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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9章 鷹落一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你在這世間還有什麼牽掛的人嗎?”

“我哥哥。”

“他在長安怎麼樣?”

“他隻是在等待。”

“等待什麼?”

“等待實現驕傲的那一天。”

“什麼意思?”

“他是大漠上空最驕傲的那隻雄鷹,他不會容忍自己淪為敵國囚徒的,他在等一個機會,回到屬於他的藍天上去。”

“如果...他等不到那個機會呢?”

“他依然會回到藍天上去,今後我想他的時候,隻要抬起頭,就能看到他。”

阿史那燕說著,仰望天空。

天空碧藍碧藍,一隻矯健的鷹,翱翔在白雲之間。

“那隻鷹,是從什麼方向飛過來的?”

“那邊,是長安。”

長安,太常寺。

太常少卿站在院落裡的一間氈房門口,一臉為難。

“社爾將軍,你拒不奉旨,教下官如何回覆陛下呢?”

躺在氈房正中獸皮上的阿史那社爾,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微閉雙眼,一言不發。

“你不奉旨,總該讓醫官給你看病啊?你已經高燒三天了,萬一......陛下嚴旨,命我看護好將軍,如果你一病不起,那可、那可......"

少卿焦急的在原地搓著雙手來回踱步,身旁揹著藥箱的醫官不知所措的看著上司,吞吞吐吐插話:“大人,社爾將軍初來長安,水土不服,加之早前連日征戰,長途奔襲數百裡,身體損耗極巨,染上了風寒之症,若再不用藥治療,隻怕、隻怕......”

“本官豈能不知?要你來多嘴!”

少卿煩躁的喊了一句,止住腳步看著依然沉默的阿史那社爾。

“社爾將軍,藥我放在這裡了,服用與否悉聽尊便,你若一心求死,本官也無可奈何,無非是到陛下麵前去領罪便罷。隻是本官還要最後勸你一句:你們的頡利可汗,現在已是大唐的右衛大將軍,突厥舊地現已儘為唐土,你心心念唸的那個大突厥,再也回不來了!你即使如願死在長安,又有何意義?本官言儘於此,將軍自忖吧!”

說罷,袍袖一揮,轉身離去。

獸皮上的阿史那社爾對這一切渾然無覺,身邊那隻藥碗更是瞥都冇瞥過一眼,他隻覺得熱得發燙的身體似乎在淩空飛昇騰在半空,視野下方,是魂牽夢繞的鄂爾渾河畔,剛剛肩負起部落首領重任的十八歲的社爾,牽著十歲的阿史那燕,在河邊歡笑著奔跑。燕調皮的跳進河中,撩起河水去潑哥哥。社爾擦去臉上身上的水珠,一把抓住那個小搗蛋鬼,不由分說甩在肩上,任憑她兩腿徒勞的亂蹬,大步來到一棵胡楊樹旁,把她掛在樹杈上,退後幾步,看著上下不得氣得哇哇大哭的燕,得意的哈哈大笑。

腦海中清晰如昨的往事逐漸模糊,高燒在夜晚到來時愈加肆虐,阿史那社爾痛苦的哼了幾聲,吃力翻身去抓近旁的水,抓起的卻是一隻空空的碗。他胳膊無力的垂下,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你是說,他不肯接旨、也不肯服藥?”

“陛下,微臣無能、微臣有罪!”

“好了好了,不是你的責任,他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你去吧,看好他,朕另想辦法。”

太宗揮退太常寺少卿,坐在禦榻上沉默不語,長孫皇後無聲來到他背後,照例為他按摩起肩膀。

“陛下為何如此看重這個阿史那社爾?”

“自古兵書有雲,攻城者下、攻心為上,朕雖然平滅突厥,然其餘部何止以萬記?這些人雖被我大唐兵威所攝,但內心真的都臣服了嗎?朕必須立一個標杆給世人看、尤其是給那些心有不甘的突厥餘孽們看:隻要真心歸附大唐,朕必待之以至誠,富貴不遜昔日;反之,若有異心,必遭滅頂之災!這個阿史那社爾雖然年紀輕輕,可無論身份、能力、品性,皆是突厥貴族中的佼佼者,若能收服此人,朕威加海內的大業必然如虎添翼!”

“可是陛下,他不肯接受您的冊封詔書,現今身染重病又拒絕醫治,這、這、這...”

長孫皇後說著,滿臉焦慮,太宗聞言,也不禁眉頭緊皺起來。

此時,太常寺少卿去而複返。

“陛下,微臣還有一事,適才未及奏稟。”

“什麼事?”

