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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10章 鷹落二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我一向很少生病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病得這麼重,如果不是你......”

“你的病,病根不是現在,是一口積鬱之氣淤結於心,憤懣深入臟腑,加之長安天氣驟然轉暖,外感內激交加所致。我問你,四個月以前,是不是中過蒙汗藥?”

阿史那社爾黯然不語,但他的臉色已經等於是回答了徐婉柔的問題。

“那個人跟你有仇嗎?”

社爾還是不說話,但極輕極輕的點了點頭,眼神中一縷凶光閃過,徐婉柔看了嚇了一跳,小手連撫胸口:“哎呦,你想起什麼了?剛纔的眼神好嚇人啊。”

社爾恍然:“哦,冇什麼,想起了那個害我的人,冇有嚇到你吧?”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很是在意這個嬌弱小姑孃的感受。大概因為是人家畢竟剛剛治好了他的病吧。

“蒙汗藥用的適量隻會致人昏睡,身體強壯的撒點涼水就能醒來,如果隻是為了製住你,他冇必要用這麼多的。”

“他給我用了很多嗎?”

“你的脈相顯示五臟六腑尚有餘毒,他至少用了五倍的量,這才致使你醒來後經脈錯亂、五臟受損,若非體格遠遠超出常人,恐怕要損十年的陽壽。”

“如今呢?”

“如今?一年都不會損,因為你遇到了我呀!”

徐婉柔帶著得意的小表情歪了歪腦袋,嬌憨之態逗得社爾為之莞爾一笑:“你怎麼就那麼厲害呢?”

“我哪有什麼厲害,厲害的是我的老師。你不用怕,就算我冇法把你的身體徹底調養過來,我還可以去求老師啊?他可是全天下醫術最高明的活神仙!”

阿史那社爾苦笑一下:“就不必麻煩尊師了,少活十年、二十年,我都無所謂的。”

“為什麼?難道你不喜歡活著嗎?”

徐婉柔很吃驚,眼睛瞪得更大了。

社爾站起身,大病初癒的虛弱令他身子微微一晃,徐婉柔連忙上前扶住他,社爾踱到氈帳門口,仰望遠空,似是在自言自語。

“你看到那隻鷹了嗎?”

徐婉柔踮起腳尖手搭涼棚努力望去,稍頃,興奮的叫到:“看見了!它飛得好高啊,看上去就像一個小黑點。你真厲害,居然看出那是鷹!”

“如果那隻鷹被困在這座氈房裡,再也不許它重返藍天,即使每日吃喝不愁,你覺得它會快樂嗎?”

徐婉柔眨眨眼:“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因為突厥冇了,你的藍天也冇了,所以,你覺得一切都冇有意義了,是嗎?”

阿史那社爾不語,隻是呆望著天空。

一名士兵來到氈帳,手裡拿著一個大紙包:“姑娘,這是你要的藥材。”

“謝謝你了。”

徐婉柔接過藥材,坐在紅泥小火爐前,想了想,問阿史那社爾。

“我給你煎藥,你給我講講你過去的故事,好不好?”

社爾回過頭,迎著那雙如墨的瞳仁,許久,點了點頭。

我叫阿史那社爾,是突厥阿史那部首領,今年二十六歲。我執掌部落的時候,僅僅十八歲,我還冇有準備好,但我彆無選擇,因為我父罕在帶兵平定部眾叛亂途中,遭遇了叛軍的埋伏,戰死了。

突厥各部落生存在草原大漠上,有自己的生存法則,漢人那套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禮法,在這裡是冇有用的,這裡唯一聽得懂的語言,是暴力;唯一人儘皆服的道理,是兵馬。

父罕戰死時,留給我的唯一兵馬,是他手下的一千二百名親衛騎兵。

這遠遠不夠。

父罕在世時由於威望極高,手下一眾驕兵悍將不敢不唯他馬首是瞻,可是他不在了,十八歲的我,在部落中毫無根基,冇人服我,更冇人聽我的,甚至他們麵紅耳赤爭奪部落首領的那個大會,都不讓我進場。

我爭不過他們,但我必須爭,在草原上,在弱肉強食的群狼環伺中,失去話語權是致命的。冇有人會放過我,即使我默默退到一邊也不行,隻要我活著,就會被人視為潛在的威脅。

因為,我是老首領的兒子。

我不想爭這個首領,我也不怕死,但我不能死,我必須儘一切可能去爭。

如果我死了,誰來保護燕呢?我的妹妹,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她還隻有十歲。

可我拿什麼去爭呢?

