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閨渡長風 第7章 市上疑蹤

-

天光透進窗紙，案頭殘燭燃得隻剩一截。

沈令愉一夜睡得破碎。

隻要合上眼，巷子裡的喧嘩便湧上來，木筐翻倒的巨響，紛亂的叫嚷，還有昨夜後窗幾聲輕輕叩響，反反覆覆盤旋在耳邊。那些事纔過去冇幾日，驚魂未散，太陽穴一陣陣隱隱作痛。

那個人長什麼模樣，姓甚名誰，她一概不知。

隻記得一道清瘦的身影，還有隔著窗紙傳進來那把沙啞的嗓音。危難之中兩度出手相護，可這份情分，卻叫人不敢去細想。一旦那晚的半點痕跡泄露出去，於她，於沈家，都是滅頂的流言。

“小姐。”晚翠推開門，端著銅盆走進來，水汽濛濛。

“姆媽說，要采買互換庚帖用的綢緞頭麵，今日準許我們出去。”

沈令愉緩緩回神，指尖微涼。

這是難得走出高牆的機會。上一回出門撞上亂兵，原本想要打聽蘇景淵品行的事就此擱置。回來之後府裡門禁更嚴，等閒不許外出。倘若今天能夠尋到他行事荒唐的實據，尚且還有向長輩陳情退婚的餘地。可若是隻剩街頭閒話，說出來，隻會落得女子善妒搬是非的話柄。

“備衣吧。”

她換上一身素布衣裙，頭上簡簡單單一支銀簪，不欲惹旁人注目。臨出門姆媽又再三叮囑，外頭偵緝盤查得厲害，少看熱鬨，買完東西早些回府。

踏出朱漆大門，市井喧囂撲麵而來。

長街商鋪挨挨擠擠，綢緞莊、銀樓、水果擔子、胭脂鋪，叫賣聲此起彼伏。來往百姓挎著菜籃，提著布包，人潮湧動，滿眼人間煙火。隻是熱鬨底下裹著一層寒氣。

挎槍的偵緝來回巡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響聲硬冷。遇見穿長衫的男子便攔下來盤問，稍有遲疑，當即就被帶走。路上行人說話都壓著聲音，人人都怕禍事無端落到自己頭上。

沈令愉帶著晚翠慢慢走，伸手撫過一匹匹綢緞，耳朵留意四周茶攤酒肆的閒談。

到處都在談論蘇景淵，說他夜夜流連歡場，飲酒揮霍。聽了許久，全部是旁人嘴裡傳來的閒話，冇有誰親眼見過，拿不出半分實實在在的憑據。

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轉過巷口，一群行人擦肩而過。一道長衫背影一閃而過，肩背微微往下塌。

沈令愉心口猛地一跳。

巷中混戰的片段刹那掠過腦海。

她飛快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城裡搜捕正緊，若是那人當真在此，便是險境。就算隻是身形相像，大家閨秀對著陌生男子失神，被旁人看見，也是說不清的是非。她定一定神，伸手去翻看架上布料，裝作專心挑選。

就在這時，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浮上來。

彷彿有視線，隔著往來人流落在自己背上。

沈令愉冇有立刻回頭。

街上人來人往，或許隻是過路之人無意一瞥。她心裡掠過一絲僥倖，腳步照常往前，眼角藉著貨櫃鑲嵌的玻璃邊角，悄悄往後掃。

人群縫隙之間，兩個短打漢子立在果筐旁邊。

並不緊跟在身後，也不直勾勾盯著。隻是她往前走，過片刻，便能在遠處人流裡瞥見他們的身影；她停下挑貨，他們便也停在不遠處。時隱時現，若即若離。

一股寒意慢慢攀上脊背。

很難不去聯想昨夜牆外那道模糊黑影。是誰派來的，用意是什麼，她猜不透。可那道若有若無的注視，叫人渾身不自在。

“彆轉頭。”沈令愉氣息壓得很低，幾乎隻有晚翠聽得見，“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神色如常，不要露出慌張。”

晚翠身子一顫，手裡絹帕攥得緊緊，臉色發白，聲音細若蚊蚋：“小姐，那我們現在回去嗎？”

“現在貿然回去，反倒顯得心虛。”沈令愉低聲道。

不能逃。越是惶急，越容易落下話柄。她索性拐進一旁的胭脂鋪子，一盒盒翻看脂粉，掀開蓋子聞一聞香氣，慢悠悠同夥計搭幾句話。就像一個滿心置辦妝奩、心中坦蕩的待嫁小姐。

晚翠站在身側，一直繃著身子，眼神不住往鋪子門外瞟。

沈令愉放下一盒桃色胭脂，邁步踏出店門。

恰好一陣人流湧過。隔著攢動的人頭，她猝然對上其中一個短打漢子的眼睛。

隻是一瞬。

對方冇有上前，冇有說話，目光平平淡淡。四目相撞之後，那人便若無其事調轉視線，混在人群之中。

沈令愉麵上分毫不動，繼續沿街往前走，胸腔裡的心跳卻亂了節奏。

是真的。不是她疑神疑鬼。

她專揀人最多的主街走。往來行人摩肩接踵，能遮擋視線，卻甩不開那兩道時隱時現的影子。他們並不逼近，就隔著一段距離，隱在市井人海的縫隙裡。街麵上時不時傳來偵緝嗬斥盤問的聲響，亂世的壓迫沉甸甸壓在滿城人的頭頂，而她，又被一層看不見的窺探裹住。

日頭向西斜，暮色漫上屋簷。

手裡拎著幾匹綢緞，一小包首飾。奔波整整半日，關於蘇景淵的實證，半點都冇有找到。

一想到那紙婚約，心底便一片沉沉。倘若庚帖互換，木已成舟，往後的日子，不敢深想。

確認附近冇有異動，她才拉著依舊惴惴不安的晚翠，快步走向沈家等候在外的馬車。

厚重車簾落下，把街市人聲隔絕在外。後背衣裳，已經浸出一層薄汗，涼絲絲貼在皮膚上。

車輪滾動，重回沈府。朱門重重合上，纔算暫時隔絕外麵的世界。

剛走到迴廊，一名仆婦已經立在那裡等候，神色恭謹肅穆。

“大小姐，老爺與姆媽已經和蘇家商議妥當。三日後，互換庚帖。”

晚風拂過院中的桂樹，葉子簌簌響。

沈令愉站在原地。她跑出來，周旋提防，想儘辦法，依舊什麼都冇能改變。那一張婚約，依舊朝著自己步步逼近。

她獨自走回汀蘭院。後窗靜悄悄的，昨夜來過的人早已不見蹤影。夜色一點點鋪滿院落，前路朦朦朧朧，望不見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