“青陽公主外出巡視封地前曾對微臣交待,說她不在長安期間,將派府中侍女代她前去遊說阿史那社爾。微臣進宮麵君之前,就接報說公主的侍女今日欲往太常寺探視阿史那社爾,隻是以社爾現在的狀況,是否還準她探視?請陛下示下。”

“苾兒臨行前安排的?”

太宗有些意外,低頭沉思片刻:“準她探視,告訴她,若能勸說社爾服藥,朕必有賞賜!”

“微臣遵旨!”

少卿退下後,長孫皇後不解道:“陛下,前日你讓頡利前往勸說都無功而返,一個小小侍女又能有什麼作為?阿史那社爾自持身份,極是心高氣傲,說不定一見居然派個侍女去勸降,氣憤之下死意更堅,那可如何是好?”

太宗歎息一聲攬住皇後肩頭:“皇後說的這些,朕又何嘗不知?隻是現下咱們還有彆的辦法嗎?隻有死馬當活馬醫罷了。另外你也清楚,苾兒這孩子自小冰雪聰明、機變百出,她不會隨隨便便安排些無用之人去行無用之事的,派這個侍女,一定有她的用意!”

阿史那社爾自從被俘來到長安,就和頡利可汗一樣放著舒適的館舍不住,在太常寺庭院中搭建了兩個草原上的氈帳。數日前,頡利被遷出太常寺移居太宗欽賜的府邸,這裡就隻剩下了社爾這一座氈帳,在月色下孤零零佇立。

時間來到戌時,夜色包裹了一切,氈帳外寂靜無聲,隻有偶爾經過的巡邏哨兵向它望上兩眼。

一個白色的嬌小身影提著一隻木盒,輕手輕腳撩開帳簾,閃進了氈帳。帳內,高燒昏迷的阿史那社爾對於這個不速之客的到訪毫無知覺。身影放下木盒,蹲在阿史那社爾身邊,伸出一隻白嫩的小手摸摸他的額頭,口中“噫”了一聲,又拉過他粗壯的胳膊,皺著眉頭開始切脈。

片刻之後,身影放開社爾的手臂,轉頭看見附近旁邊那隻涼透了的藥碗,端起來放在鼻下嗅了嗅,撅著嘴輕輕搖頭,站起身撩開帳簾小聲呼喚。

“有人在嗎?”

“姑娘有什麼事?”

巡夜士兵聞聲立即跑來。

“太常寺內可有藥材?”

“有的,姑娘想抓些什麼藥材?”

太常寺掌管禮樂典章,也兼各國使臣下榻之所,因遠道而來的使者們難免有人水土不服沾染疾病,所以此處設有藥局,也備有醫官。

“請取紙筆來,我寫個方子。”

這是徐婉柔第一次遵照李苾所托來看阿史那社爾,未料他病得如此之重,心中不由暗自慶幸:你運氣不錯,幸虧我及時來了。

一炷香之後,士兵按照徐婉柔藥方所寫,將藥材匆匆送來,徐婉柔抬眼掃了一下:“藥鍋和火爐呢?你想讓他生嚼嗎?”

“哦哦哦,小人疏忽。”

士兵狼狽而去,不多時,紅泥小火爐和煎藥鍋子就擺在了氈帳內,徐婉柔蹲在火爐前,用隨身的小巧團扇輕輕煽火,不時扭頭看看依然昏睡的阿史那社爾,月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那張刀削斧刻般生動的麵孔上,縱在深度昏迷中,這個男人依然不可阻擋的散發出勃勃的男性魅力。

他像鷹一樣,神秘、迷人。

他就在自己身旁幾步遠,徐婉柔卻宛覺他仍高飛在天,隻是飛累了,下落樹梢棲息片刻。

泥爐中躥動的微弱火苗,把徐婉柔白生生的臉頰映得紅撲撲的。

驟然一聲長長的呻吟,阿史那社爾翻身,雙手在獸皮邊上無意識的亂抓,似乎在尋找什麼,徐婉柔連忙跳過去按住他的手:“你不要亂動啊,藥馬上就煎好了......”

猝不及防中,徐婉柔眼前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大翻轉,整個人被攬進了一個雄健的懷抱中,阿史那社爾高聳的鼻子就抵在她白嫩的後頸上,火熱的氣息噴得她陣陣酥癢,頭暈目眩,身子瞬間變得軟綿綿的。

徐婉柔的臉一下子紅的似火燃燒,輕輕扭捏:“你、你放開我。”

此時此刻,連她也不知自己心裡究竟希望阿史那社爾聽話、還是不聽話。

她還在意亂情迷時,阿史那社爾迷迷糊糊囈語起來。

“燕,哥...哥哥要去找咱們的父罕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答應過我,也答應過可汗陛下,你還記得嗎?你、你一定要聽話......”