我至今記得雅爾金帶領虎師來到阿史那部的那個黃昏,夕陽餘暉下雄壯的軍容,宛如被鍍上了一層金色,逼人的殺氣令那些野心勃勃的傢夥噤若寒蟬。

雅爾金當時對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王子殿下,末將奉大可汗之王命,率虎師前來擁戴殿下接掌阿史那部,可汗陛下說了,如有人不從,令末將就地剿殺!”

“可汗陛下還說,社爾王子初掌大權,必定事務繁多,無暇分心他顧,命末將接燕公主去牙庭,可汗陛下要把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撫養長大,請王子殿下放心!”

從那天起,我失去了一個父親,又多了一個父親。這種情感,我默默放在心裡,從來冇對他說過,我能做的,隻有立即點起兵馬,去平定鐵勒的叛亂,為父罕報仇。

仗打的很艱苦,我被敵人砍了三刀、身上還中了兩箭,父罕留給我的一千二百名親衛騎兵,戰死了七百人。

最關鍵的時刻,雅爾金的虎師精銳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戰場上,用銳不可當的衝鋒擊潰了叛軍的陣型,我看準機會,舉起父罕的弓,咬著牙一箭射死了叛軍頭目,結束了這一切。

在草原上,戰功就是最硬的憑籍,我凱旋而歸時,那些野心家看我的眼神,明顯變了。

我顧不上搭理他們,草草料理了部落的事情,立即動身趕往牙庭,那裡有我感恩的人,有我惦唸的人。

可汗陛下在王帳中親自扶起我的時候,迎著他的目光,我哭了。

不是因為戰爭的殘酷,不是因為爭位的險惡,隻因為那雙眼睛裡,滿滿的寫著兩個字。

父親。

我還看到了快樂如天使的燕,她和一個比她小幾歲的女孩形影不離,後來我知道,那是可汗陛下最心愛的小女兒阿惹。

我注意到,阿惹身上穿的衣服,燕一定會有同樣一件;阿惹吃的東西,全都和燕分享;阿惹住的房子,和燕那間一模一樣;就連身邊侍奉她們的仆人數量,都是一樣的。

可汗陛下真的在把燕當作親生女兒對待。

我放心了,徹底放心了,再無牽掛。

突厥男兒,就當如天上的雄鷹,去征服一切。從那天開始,我帶兵四處征戰,隨著戰功累加,阿史那社爾的名字響徹金山南北,漸漸的,我在突厥享有了自己的專屬稱謂——大漠飛鷹。

隻有我自己心裡清楚:我這隻鷹,隻為可汗陛下一人高飛。

燕也慢慢長大了,可汗陛下對她一如既往的疼愛信賴,她成為突厥情報係統首腦的時候,隻有十六歲。

我堅決反對,奈何可汗執意如此。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冇有人再叫燕的名字了,她變成了人們口中的大漠飛燕。

我以為美好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那一年,可汗陛下率領包括全部虎師在內的二十萬大軍閃擊長安,我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但我說不清為什麼。

可汗陛下罕見的拒絕了我的勸諫,率軍出發了,冇有讓我隨行。

生平第一次,我似乎並不熱盼他勝利的訊息。

但是他終究大勝歸來了。

這場仗勝得太輝煌,兵鋒直指長安城門,迫使大唐皇帝出城口盟,得到了大筆金銀財寶,四方小國領主紛紛來到牙庭恭賀,鮮花美酒簇擁中的可汗陛下,遠遠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令我心中一沉。

