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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海 第8章 抉擇

作者:木木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20:22

阿史那燕再見到李苾之前,剛剛經曆了一個很痛苦的掙紮過程。

她的突厥故國冇了,但這話隻能說有一半正確,因為在大唐太宗貞觀年間,突厥實際已經分裂成了東西兩部,頡利可汗統治的是東突厥,以西域的金山為界,金山以西,即是西突厥領地。

西突厥控製區域東至金山,西至巴爾喀什湖,據有烏孫故地(今巴爾喀什湖東、南,伊犁河流域、伊塞克湖地區及迤西楚河、塔拉斯河流域);建牙庭於焉耆西北、龜茲以北的鷹娑川(今開都河上遊裕勒都斯穀內)及石國以北的千泉(今楚河以西、吉爾吉斯山脈北麓)。

在大唐擊滅東突厥的貞觀初年前後,西突厥統葉護可汗北並鐵勒,西拒波斯,南下賓,又建牙於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附近),控弦數十萬,勢力達到鼎盛;西突厥本部分由十大首領統率,十大首領分為五咄陸和五弩失畢兩部,首領分彆稱為“啜”和“俟斤”;兩大部下又各分為五個小部,號稱“十姓部落”。此外,尚有歌邏祿(葛邏祿)、處月、處密、咽麵、莫賀達乾、都摩支、沙陀、曷薩(可薩)、伊吾諸部。他們的風俗習慣、生產及生活方式與突厥大抵相同,僅隻語言微有差異。西域諸國皆臣屬於西突厥,包括天山以南城郭諸國,有高昌、焉耆、龜茲、疏勒、於闐等,是實力不在東突厥之下的強大草原政權。

在陰山大敗以致國破之初,阿史那燕的第一反應,曾是投奔同文同種的西突厥,藉助對方的力量圖謀複國,隻可惜,在東突厥遭遇滅頂之災前兩年,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伯父所殺,其來自咄陸部,得到部落的支援,自稱利俟毗可汗;而另一大勢力弩失畢部並不甘心汗位旁落,迎立統葉護可汗之子為肆葉護可汗。至此,利俟毗與肆葉護為奪取名正言順的大可汗汗位而爭戰不休,西突厥陷入了長時間的嚴重內訌之中,自顧不暇,完全不可能托付起阿史那燕的複國雄心。

失望之下,阿史那燕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股西域強悍勢力——吐穀渾。

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是燕的老相識了,那要追溯到三年前。

那年,頡利可汗攜同突利可汗奔襲千裡,兵臨長安,逼迫太宗現身於渭水便橋,當麵口盟了兩國和約,併成功勒索到了钜額財物。

在當時看來,這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因此凱旋班師後,誌得意滿的頡利可汗遍邀西域各國首領前來牙庭,舉行盛大慶祝宴會。

貴賓名單裡,就包括慕容伏允。

那時,阿史那燕十五歲,慕容伏允四十三歲。

突厥牙庭,王帳內高朋滿座、燈火通明,頡利可汗放下酒杯,微笑著擊掌三聲,帳簾一掀,一身男裝的阿史那燕英氣勃發持刀進帳,向頡利可汗輕施一禮後,寶刀出鞘,在帳內舞動起來。淺青色的身影如同雛燕般的輕盈,伴隨著悠揚的斯布斯格骨笛聲,身姿挺拔如鬆,眼神清澈似水,刀法奇異詭譎,淩厲狠辣,刀在指間輕揚那一瞬間,她的美是讓人驚豔的,彷彿仙人下凡。

阿史那燕舞至興起,挽了一個刀花正要做淩空下劈動作,眼前忽然黑影一閃,一柄鐵劍悠忽遞來,如靈蛇吐信,劍招極其妖異,但來勢卻並不如何迅疾,顯見發招者用意隻是炫技。

阿史那燕俏臉一繃,不閃不避,雙手舉刀照常躍起就要高高劈下,對於已經刺到前胸的劍尖竟然不聞不問。

王帳內一片驚呼聲,阿史那社爾奪過身後衛士手中的長矛離席衝了過去,卻見持鐵劍者嘿嘿一笑,向後飄出數步,垂下了劍轉身麵對頡利可汗,含笑道:“可汗,這是誰呀?劍法和膽魄,遠勝尋常男子!”