社爾的囈語忽然中止了,緊閉的眼皮微微一抖,即使在昏迷中,懷中的觸感也令他查覺有異。

阿史那燕身長五尺五寸,和李苾相當,慢說在唐代,即使在現代,也約等於169公分左右,屬於毫無爭議的高個女孩,且常年習武,身體健壯結實。

可是現在懷中這個嬌弱柔軟的身體,至多有四尺六、七寸,整整小了一號。

社爾似在凝神苦思,但一陣劇烈的頭疼襲來,令他痛苦的呻吟了一聲,鬆開緊箍住徐婉柔的雙臂,無力的仰麵躺平,呼吸急促,大汗淋漓。

擺脫束縛的徐婉柔翻身一骨碌坐起,抓起掉落在旁的團扇手忙腳亂扇起風來,心嘣嘣直跳,臉如紅布。

好一會兒,喘勻了氣的徐婉柔摸摸滾燙的臉,縱身撲到火爐上的藥鍋前——好險,差一點藥就煎糊了!

黑亮的藥汁盛在青瓷小碗中,徐婉柔一邊輕輕吹去熱氣,一邊吃力的撐起阿史那社爾上身,把碗湊到他嘴邊。

“吃藥啦,小心哦,很熱,慢慢來,小口小口的,這就對啦!”

社爾迷迷糊糊中,居然順從的把藥汁嚥了下去,徐婉柔見他喝儘,眉開眼笑,放下藥碗拿起水碗:“真乖,來,再喝口水。”

在社爾的幻覺中,身邊喂他吃藥、喂他喝水的,是自己的妹妹。

否則,無法解釋那種莫名的親近感和信任感。

至於顯然嬌小了許多的身量,神誌不清中的社爾也很容易的找到瞭解釋:此刻照顧自己的,是小時候的阿史那燕。

眼見社爾服藥完畢,繼續沉沉睡去,徐婉柔兀自不放心,趴在他身邊仔細觀察,直到半個時辰後,聽到社爾的呼吸顯而易見變得沉穩,心中那塊大石纔算暫時卸去,頓覺疲倦難當,上下眼皮打架,再也支撐不住,剛剛給他蓋好被子,就遭到瞌睡蟲重重一擊,伏在社爾身上睡著了。

長安初夏夜,草蟲乍鳴,晨露初起,東方的魚肚白悄然無聲的露出地平線。

帳內,兩個均勻的呼吸聲平靜起伏著,從容而安詳。早班的巡邏士兵小隊長撩起帳簾檢視,見到這一幕,不禁會心一笑。

新的一天到來了,一切,都挺好。

阿史那社爾撩開尚感沉重的眼皮,意外發覺身體鬆快了不少,高燒也明顯消退,狐疑中低頭一看,眼睛登時圓了:一個小腦袋搭在自己小腹上,閉著眼睡的正香。

社爾一激靈,抬手就要撩開被子躍起,動作卻在瞬間頓住:昨晚照顧自己的,是她?

社爾慢慢躺平,儘量保持身體不動,唯恐驚醒了她,心中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油然而生:這不是上次和李苾一起來看自己的那個侍女嗎?

那雙墨黑的眸子,自己還記憶猶新。

她似乎懂醫術,上次自己的舊傷就是她重新包紮的,難不成昨晚她又給自己診病了?

不然,明明自己已經病了三天了,為什麼一覺醒來,會感覺好多了?

社爾強自抑下滿心的疑問,保持姿勢躺好不動,以便讓她多睡一會。

可看她這架勢,一時半會兒怕是醒不了的,自己的半邊身子都已經麻了。

算了,男子漢大丈夫,忍一會兒就忍一會兒吧......

社爾忽然感到小腹一陣熱流湧動,肚子咕咕亂叫,像是有什麼東西四處亂竄,在尋找出口。

不動可以,但是內急怎麼辦?

驚惶之中,社爾偶一低頭,眼前正是那雙星空般墨黑的眸子,一閃一閃在望著他。看著這雙眼睛,社爾恍惚中想起了小時候,帶著妹妹在大漠中看到的夜空中的星星。

美好回憶剛剛湧上心頭,社爾的肚子裡發出了一聲格外響亮的鳴叫,一股粗長的渾濁之氣奪路而出,社爾當即滿臉通紅。

實在忍不住了,也實在太丟人了。

徐婉柔愕然,隨即雀躍的笑了起來。

“啊,太好了,你要出恭,這說明藥起作用了!我帶你去如廁。”

她高高興興跳將起來,卻立即愣住當場:自己說要帶他去如廁?

他是個大男人啊!

她兔子一樣跳到帳門,掀起簾子呼叫:“有冇有人呀?快來人呀!”

她不敢回頭,她怕社爾看見她紅得像番茄的臉。

可惜了,她應該回個頭的,因為在她身後,有一隻更紅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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