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燕走進王帳時,頡利可汗正看著桌案上的一份密報發愣,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呆滯。
“燕,康蘇密投敵了。”
阿史那燕聞聽,腳步虛浮了一下,大腦陣陣眩暈: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父罕,咱們必須再次轉移!”
“冇錯,你去調度吧,王帳的指揮權,我就交給你了。”
磧口這個地方,也不再安全了。
康蘇密身為可汗親衛軍統領,知曉的機密太多了,唐軍得到他,頡利可汗的行蹤便幾近透明,必須轉移到一個絕對出乎敵人意料的地方。
一個連叛徒都料不到的地方。
一名親兵進帳:“可汗陛下,雅爾金將軍到了。”
頡利可汗精神為之一振:在這種危急時刻,一位沙場宿將帶領的兩萬野戰主力,簡直是雪中送炭。
雅爾金跌跌撞撞進帳,撲通跪倒:“可汗陛下,末將該死!”
頡利可汗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大為吃驚:“雅爾金,你怎麼這副模樣?出了什麼事?你的兵馬呢?”
“稟可汗陛下,末將奉令撤圍甘州,率軍掩護王帳側翼,而後轉進磧口與主力彙合。可是我軍行至白道,卻遭遇唐軍的埋伏。。。”
“唐軍什麼時候到的白道?有多少人?何人領兵?”
頡利可汗搶步來到雅爾金麵前,揪住他的戰袍嘶聲發問,聲音無法自控的顫抖。
“設伏在那裡的是幷州都督、英國公徐世勣所部。我軍在甘州城下鏖戰數日,又連夜轉進,遇敵時已精疲力竭,在對方生力軍猝起攻擊之下,大敗。。。”
頡利可汗放開雅爾金,機械的走回桌案後,麵向巨幅地圖默立,再無一言。
“雅爾金將軍,你還剩下多少人?”阿史那燕插言道。
“我逃離戰場後收攏餘部,歸隊者不足五千,現在王帳外圍駐紮。”
阿史那燕心中稍安:師老兵疲之際中伏,兩萬人還能歸建五千,這支軍隊堪稱精兵。
換了其他軍隊,怕是早已全軍覆冇了。
“雅爾金將軍,你回來就好,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已儘力,可汗陛下不會見責。現下有更要緊的事:你即刻整頓餘部,先行出發前往鐵山,接應王帳轉進。”
“末將遵令!那個。。。公主殿下?”
雅爾金偷瞧一眼頡利可汗的背影,似乎想詢問什麼。
“還有何事?”
“殿下,適才末將入營之時,發覺似乎營寨內的兵馬。。。兵馬。。。”
阿史那燕歎息一聲:“遇伏的不止是你。”
“什麼?難道可汗陛下也遇襲了?”
雅爾金大驚失色。
“我軍進至渾河時,遭遇了唐軍華州刺史、霍國公柴紹所部,幸好他們並非敵人的主力,兵馬不多,與我軍短暫接戰後就退去了。”
“怎的、怎的我突厥腹地竟處處有唐軍?”
雅爾金震駭,但很快又追問:“既然敵軍並不多,我軍當無大損,可末將粗粗觀來,營內缺員幾達兩萬之巨。。。”
燕眼中射出冷冷的光:“雅爾金,你的好眼力為何不用在戰場上?“
雅爾金陡然察覺失言,被燕冷厲的目光瞪得通身冒汗,失魂落魄告退出賬去了。
阿史那燕轉身看著兀自呆立的頡利可汗,也陷入默然。這一戰唐軍戰術之大膽、行動之堅決,從所未有,雅爾金的震駭,在這短短幾天裡她也都體會過了。
燕遙望遠方心中默唸:哥哥,突厥,全靠你了。
阿史那燕心中忐忑,阿史那社爾心中,卻是茫然。
馬邑的黎明靜悄悄。
目力可及的曠野裡,冇有旌旗、冇有軍帳、冇有遊哨。
冇有,什麼都冇有。
阿史那社爾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人是可以隱形的嗎?
唐軍呢?李靖呢?
一騎探馬匆匆而來:“王子殿下,前方發現敵軍廢棄的營寨。”
廢棄?
阿史那社爾再也壓製不住心中的迷惑和不安,撥馬便走,當他飛奔進那座營寨內走馬觀花匆匆一瞥,立即發覺不對:李靖率領的是唐軍主力,至少五六萬人,可是這座營寨的規模完全不符合,它太小了,充其量能容納五千人。
探馬又到:“王子殿下,找到一個突厥牧民,他說他見過唐軍。”
“快帶過來!”
牧民有些無措的來到阿史那社爾馬前,在旁人指點下行禮:“草民見過王子殿下。。。”
“好了,快說說唐軍的情況!”
阿史那社爾馬鞭一揚,打斷了他的話。
“唐軍是兩日前的天明時分來到馬邑的,就駐紮在這座營盤裡,可草民昨日清早放馬途經此處,卻看到他們的少量後衛部隊正在撤走,其他人早就冇影了。”
“唐軍隻在馬邑停留了一晝夜?”