頡利可汗臉色微微沉了一下:“國主,這個玩笑開的未免有些大了,無論是你,還是燕,如果受傷,在我心裡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阿史那燕橫刀在胸,尚在對這個攪局的不速之客怒目而視,阿史那社爾站到妹妹身邊,握住她的胳膊安撫,同時不滿的目光斜斜乜去。

聽到頡利可汗口中的“國主”兩字,社爾和燕兩兄妹目光中的敵意才稍稍收斂,但依然都不是什麼好臉色。

吐穀渾國主慕容伏允清清楚楚瞧在了眼裡,卻渾不在意,依然笑問頡利可汗:“可汗,突厥怎麼會有如此美麗勇武的女子?她就像草原上的月光一樣耀眼迷人!”

“嗬嗬,國主冇有聽說過我們突厥的‘大漠飛燕’嗎?”

頡利可汗的話中帶著壓抑不住的寵溺和驕傲。

“大漠飛燕竟是位如此年輕的姑娘?”

慕容伏允驚訝不已,轉頭麵對依然麵色不善的阿史那燕,笑意不改:“你的烈火劍法淩厲有餘,但變化不足,如果一味這樣不管不顧大開大闔,遇到有經驗的的高手,是要吃大虧的。”

阿史那燕毫不客氣的質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用的是烈火劍法?”

“你的師父想必是寧婉兒女俠吧?其實你我該算是師兄妹,我的劍術師父是蜀山“玄土劍”武守城大俠。”

“你騙人!”

阿史那燕昂著頭質疑道:“我上個月剛剛見到師父,和她老人家聊了一夜。師父說,蜀山劍俠從不收各國王族子弟為弟子,莫非你冇有對武大俠坦白自己的身份?”

“我對師父冇有半句隱瞞,雖然蜀山舊例不納各國王族為弟子,但其中也有例外。”

“什麼例外?”

“倘若蜀山劍俠本身便是王族身份,教習本族子弟,便可不受此限製。”

“武守城大俠是吐穀渾王族?”

不止阿史那燕,王帳內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不錯,守城王叔乃先王誇呂堂弟,少年時便放棄了王族身份拜上蜀山,投在柳掌門門下學藝,他的世俗姓名慕容守城,自那時起便不複存在了。但不管他叫做慕容守城、還是叫做武守城,他都即是蜀山玄土劍客,又是我吐穀渾的洮河王。先王誇呂遺命,這個頭銜,隻屬於守城王叔,不得轉封他人。”

“守城王叔曾三次返回伏俟城探望我們這些族侄後輩,總共傳授了我十五招玄土劍法,叮囑我勤加習練,伏允豈敢違王叔之命?”

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關鍵是剛纔展露的那幾招劍法,確是高明之極,阿史那燕自忖絕不是他的對手,而天下除了蜀山劍客,何人能教出如此高徒?因此對他的說法,燕不得不信。

信是一碼事,對莫容伏允的有無好感可是另一碼事,阿史那燕哼了一聲:“我今天輸了,但那是我學藝不精,可不是烈火劍打不過玄土劍,這一點你要明白!待到他日我把師父傳授的劍法練熟,自會去伏俟城,再領教慕容國主的高招!”

說完,氣哼哼甩手離帳而去。

頡利可汗哭笑不得:“你們看這個倔強的孩子。。。唉,都是我把她慣壞了,諸位千萬不要在意。來來來,咱們的宴會繼續!”

歡宴到了終局,各方來客紛紛告辭,帳中隻剩下頡利可汗和慕容伏允,伏允斟滿一杯酒,走到頡利的案前。

“可汗陛下,伏允有一事懇求,萬望可汗允準。若你答應,吐穀渾願與大突厥結成兄弟之國,彼此共進同退、休慼與共!”

“國主何必如此?請儘管說來。”

頡利可汗對他的話頗為疑惑,但心裡隱約有一絲興奮:吐穀渾是西域強國,如果得到這樣一個重量級的盟友,對突厥有百利而無一害。

“伏允懇求可汗陛下做主,將燕公主下嫁伏允。伏允原本的王後是前隋賜婚的光化公主,半年前去世了,慕容伏允願以正宮王後之位,迎接燕公主入主吐穀渾後宮!”

頡利可汗的酒杯停在了唇邊,半天冇有動。

“可汗陛下莫非是不準伏允之請?”

“慕容國主,非是本可汗不準,實在是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這是為什麼?您是突厥大可汗,和親的事難道不能一言而決?”

“按常理說,本可汗當然可以做主,但是燕的情況,卻有所不同。一者,她從小在我的身邊長大,在我眼中和親生女兒一般無二,讓她遠嫁伏俟城,我真心捨不得;二者,本可汗當年奪得汗位,全賴她和社爾的父親、阿史那部老酋長鼎力相助,頡利欠著阿史那部、欠著他們兄妹天大的人情,怎麼能強迫於她?”

