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奏陛下,青陽公主巡視封地歸來,特進宮向陛下覆命,現在殿外候旨。”
“苾兒回來了?快讓她進來。”
稍頃,李苾服飾整齊款款上殿,向太宗肅禮參拜。
“臣女李苾,叩見陛下。”
“苾兒,朕不是跟你說了嗎,若不是正式朝會,就不要弄這些繁文縟節的禮數了,你已被朕收為義女,來見自己的阿耶穿這麼正式做什麼?快起來,到朕這裡來!”
“啟奏陛下,今日並非小女探望阿耶,而是臣子完成使命,向君王交旨,故此臣女必得如此。”
“嗬嗬,你這個孩子,朕真拿你冇辦法。既然你說是交旨,那就和朕細細說說吧。柳大俠可還好嗎?”
“柳大俠豐神飄逸、仙風道骨,不但身子清健一如往昔,修為還越發深湛了。他托我轉奏陛下:陰山一戰如神兵天降,令強虜灰飛煙滅,堪比當年冠軍侯之封狼居胥,陛下的功績,實為千載罕見,超過了漢武帝,可稱古今人王之首!”
“哈哈哈,冇想到啊冇想到,他柳飛鷹居然也學會說奉承話了?這可不像當年朕結交的那個方外高人。苾兒,你也不要把他的吹捧之言當真,朕自己心知肚明,比起漢武大帝,朕還差的遠呢。再者說,他誇讚我軍是什麼神兵天降?這個老牛鼻子焉能不知帶兵的是他的愛徒!無非是變著法的誇讚他自己教徒有方罷了...哦對了,他見到朕送他的七星龍淵劍時,是何反應?”
李苾頑皮一笑:“阿耶,依女兒所見,柳大俠看到七星龍淵寶劍那一刻,哪裡像個修為高深的半仙之體?簡直與孩童無異!”
太宗再次暢快大笑起來:“柳飛鷹啊柳飛鷹,你我之間這場賭賽,終歸是朕贏了!”
“賭賽?”
李苾好奇的眨眨眼:“阿耶,您和柳大俠之間,還曾有個賭賽嗎?”
“不錯,朕年輕時性情飛揚跳脫,而柳飛鷹則沉穩木訥,我們初相識之際,看著這個牛鼻子老道總是一副雲淡風輕不疾不徐的樣子,似乎天塌下來也不能讓他動一動眉毛,朕心裡難免有氣,就和他打賭,終有一天要讓他失態一次。十年了,哈哈,十年了,他究竟還是輸給朕了!”
大笑一陣後,太宗收住歡快的心情,凝視李苾:“柳大俠可有什麼話要你帶給朕?”
李苾從懷中取出書信,恭敬呈上。
“柳大俠說,他想對陛下提出的請求,都寫在信中了。”
太宗肅然接過,打開信封抽出信紙,返回禦座上坐好,認認真真的讀起來。
信並不長,一張紙尚未寫滿,太宗卻注目細讀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神色分毫不變,讓人無法從他的表情裡揣測信的內容。
過了半晌,太宗收起信:“苾兒,你和你二哥可有書信往來?”
“有,小女每隔一月,便會致信問候二哥近況。”
“朕待會兒修書一封,你下次給你二哥寫信時,連同朕這封信一併寄往蜀山,請他親手交給柳大俠。”
“苾兒遵旨。”
太宗猶自不放心:“送信的信使是誰?可靠嗎?”
“是小女的親衛隊長哥舒凱,他在我身邊多年,武藝高強、忠心耿耿,更兼閱曆豐富、為人機警,不唯我,阿耶、阿孃和二哥,都極信任他,陛下請放心。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他是突厥人,是我阿耶早年征戰時俘虜的,後收在府中...”
太宗大手一揮攔住了李苾下麵的話:“苾兒,你該記得朕曾說過多次,王者視四海為一家,封疆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妄加猜忌乎?朕雖比不上那些上古明君,說到心胸,還不至於輸給了古人。突厥人又怎樣?我朝突厥降將為數不少,朕對哪一個不是信賴如同族?再說,以藥師識人之明,倘若可以任他為心腹,必是可靠的,朕又有何慮?苾兒,你此話可是小瞧朕了。”
李苾微微一笑,下拜施禮:“李苾妄言了,陛下恕罪。”
“此處又冇有他人,你這孩子怎麼老是陛下陛下的?朕聽著實在彆扭!”
“女兒失口了,阿耶不要生氣。”
“這就對了,嗬嗬,快起來,不用如此,朕怎麼會真的生苾兒的氣呢?”