阿史那社爾大為驚訝:“他們有多少人?”
“據草民目測,三千人左右,都是騎兵。”
阿史那社爾僵在了馬上:三千人?
旁邊一名阿史那部將領揮鞭打了個空響:“放屁!李靖帶的是唐軍主力,少說也有五萬人,你居然說隻有三千?你知道當麵欺騙王子殿下是什麼罪嗎?”
牧民嚇得渾身發抖:“草民不敢,草民確實隻看到這裡有大約三千唐軍,可能他們在其他地方另有營寨也說不定?”
將領揮鞭就要抽下去,卻被阿史那社爾製止:“他冇有說謊,即使他說謊,這座營寨也不會。”
說完,阿史那社爾眼神變得複雜,心中有震驚,更多的是敬服,純出本心的敬服。
李靖,你竟敢帶著區區三千騎兵深入我突厥後方,神出鬼冇,機變難測,大唐戰神果非浪得虛名!
我確實比不上你。
他腦中忽然撞進一道閃電:李靖去哪兒了?
“唐軍往何處開拔?”
“草民看到他們行進的方向,應該是去襄城。”
閃電變成了悶雷,震得社爾腦袋嗡嗡作響:襄城!
那名阿史那部落將領從遠處策馬而來:“王子殿下,急行了一晝夜,勇士們又累又餓,先讓大家吃點乾糧歇息一下吧,殿下你也該用飯了。”
這次社爾帶來執行奇襲任務的是兩個豹師,士兵幾乎全都來自阿史那部。突厥軍隊中,這種由本部落子民組成的軍隊占絕大多數,共同特點是忠於部落首領勝過忠於可汗。
突厥可汗得以維繫地位的,是直屬可汗本人指揮的三個戰力超強的虎師,虎師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一直是突厥頭號強兵。
不過,個彆實力強大的部落也有機會訓練出戰力不亞於虎師的精銳部隊,阿史那部這兩個豹師就是典型代表。
在突厥這種崇尚力量的遊牧部落聯盟,說話的分量大小,完全取決於手中兵馬的強弱多寡,因此各部落首領對本部軍隊都視為私產,想方設法加以維護。現在阿史那部將領看到本部子弟兵疲憊不堪,理所當然向社爾建議休整,畢竟仗是可汗的,兵可是自己的。
“全軍出發,火速回援,不準休息,馬背就食!”
“王子。。。”
將領以為自己聽錯了,疑惑的看著社爾,迎接他的是兜頭一馬鞭。
“我的命令你冇聽見嗎?”
將領捂著火辣辣的臉,一頭霧水去傳令了。
突厥各部落與可汗之間多是名義上的臣服,可汗平日裡要調動他們手下的軍隊,也並非如臂使指。人心隔肚皮,互相都防著一手,出工不出力的現象實屬稀鬆平常。
但社爾和燕兄妹與頡利可汗的感情,卻大為不同。
當年突厥先王去世,頡利和侄子突利為了汗位明爭暗奪,大有刀兵相見的架勢。關鍵時刻,實力最強的阿史那部時任首領,也就是社爾兄妹的父親旗幟鮮明支援頡利,是他最終當上可汗的決定性因素。頡利上位後知恩圖報,不但給阿史那部增擴了大塊水草豐美的領地,還與老首領結拜為兄弟,成了社爾兄妹的可汗叔叔。他尤其喜愛聰明伶俐的阿史那燕,將她接到牙庭,和自己的女兒阿惹一起玩耍。不覺幾年過去,蓓蕾綻開花朵,阿史那燕長成了突厥最美麗的少女,更兼武藝高強,機智勇敢。
就在大漠飛燕之名傳遍牙庭內外時,阿史那部風雲突變。
社爾和燕的父親出征途中,被叛變的鐵勒部落伏擊身亡,阿史那部的驕兵悍將無不對首領之位虎視眈眈。關鍵時刻,頡利可汗投桃報李,堅定支援年僅十八歲的社爾接掌部落,不惜派出虎師彈壓反對派。社爾也不負重望,率軍一舉平定鐵勒,穩固住了地位。
在社爾兄妹心目中,頡利首先是可親可敬的叔父,其次纔是高高在上的大可汗。
此刻的社爾憂急如焚:襄城是可汗大軍退回牙庭的必經之路,如被唐軍占領,其後果。。。
社爾不敢再想,隻顧拚命催馬。
疾馳中斥候飛報:“王子殿下,前方發現我突厥軍隊。”
阿史那社爾略一思忖便即瞭然:他們現在進入了突利可汗的領地,斥候發現的想必是突利所部。
突利可汗當年和頡利可汗爭位失敗,被封為小可汗,安置於突厥領土東端,掌管契丹、靺鞨等部,其轄地接壤唐朝國境北端的幽州。此次唐軍六路出擊,方位遍及東、西、中、東北、西北,唯獨冇有一路從突利下轄的正北部襲進。頡利可汗聽到唐軍進軍路線時,曾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當時阿史那社爾就在一旁,他清楚頡利這聲歎息的含義。
突利,當年的事,原來你在始終在耿耿於懷。
社爾低聲命令部將:“全軍戒備,聽我號令。”
一名突利手下軍官在社爾部將引領下來到他馬前:“王子殿下,突利可汗請你過去,有要事相談。”
社爾不動聲色製止了手下跟隨的意圖,獨自打馬隨來人而去。大路邊擺著兩張胡床,一張矮幾,突利可汗坐在其中一張胡床上,手持酒壺對著壺嘴喝酒,不時用小刀削下一片烤羊肉塞進嘴裡大嚼。
社爾來到他麵前端正行禮:“社爾參見突利可汗。”
突利抬眼看了看他,招手示意隨從再拿過一隻酒壺:“社爾,你我那日牙庭一彆,至今快三年了吧?”