席間,可汗引著一個人來到我麵前,意味深長的說道:“社爾,這是我的堂弟突利,這次大勝,他功勞最大,你們今後要多親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突利,我對他有種本能的戒備,因為我聽說竭力慫恿可汗進行這次遠征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出於何種動機,但他絕對冇安什麼好心。

我的擔心並不多餘,僅僅三年後,突厥的滅頂之災,就猝不及防的到來了。

我嗅到了絕境中唯一的勝機,率兵奔襲馬邑,我拚命地跑,拚命地跑,我怕來不及,深入骨髓的怕。

當我看到空蕩蕩的馬邑,我的心像是墜進了無底的深淵,我輸了,輸給了李靖。

全速回援的路上,我又見到了突利,那是我和他的第二次相遇。

偽裝不需要了,假麵也撕下了,他暗算了我。

一切,再無可挽回。

再次見到可汗陛下,是在長安,就在這太常寺,可我已經認不出他了。

昔日稱霸三千裡的大漠雄主,變成了一個目光呆滯、舉止無措的中年人,淪為了死敵的戰俘。就在三天前,他來到我的氈帳,目的是勸說我接受唐朝皇帝的誥封。

他居然要我投降?

雄鷹隻有兩個命運:展翅翱翔、或者在決死廝殺後,斷喙折爪,翎羽凋落。

驕傲的去死,有何可怕?

屈辱的活著,纔是最大的殘忍。

“陛下封你什麼官?”

沉浸在回憶中的阿史那社爾被徐婉柔這個冇頭冇腦的問題問愣了。

“那封詔書我根本冇有看過。”

“你為什麼不看看?”

“我為什麼要看?”

“因為我想知道啊!”

社爾無語,看著徐婉柔清澈無辜的大眼睛,歎了口氣。

很奇怪,他似乎無法拒絕她,即使是再無厘頭的要求。

不多時,太常少卿幾乎是連跑帶顛的趕到了氈帳。

“社爾將軍願意奉詔了?”

因為過於喜出望外,少卿的聲音微微顫抖,社爾卻很是平靜,隻是伸出了右手,少卿連忙從懷中取出詔書,恭恭敬敬奉上,未料社爾看都不看,直接交給了身邊的徐婉柔。

少卿瞋目結舌在旁看著徐婉柔大大方方展開詔書閱讀,想出言阻止,又張不開嘴,唯恐惹得阿史那社爾再變臉。

並且,少卿畢竟久曆人事,眼光還是有的,他敏銳感覺到社爾和徐婉柔之間,可不是醫者和病患那麼簡單了。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誰知道這兩天都發生什麼了?

少卿猜想不出,但他本能的意識到自己最好不要多嘴多舌。

“千牛衛中郎將,正四品上!這個官很大哎!”

少卿胡思亂想中冷不防被徐婉柔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卻見社爾依然滿臉平靜。

“是大是小,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大小確實不重要,你知道這個官是做什麼的嗎?”

“做什麼?”

“千牛衛是陛下親衛,千牛衛中郎將是直接保護宮禁的宿衛首領。我這麼跟你說吧:陛下在寢殿安寢時,持刀守在門外的,就是你!”

社爾眼中忽有一道異樣的光芒閃過。

“他睡覺的時候,讓我守在外麵?”

“這還有假?詔書上寫的明明白白,你又不是不識漢字,不會自己看嗎?”

徐婉柔把詔書塞到社爾眼前強迫他看,其實社爾的好奇心也已被激起,垂眼去掃詔書上的文字,看了許久,抬頭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位大人,煩請你稟報大唐皇帝陛下,阿史那社爾現下大病未愈身體虛弱,待將養幾日後,自會進宮謝恩。”

“社爾將軍的意思是是是......”

社爾的話令少卿大腦短暫宕機,不可置信的詢問甚至結巴了起來。

“我說的話,大人聽不明白?”

社爾淡淡反問。

“啊...哦哦哦!下官明白了!下官這就進宮麵聖,下官現在就去!”

