕭美娘接來突厥奉養。
這是一個令她無比後悔的決定。
竇建德不敢得罪強大的突厥,縱然再不捨,也隻好把蕭美娘送了過去,但見到蕭美娘第一眼的處羅可汗,就立即做出了和宇文化及、竇建德同樣的決定。
原因同上,不再贅述。
義成公主傻眼了:原本是救濟親戚,怎麼成了引狼入室?
她還來不及采取任何反製舉措,處羅可汗就被蕭美娘“美死”了,草原習俗,弟繼兄嫂,義成公主變成了接任可汗的處羅弟弟頡利可汗的可敦。
極為俗套的故事,在頡利見到蕭美娘後上演了第五次。
義成公主無語問蒼天:誰能來把這個美死人不償命的禍水帶走啊?
千裡之外的長安城傳來了回答:朕來吧!
蕭皇後的故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