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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篤。
兩下輕叩落在後窗木欞。聲響不重,混進桂葉夜風沙沙,若是睡熟,便會就此淹冇在夜色裡。
銅爐裡,焚燒字條餘下的灰燼薄薄積了一層,紙燒透的焦苦氣味,緩慢浮在屋內。晚風順著半開的窗縫灌進來,燭火劇烈搖晃,蠟油順著台座淌下,在盤底凝成凹凸的硬疤。
汀蘭院已經沉寂。晚翠在隔壁偏房睡得沉勻。沈府內宅院落重重,外院仆役都守在前頭,按理不會有人繞到這僻靜後窗。
小臂紗布之下,狹巷留下的舊傷隱隱作痛。暮春那一日的畫麵又浮上來:槍響奔逃,街巷纏鬥,長衫男子推倒木筐,替她撕開一條逃生的出路。那場混亂之中,她隻牢牢記住一把沙啞嗓音,至於年歲、容貌,一概模糊。
沈令愉冇有靠近窗沿,退到立柱投下的陰影,把自己隱在燭光照不到的暗處。指尖貼上桌邊銅鈴,冰涼金屬硌住指腹。
深閨夜半,窗外立著陌生男子。
不必實據,隻要半點風聲泄露,她的名節儘數損毀,沈家臉麵亦要跟著蒙塵。
置之不理亦不可取。倘若對方繼續叩窗,響動傳開,結局彆無二致。
“什麼人。”
她壓著嗓子出聲,氣息收得極緊。
窗外歸於安靜。隻有桂瓣被風拍打窗紙,簌簌輕響。沈令愉指節扣緊銅鈴,心底已經做好搖鈴喚人的準備。
片刻之後,外麵傳來人聲。男子嗓音乾澀疲憊,隔著一層糊窗棉紙,蒙著淡淡的霧。
“沈小姐,不必喚人,我並無惡意。”
沈令愉心口沉沉一墜。
是狹巷裡那個人。
全城偵緝隊都在搜捕他。她不知他名姓,不曾得見眉眼,他卻甘願冒險,來到沈家後院牆外。
心底兩種感受一併翻湧上來。
那日巷中,是此人給過她一線生機,這份恩惠她從未遺忘。可眼下此情此景,這份善意,偏偏變成懸在她頭頂的利刃。
“請你儘快離開此地。”沈令愉嘴唇抿成一道直線,音量壓到最低,“一旦被巡警撞見,沈家難逃牽連。那日巷內援手,我記在心裡,但你不該來。”
窗外傳來衣料擦過灌木的細碎聲響,想來他正站在桂樹濃重的陰影之下。
“我不會久留。”男人聲音不高,“蘇家送來的香膏禮盒,盒底那張字條,你見到了?”
沈令愉身子微微一僵。
黃昏門房回稟,府門外有長衫人影長久徘徊,不遞名帖,不拜訪客,原來便是他。蘇家下人捧著禮盒踏入沈府的全過程,都落入他眼底。
“你在牆外守了多久。”她低聲發問。
“自黃昏便在此處。”
“這是沈蘇兩家婚約之內的糾葛。”沈令愉手心沁出薄汗,指尖無意識絞著袖口布料。
有一瞬很荒唐的念頭冒出來——倘若冇有高牆禮教束縛,她其實想問一問,外頭世道究竟已經亂到何等地步。
念頭才起,便被她強行按下去。大家閨秀,不該對陌路男子生出這般逾矩的好奇。
“你正被偵緝隊追查,”她繼續說道,“你我但凡有一絲牽扯,於你於我,皆是滅頂禍事。”
“我明白其中凶險。”男人話音裹著深深倦意,“那日橫禍本與你無關,無端將你捲入局中,我於心難安。我不求接濟,不求容身,隻來提醒一句。庚帖一旦互換,往後想要抽身,會更加艱難。”
冇有評判蘇景淵的為人,隻陳述一樁冰冷的現實。
沈令愉隱在暗處,腦子飛快盤算。
他說的,句句都是實情。她已經清清楚楚看見那張字條,明白婚約背後藏著怎樣脅迫。
可看清陷阱,不代表她就有路可走。
姆媽滿心以為是良緣,族中長輩都在促成此事。以她一個深閨女子,手中籌碼寥寥,又能如何反抗家族定下的婚事。
感激是真的,恐懼亦是真的。感激他願意對自己說真話,恐懼今夜私相接觸這件事本身。兩種情緒在胸腔裡來回沖撞。
“你的提醒,我記下。”沈令愉一字一頓,聲音聽不出波瀾,“隻求你往後,再也不要靠近汀蘭院。今夜之事若是外泄,便是萬劫不複。你走吧。”
窗外短暫沉默,布料摩擦響動,聽得出來他向後退開,離窗欞更遠。
就在這時,遠處街巷傳來巡警皮靴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腰間警件磕碰,由遠及近,正朝著這條街道行來。
窗外再無半分言語。
腳步碾過滿地落桂,壓得極低,一點點向遠處褪去,消融在沉沉夜色。
沈令愉懸著一顆心,不敢推開窗子。隻用兩根指尖,小心挑開窗紙一道細縫向外窺望。
庭院空曠,樹影層疊,早已不見人影。
牆外巡警腳步聲緩緩經過沈家朱漆大門,慢慢向著街的那頭遠去。
人已經撤走。
一窗之隔,自始至終,她未見他半分容貌,不知他名姓,也無從知曉,他有冇有平安避開巡邏警士。
禮教捆住深閨女子,夜半踏出房門一步,便足以招來滿身嫌疑。她什麼都做不了,連確認對方安危都不能夠。
指尖鬆開窗紙,將縫隙合攏,沉重木栓落下卡槽,哢嗒一聲輕響,徹底隔絕外麵的黑夜。
沈令愉慢慢坐回桌邊,目光落向銅爐那一堆灰白紙灰。字條可以燒成飛灰,今夜發生的一切,磨滅不去。
她聽得懂那一句警告,可前路依舊一片茫然。庚帖交換之日將近,那一張婚約網,正一點點朝她收攏過來。她縱然看得通透,困在這一方深宅大院,又能尋得到什麼出路。
她尚且不知,方纔窗下短暫逗留,已經被院牆外側蘇景淵派來盯梢的人捕捉。距離太遠,分辨不清身形麵目,隻記下一條模糊訊息。待到天光破曉,訊息便會遞到蘇景淵手上。
漫漫長夜,街上斷斷續續飄來巡行的動靜。沈令愉坐在搖曳燭火之下,袖口還留著方纔絞攥出來的褶皺,毫無睡意,靜靜等候天邊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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