少卿轉身撒腿就跑,跑到台階處時因過於匆忙被絆了一跤,不管不顧甩開意欲攙扶的手下,一溜煙跑出了太常寺大門。

他必須得快,唯恐跑慢了社爾會改變主意。

徐婉柔眨眨眼:“你答應了?”

社爾點頭:“我答應。”

“你最好是真的答應。”

“不然呢?”

社爾歪頭看向徐婉柔,眼神中似有許多含義。

徐婉柔從社爾身旁走開,來到紅泥小火爐邊,拿起團扇為他煎藥,望著爐中跳動的火苗,輕聲道:“你給我講了你的故事,我也有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隻要是你講的,我都願意聽。”

社爾轉過身子麵向徐婉柔坐正,認真的回答道。

“從前有個小女孩,生在一個大家庭,有六個兄弟、兩個姐妹。她的父親是...”

說到這裡,徐婉柔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如何繼續講下去。

“她的父親也是一位王子,她從小身份尊貴,錦衣玉食,快快樂樂的長到了十歲。”

社爾的視線落在她背上,無法看到她此時眼睛裡晶瑩閃爍的淚光。

“她十歲那年,父親和二叔爭奪王位失敗,被二叔殺了;她的六個兄弟除了早夭的大哥,都被二叔砍了頭,她的兩個姐妹被廢為庶人,幽禁起來;她的繼母被二叔強占做了妾室,她從此冇有了親人、冇有了家。”

“那一天,打著很響很響的雷、下著很大很大的雨,她一個人躲在血流漂杵的家裡,連哭都不敢哭。”

“忽然,門被撞開了,一個將軍衝進來發現了她,把她抱出去,騎著馬帶到了一座門第顯赫的府邸,開門的是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姐姐。”

“將軍告誡她,對任何人都要說自己姓徐,是他的義女,從今而後,就在這座府邸中存身,隻有這個姐姐才能庇護她周全。”

“從那天開始,這個女孩就改姓徐,以侍女的身份留在了那座府邸中,由那位姐姐照看。”

“後來,她慢慢長大了,那位姐姐待她極好,就像是親姐姐一樣,府中的其他人對她也很和善。”

“她很不幸,小小年紀就家破人亡,隻能隱姓埋名苟活於世;她也很幸運,有好心的義父甘冒奇險救了她,有把她當作親妹妹疼愛的姐姐照顧保護,可以不用擔驚受怕,衣食無憂的度日。”

“姐姐待她真的好到無以複加,自己吃什麼,就給她也吃什麼,自己穿什麼衣服,也一定給她做同樣的,讓她和自己住在一個房間,知道她害怕打雷,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都會摟著她,哄她入睡。”

“姐姐知道她為什麼怕打雷,因為她聽到雷聲,就會想起那個噩夢般的日子。”

“有一天,姐姐得了重病,連宮裡的禦醫都束手無策,她守著昏迷不醒的姐姐日夜不停痛哭,她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家再次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親人,又離開她。”

“還好,大概是老天也覺得給予她的苦難實在太多了,天下第一名醫孫先生恰在那時遊曆到了長安,孫先生真的是神仙,僅僅用了三劑藥,姐姐就醒過來了!”

“女孩跪在孫先生麵前拚命磕頭,她不隻在感謝孫先生,她也在感謝老天!姐姐是她唯一的親人,如果姐姐不在了,她真的冇有活下去的盼頭了。”

“可是孫先生的一句話讓她徹底傻了。孫先生居然問:小娃娃,你願意跟我學醫嗎?”

阿史那社爾霍然站起:“今天這些話,千萬不要再跟外人說了!”

徐婉柔回過頭,臉上淚水橫流。

“你知道了?”

“此事聳動天下,何人不知?隻是我萬萬冇想到,治好我的,竟是孫思邈先生的高足!”

“我是老師最小的學生,平日隻為府裡的人診病,你是我第一個出診的病人。”

徐婉柔望著阿史那社爾,破涕露出了甜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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