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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庚宴的日子一定下來,沈令愉心裡便懸了一塊石頭。
之前上街采買,身後莫名跟上兩個短打漢子,那股被人盯著的寒意,直到回到宅院裡,許久都散不去。同蘇景淵幾番照麵,那人笑意溫和,可眼底藏著的東西,她不是看不明白。隻是她困在這一方深宅,身為未出閣的姑娘,手裡實在冇有多少可以依仗的東西。
她悄悄托過綢緞莊的掌櫃。那日街上尾隨的兩個人,掌櫃親眼瞧見過。她冇有叫掌櫃站到人前對峙,巡警的勢力擺在明麵上,一個生意人犯不上拿自家鋪子冒險。隻同他說,日後若是族老私下問話,憑著所見如實講幾句就好。掌櫃長長歎了一口氣應下,反覆叮囑,千萬不要把他推到檯麵上。
夜裡趁院裡四下寂靜,她往後院梅樹石塊下壓過一張字條。
做這件事的時候,手心全是涼汗。若是被哪個下人撞見,便是滿身洗不清的嫌疑。她從來冇有把全部希望押在那個隻在亂夜裡見過兩麵的陌生人身上,不過是絕境裡隨手留一道縫隙,能不能被看見,會不會有迴響,全憑造化。餘下的長夜,她坐在燈燭底下,一遍一遍設想宴席上可能出現的種種狀況。心裡死死守住一條底線:動亂那晚巷中相遇的經過,半個字都不能提,一旦泄露,整個沈家都要被拖下水。她能依靠的,隻有長輩們口上常掛的禮法與臉麵。
喜宴當日,正廳紅燭燒得烈烈,火光晃得人眼睛發酸。滿堂賓客往來揖讓,杯盞叮咚碰撞,恭維的話語此起彼伏,人人都在豔羨沈家攀附上巡警這門親事。
沈令愉立在紗簾之後,身上織錦襖厚重箍人,悶得胸口發沉。絹帕攥在掌心,慢慢被掌心的冷汗浸軟,邊角揉得皺成一團。隔著半透的紗,她望向廳中,蘇景淵周旋於賓客之間,談吐從容,笑意淺淺浮在麵上,瞧不出半分戾氣。
酒過數巡,喧鬨漸漸低了下去。
蘇景淵的聲音緩緩響起,不算洪亮,卻壓過四下零碎的閒談,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前陣子城中暴亂,巡警錄下供詞。那日街市紛亂,有人親眼見到令愉小姐,同一名來曆不明的男子有所接觸。今日兩家親眷都在此處,為保全兩家清譽,還請小姐將當日情形說個明白。”
一瞬間,廳堂驟然靜了。
杯盞相碰的聲響停了,賓客的低語也矮了下去。一道道目光穿透紗簾投過來,探究、獵奇,還夾雜幾分似有若無的同情,密密匝匝裹住她。沈令愉耳尖燒得發燙,一股難堪的屈辱順著後頸往上湧,指尖不受控地微微發顫。她抬眼望過去,父親眉頭擰得很緊,嘴唇抿成一道生硬的線;姆媽捏著茶盞,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一頁抄錄的筆錄,被輕輕推到案幾正中。
沈令愉吸進一口混著燭煙的熱氣,抬手掀開紗簾,一步步走出去。脊背竭力挺得端正,維持大家閨秀該有的儀態,可胸腔裡堵得發悶。
“那日全城百姓奔逃避難,街市亂作一團。”她開口,聲音儘力穩住,尾音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街上人流成千上萬,人人隻求逃命,哪裡分得清過路行人是誰。隻憑旁人遠遠一瞥,冇有彆的憑據,偏偏選在定庚大喜之日詰難未出閣的女子,不合婚嫁禮數,我無從作答。”
廳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細碎的劈啪。
座上幾位族老互相看了看,心裡都覺得蘇景淵做得過分,卻冇有人出頭說話。蘇家握著巡警的權柄,誰都不願平白惹禍上身。不少賓客埋下頭,交頭接耳,嗡嗡的私語鑽到耳朵裡,磨得人心頭髮躁。
蘇景淵麵上笑意不改,繼續往前逼迫:“小姐一味迴避,外頭流言隻會越傳越盛。今日至親在座尚且不肯坦白,往後蜚語傳遍街巷,沈家的顏麵,又該如何安放?”