太宗笑嗬嗬扶起李苾,讓她坐在繡墩上,拉過另一隻繡墩坐在她對麵,望著她認真說道:“苾兒,朕和皇後已把柔兒認下了,今後她還複李姓,還是居於衛國公府,你二人感情深厚如親生姐妹,有你陪在她身邊,朕自可放心。”
李苾愣住了,好一會兒冇回話。
“怎麼?你冇想到?”
“苾兒...確實冇有想到。陛下,並非徐叔叔和我阿耶有意瞞著您...”
“好了好了,不必再說了,朕心裡都明白。當年那樁慘事震驚天下,柔兒身份特殊,懋功、藥師和你自然不敢對朕明言,朕又豈能不懂你們的苦衷?說起來,這些年朕也一直心有慼慼,朕確是殺她父兄的仇人,可也是從小疼愛她的二叔啊。唉,直到此刻,朕依然迷惘,將來如何麵對這孩子?她又如何麵對朕?隻盼著歲月,可以慢慢沖淡這一切吧。”
李苾默然,關於這件事,她實在不便多說什麼。
太宗輕撫李苾的肩頭:“去年中秋在你家,朕第一次見到柔兒,其實就約莫察覺到了她的身份,朕當時不動聲色,心中卻波濤翻覆;直到昨日朕宣她進宮,就憑那份落落大方、寵辱不驚的神態,朕當場便認定就是她!苾兒,你還不知道吧,你臨行前的安排,促成柔兒立下了一件奇功。”
“她能立什麼功?”
李苾有些茫然。
“她居然把那隻桀驁不馴的大漠飛鷹收服了,你說是不是奇功一件?”
“阿史那社爾?她勸降了阿史那社爾?”
李苾聞聽吃驚不小,李婉柔和社爾互有好感她是看出了端倪的,如許安排也有因勢利導之意,但她離開尚不足一個月,那兩人的關係竟有如此進展,卻完全是在預料之外。
“阿史那社爾願意歸順大唐,為陛下效力了?”
“正是!朕已下詔委任他為千牛衛中郎將,執掌朕宿衛之責。原本朕還念及他病未痊癒,讓他將養幾日再入宮當值,可這個阿史那社爾急不可待,非要立即當差,朕無法,隻好依了他。苾兒,你今晚就宿在你皇後阿孃寢宮吧,正好柔兒也在,你們姐妹做伴,一起陪皇後說說話,也趁機見識見識朕的新任宿衛首領。”
“阿耶是說,今晚的宮禁就由阿史那社爾負責?”
“不錯。現下已是申時,元齡馬上就到,朕還要和他商討些要事,就不留你了,你去往你皇後阿孃宮裡陪她們用膳吧,戌時末,你就能看見新鮮出爐的大唐阿史那社爾將軍了!”
戌時二刻,深宮中一片寂靜,陪長孫皇後用過晚膳、又說了會兒話,李苾就拉著李婉柔來到了立政殿前的廣場,站在高大的石階上遙望。
不到一炷香時間,換防的千牛衛列隊整齊,儀態威嚴的來到了殿前廣場,與上一班的同僚交接防務後各守崗位,帶隊的是一位高鼻深目、體魄雄健的青年將軍,李苾定睛看了好久,才終於確認:他就是阿史那社爾。
社爾也看到了高階上的李苾李婉柔姐妹二人,遠遠投來一瞥,便轉身繼續安排防務,就是這匆匆一瞥,眼中冷峻裡夾雜著的絲絲暖意,已儘收李苾眼底。
李苾扭頭看著麵色嬌羞的李婉柔,輕笑打趣:“他在看誰呀?”
李婉柔輕咳一聲,正色道:“當然是看巡視封地歸來的青陽公主殿下了。”
“真的?”
“不然呢?”
李婉柔歪著腦袋似笑非笑的迎著李苾玩味的目光。
“好啊,我才走了不到一個月,你仗著有男人撐腰,就敢跟我巧言令色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就算你被陛下和娘娘認下了、就算你立了功、就算你有那個什麼大漠飛鷹當後盾,該收拾你的時候,我照樣收拾!你說不說實話?說不說實話?說不說實話?”
李苾口中逼問,雙手絲毫冇閒著,雨點般啄向李婉柔腋下、脖頸、腰眼,弄得她奇癢難忍,拚命抗拒,奈何體態小了對方太多,力氣之差更是判若雲泥,幾乎隻能任其施為,直被搔得笑岔了氣蹲在地上,李苾猶不罷休,撲向地麵,把那個小小的身子抱在懷裡上下其手,邊搔邊嘴不饒人:“說呀?你給我說!今天晚上不把你收拾服了,我就跟你的姓!”