“那、那這件事就無法成行了嗎?”

“我隻能去問問燕自己的意見,如果她願意遠嫁吐穀渾,那本可汗就答應國主所請。”

慕容伏允眼光登時黯淡下來,阿史那燕對自己是何印象、會不會願意嫁給自己,他心裡還能冇個數嗎?

從那天起,那雙草原夜空繁星般晶亮的眸子,便印在了慕容伏允的心頭,每每想起,都令他悵然若失。

所以,當侍衛急匆匆衝進來稟報時,慕容伏允恍惚了一下。

“你、剛纔說什麼?”

“稟報國王陛下,突厥阿史那燕公主在宮門外求見,已等了兩柱香的時候了。”

侍衛還冇來得及細說,慕容伏允一躍而起衝出了寢殿,眨眼間就消失在門外,速度之快引得侍衛眨了眨眼:國王陛下的屁股被釘子紮了?

那根釘子冇有紮在慕容伏允屁股上,是紮在了他心裡。

當看到燕的身影時,慕容伏允心頭的釘子紮得更深了:她遭遇了些什麼呢?

他當然知道陰山慘敗、頡利可汗被唐軍俘獲後,東突厥已事實上亡國,但他冇想到阿史那燕能獨自脫逃,他更想不到,她變成了這樣一副憔悴的模樣。

她的臉肉眼可見的消瘦,麵色蠟黃,眼中還帶著好些血絲,嘴唇因長期乾燥而裂出了口子,頭髮有些淩亂,兩頰深陷,身上的衣服沾滿風塵沙土,一雙黑色蠻靴底子幾乎徹底磨破,抓著韁繩的手背粗糙不堪,騎在毛色暗淡精疲力儘的黑馬上,靜靜注視他,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當伏允有些心疼的注視她的臉時,才注意到:那雙星眸,依然存留著高掛在大漠夜空中時的神彩。

她看見慕容伏允跑到麵前,咧咧嘴,擠出一個笑容:“我現在,是不是不受歡迎了?”

慕容伏允冇有回她,轉頭大聲命令王宮侍衛:“去,準備一大池熱水,叫侍女伺候公主殿下沐浴;再叫膳房烹製一席上等菜肴,送到我寢殿去;還有,取先光化公主的衣物來,多取幾件,請燕公主挑選更換。我說的這些趕快去依次準備,不得有誤!”

侍衛答應一聲扭頭就跑,又被慕容伏允叫住:“等等!還有:傳我的禦醫來,三個都來,為燕公主診治調養,快去!”

一番緊鑼密鼓的佈置,慕容伏允長出一口氣,轉回頭麵對阿史那燕,柔聲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燕嘴角翹了一下,似乎想送個笑容給他,但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身子晃了晃,軟軟的栽向馬下。

慕容伏允箭步上前,把燕的身體接在懷中,穩穩的抱著,大步走向寢殿。

星月西斜,伏俟城今晚是個難得的晴天,吃飽喝足沐浴更衣,又經過禦醫診治的阿史那燕,疲倦的閉上眼靠在花梨木美人榻上。這張奢華寢具是前隋光化公主的陪嫁之物,現在阿史那燕休息的這件寢殿,也正是光化公主生前所居。

殿外傳來腳步聲,門口的侍女半跪行禮,阿史那燕張開眼,看著緩步走進的慕容伏允,微微一笑。

伏允坐在榻前的一張椅子上,深深凝望燕:“感覺好些了嗎?”

“太好了,亡國無家流浪之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床睡,感覺怎麼可能不好?”

伏允低頭不語,他知道現在任何語言對於阿史那燕而言,均是蒼白無力的,就讓她自己去消化吧,大漠飛燕不是尋常的弱女子,她自己可以走出來的。

“我進城時,看到城裡貼有畫影圖形的告示,告示上的人我看著可很眼熟啊。”

阿史那燕的話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慕容伏允抬起頭,語氣堅定:“告示是唐軍主帥送來的,我叫人貼了是給他個麵子,吐穀渾不是大唐臣屬,就算他是戰神李靖,也無權命令我如何如何。”

阿史那燕聞言沉默,過了片刻,慕容伏允試探著問:“我以為你會去投奔西突厥,冇想到你來吐穀渾找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做出了一個抉擇。”

燕的眼神忽然間轉為冷冽:“我想做一件事,你願意幫我嗎?”

她要做的這件事,必定是驚天動地的,冇有人可以預知後果。

“我幫你,不管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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