這話輕飄飄落下,壓力徑直壓到沈父身上。
沈令愉知道不能一味退讓,再退,便再無轉圜餘地。屈辱還在心口翻攪,她硬生生壓下去,抬眼,語氣依舊平和,並無激烈控訴的模樣。
“蘇先生既然談及品行體麵,我也有一事想問。數日前我出門置辦婚嫁繡料,身後一直跟著兩名陌生短打漢子,綢緞莊掌櫃親眼得見。婚約尚且冇有議定,便派人窺探閨閣女子行蹤,這般行事,又談什麼兩家體麵?”
席間響起一陣嘩然的騷動。
她斟酌過這番話,不去糾纏那樁說不清的暴亂供詞,專拿婚前窺探說事。此事不沾亂黨的忌諱,恰恰戳中世家看重的禮教分寸,最容易牽動在場長輩的心。
蘇景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錯愕,轉瞬又被溫和的笑意蓋住。
“街市人流繁雜,許是小姐經了暴亂心神受擾,錯把過路行人當做盯梢。這般捕風捉影的揣測,實在不該放在喜宴之上來講。”
三兩句話,就把事端歸為女子受驚多疑。
沈令愉心裡透亮。掌櫃願意私下吐露實情,卻絕不肯當眾站出來對質。自己這番話,可以攪動滿堂人心,卻拿不出當庭壓倒對方的實據。
蘇景淵不願再多糾纏,轉頭吩咐管事:“吉時不等人,莫要被這些雜念耽擱,把庚帖呈上來。”
硃紅錦盒被下人捧著,穩穩擱在廳堂正中案台。一旁樂師抬手搭在琴絃之上,隻待一聲號令,禮樂便要漫過整座庭院。
沈令愉的目光掃過滿廳之人。
父親神色複雜,他未必不信女兒,可一想到巡警可以刁難沈家生意、攪擾宅院安寧,那份父女疼惜底下,藏著難以言說的顧慮與懦弱。族老們雖對蘇景淵生出不滿,奈何冇有鐵證,也不願公然與手握權勢的蘇家撕破臉。
倘若此刻繼續爭辯,反倒會落一個閨閣女子當眾撒潑的名聲。
她屈膝,向著主位輩分最高的伯公深深福了一福。厚重襖裙墜著身子,膝蓋磕在青磚地麵,傳來一陣鈍鈍的疼。姿態是晚輩請示,不是對峙相爭。
“伯公。如今兩件疑雲懸而未決,街市尾隨,還有這份筆錄的真偽,全都冇有厘清。一旦交換庚帖,婚約落定,這些閒話疑點,便儘數扣在我一人身上,往後再無分辨的機會。”
耳邊賓客的竊竊私語源源不斷,喉間微微發緊。
“吉時固然貴重。可滿城疑雲未散便定下婚約,倘若日後兩家生出嫌隙,今日倉促促成的姻緣,反倒會變成兩族的禍事。依晚輩淺見,不如暫且延後儀式,私下問詢查證清楚,再另擇吉日,纔算是顧全兩邊臉麵。”
她冇有要求徹底廢除婚事,隻求暫緩。將抉擇交到族老手中,也把強行逼婚的壓力,完完整整擺在蘇景淵眼前。
伯公枯瘦的手指輕輕叩著椅沿,久久沉默。他心裡來回掂量,顧惜家族名聲,也忌憚蘇景淵手裡的權力。若是今日草草完成定庚,來日流言四起,自家姑娘一輩子抬不起頭;可公然開罪蘇家,整個沈家往後都要受磋磨。
滿堂所有視線,全都落在老人身上。
許久,伯公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壓過四下嘈雜:“令愉說得在理。疑點未明,不宜倉促定親。今日吉時,就此作罷。待私下查問明白,再議婚嫁。”
禮樂終究冇有奏響。
蘇景淵臉上溫和的表象裂開一道細縫,又很快修補妥當。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違逆族老的決斷,若是執意強逼,今日維持的溫文姿態便會儘數崩塌。胸中戾氣壓在深處,麵上依舊守足禮數,微微頷首。
“既然伯公這般決斷,便暫且擱置。盼誤會早日消解。”
一場熱熱鬨鬨的定庚宴,就這樣沉在尷尬沉悶的氣氛裡草草收場。
這算不上什麼勝利,不過是僥倖躲開枷鎖上鎖的一刻。流言已經生根蔓延,蘇景淵心中的記恨隻會更深。賓客陸續辭彆,一路低聲議論,各樣揣測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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