話出口之後,李苾纔回過味兒來:似乎有哪裡不對?
這小妮子現在好像跟我是同一個姓了?
李婉柔好不容易逮到個喘口氣的工夫,抱住李苾的胳膊哀哀求告:“苾兒姐姐,好姐姐,我服了,饒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聽到這個小貓般的聲音,李苾心立即就軟了:這一招李婉柔百試百靈,多少次了,不管她把李苾招惹得有多惱,隻要喊出這一聲,李苾滿腔的火氣就會瞬間煙消雲散。
她們的笑鬨聲在寂靜的廣場上分外清晰,引起了不遠處阿史那社爾的注意,他探頭探腦的向這邊走來,眼見他走近,李苾索性挑釁似的把李婉柔橫抱起來原地轉了兩圈,昂首瞪向他。
社爾頓時一窘,掩飾的搔搔後腦勺,轉身悻悻走開。
李苾“哼”了一聲,也不撒手,抱著李婉柔大步向寢殿走去。
那個小身子掙紮了一下。
“好姐姐,放下我吧,我自己走...”
“閉嘴!從前不是總賴乎乎纏著讓我抱你嗎?怎麼,現在想讓彆人抱啦?”
李婉柔頓時羞不可抑,把通紅的小臉使勁往李苾臂彎裡藏。
長孫皇後特意在自己的寢宮專為李苾安排了一個房間,那張寬大的臥榻足以躺下三個李苾,此刻隻是加上個體態嬌小的李婉柔,綽綽有餘。李苾把李婉柔放在榻上,拉過錦被覆在她身上,坐在床頭摸著她的小臉凝視,半晌,歎了口氣。
“不知不覺,你都十六歲了,真的是長大了。”
“苾兒姐姐...”
一隻小手探出錦被,拉住李苾的手,期期艾艾。
“好了,我逗你呢,我看得出,那隻大漠飛鷹很在意你,我心裡其實說不出的高興。你命運多舛,如果得遇良人,也算老天開眼。隻不過,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才能放心的把你托付給他。”
李婉柔不解,忽閃著大眼睛看李苾。
“我必須確認,他願意放下驕傲,接受那封詔書,到底是因為你的原因更多些、還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更多些。”
“苾兒姐姐,你在懷疑什麼?”
李婉柔極是聰慧,敏銳察覺到李苾話中有深意。
“此事與你無關,睡覺!”
李苾不容分說把她的小腦袋按進被窩,嗤的一聲吹熄了燈,起身向殿外走去。
在她身後的黑暗裡,兩隻墨黑的大眼睛一閃一閃,隱隱透露著擔憂。
太極宮,子時。
太宗寢殿外,陰影裡,一個標槍般挺拔的身影,直如鬆柏。阿史那社爾腰懸長刀,手執長戟,護衛在太宗安寢之處僅僅數丈之遙。
殿內射出幽暗的長明燈火映照著他的側臉,勾勒出刀砍斧鑿般的麵部線條,高高的鼻梁遠遠望去酷似一隻警覺而高傲的雄鷹鷹喙。
細觀之,會發現有些異樣:那隻握戟的手,指節緊繃發白,腕上青筋迸出,掌心有汗水不住滲出。往上看,那張雕塑般的臉上肌肉陣陣抽動,牙關緊咬,兩腮堅硬凸起,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滾淌下,雙目圓睜,似乎在強忍極大的痛苦。
忽然,阿史那社爾猛的轉頭向殿角的暗影處怒喝:“什麼人?出來!”
同時雙手綽起長戟,虎目圓睜盯著那裡。
李苾無聲無息走出暗影,迎著阿史那社爾的眼睛緩步靠近。
“你來這裡做什麼?陛下早已安歇了。”
社爾壓低了聲音質問。
“是啊,陛下早已安歇了,他放心的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給了你,這份信任令你始料不及,所以,你在這裡天人交戰,心裡一定很矛盾、很痛苦吧?”
“你、你、你在說什麼?”
阿史那社爾猶如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一陣刺骨寒意直涼到心底深處。
“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已在那裡監視你兩個時辰了。”
李苾逼視著社爾,冷冷道。
社爾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連手中的長戟也在抖,牙關咯咯作響,瞪著李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苾緊盯他的眼睛,句句如刀。
“對於柔兒,陛下與她有毀家之仇;對於你,陛下與你有滅國之恨。陛下偏偏命她掌管司藥、命你保護宮禁,你可知這是何意?”
“他是把複仇的刀柄交到了你們手上,自己坦然轉身,背向你們的刀鋒。”
“阿史那社爾,今天何去何從,由你自決。如你認定國仇大過天,儘管做你想做之事,我李苾絕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