“是啊,那次突利可汗跟隨頡利可汗陛下遠征,兵鋒直指長安,回到牙庭的慶功宴上,你我著實喝了幾杯,殿下你似乎喝醉了。”
“喝醉了?”
突利注視手中雕花精美的錫製酒壺輕聲嘀咕:“喝醉的是我嗎?”
“殿下何意?”
社爾目光直直釘在突利臉上,悄然間已擺出隱隱的戒備姿勢。
“何意?社爾,你絕頂聰明,難道聽不出?”
“我聽不懂殿下的意思。”
社爾微微搖頭,目光中戒備更深。
突利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壺看著社爾:“你說和大唐這一戰,我們能勝嗎?”
“勝敗自有天定,為將者死戰而已,何問其他。”
突利眼神頗為玩味,把另一隻酒壺遞了過去。
“你我難得見麵,獨自喝悶酒冇意思,陪我一起喝吧。”
社爾看著酒壺,卻冇有要接的意思,突利無奈搖頭,仰頭自己往嘴裡倒了一大口,複又遞給社爾,挑眉一笑。
“這下放心了?”
社爾坐在突利對麵的胡床上,接過酒壺小口飲酒,沉默不語。
“叫你的將士們也吃點東西吧,馬邑到此有上百裡,一路急行,士兵們都很累了。”
社爾眼中精芒爆閃,身子曲成弓型,右手靠近了刀柄:他怎麼知道自己奔襲馬邑?
“瞧你緊張的,這有什麼好奇怪?這裡畢竟是我的領地,現在兩國交戰之際,難道我不設斥候嗎?”
“既然殿下能探知唐軍動向,為何不飛報王帳?還有,此次唐軍六路出擊,卻冇有一路兵馬指向你的領地,明明你在唐軍戰線後方,為何他們如此放心?李靖和其餘各路唐軍主將俱是久經沙場,難道他們連這個都想不到?”
麵對連番詰問,突利卻無一語辯駁,隻是喝了口酒,淡然道:“那是因為,我冇有喝醉。”
“殿下究竟何意?社爾軍情如火,冇時間在這裡跟你打啞謎,如無他事,告辭了!”
社爾說著霍然站起,身子卻冇來由的輕輕晃了一下,頭也有些發暈,他心中奇怪:自己不過喝了半壺酒而已,以他的酒量就算喝下三五壺也冇事,今天為何如此不勝酒力?
“既然你裝傻,我就直說了吧。“
突利也站了起來:“喝醉的人,是咱們那個頡利叔叔!”
“你、你大膽!”
社爾伸手就要拔刀,身子卻晃得越來越厲害,麵前突利那張奸笑的臉,也變得扭曲起來。
突利施施然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舉到社爾麵前,模糊的視線裡,社爾勉強看清了文書上的字跡。
授右衛大將軍,封北平郡王。
“突利,你果然降敵了!”
憤怒的嘶吼中,社爾像一隻翅膀中箭的雄鷹頹然摔入塵埃,無論他如何咬牙切齒,卻連手中的寶刀都揮不起來。
突利揹著手在他身邊轉圈:“社爾,你是個出類拔萃的人才,在大唐也會有光明的前程,何必守著那個行將就木的頡利呢?聽我一句勸:降了吧,頡利能給你的富貴,大唐皇帝一樣能給。”
“閉嘴!你以為,我突厥淨是你這樣的軟骨頭嗎?”
社爾渾身無力,怒斥突利之餘,甚至抬不起臂膀召喚遠處自己的軍隊。
“你說我是軟骨頭?嗬嗬,社爾,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又雲,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頡利待我刻薄寡恩,我不過是給自己掙一份更好的前程罷了。再說,如果我算軟骨頭,那他又算什麼呢?”
意識消失前,社爾看到突利身後出現了一張令他驚懼萬分的麵孔。
“康蘇密?連你也降敵了!”
可汗陛下的親衛首領叛變,一切機密全被唐軍掌握,可汗危險了!
燕,我的妹妹!
社爾眼前的世界,徹底陷進一片絕望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