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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沉落，鉛灰色天幕壓在沈府的飛簷之上，各處院落次第點亮燈火。
汀蘭院廊下掛著兩盞琉璃走馬燈，燈紙上麵繪著淺淡花鳥，被晚風推得緩緩轉動，橘黃的光暈在青石板地上來迴遊走，落得滿院斑駁。暮春的夜裡潮氣很重，風掠過院中的櫻樹，殘餘的花瓣一片片悠悠飄下，落在台階與窗沿。
沈令愉除去白日那件滿是塵土、邊角磨破的旗袍，換上一身月白素布的家常短衫。小臂上包紮的紗布層層纏繞，隔著布料摸上去發硬，稍微抬臂，擦傷的皮肉便傳來一陣細碎鈍痛，那痛感不算尖銳，卻綿綿不絕，時時刻刻提醒著白日的遭遇。
屋內隻點燃一支粗洋燭，燭芯偶爾爆出一點細碎燈花，淡淡的石蠟氣味緩緩瀰漫開來。案頭擺著一台鐵殼座鐘，黃銅指針不緊不慢走動，滴答、滴答，綿長的聲響填滿空曠的屋子。
偌大的沈府依舊維持著固有的秩序。廊下有丫鬟手持長柄竹帚，輕手輕腳清掃庭院，各個廂房的窗欞依次合上，仆婦往來走動，說話都壓著嗓音。高牆合圍之內，一切都平和規整，彷彿長街上發生的動盪，完全是另一個世間的故事。
晚翠端著盛滿溫水的銅盆走進屋內，銅盆外壁凝著一層薄薄水汽。小姑娘臉上的惶恐已經淡去不少，隻是眼底依舊藏著一絲怯，做事比往日更為謹慎，全程緘默，半句不提街市上發生的亂子。
她擰乾布巾，遞到沈令愉手邊。伺候完畢，便端起銅盆悄聲退出去，木門閉合，木栓落下去，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院落徹底安靜下來。
夜深之後，城外的聲響順著穿堂夜風，一點點滲透進來。
起初很微弱，混在風聲之中幾乎分辨不出。時間越往後，動靜越發清晰。是巡警硬底皮鞋踩踏石板路麵，整齊又冷硬的踏步聲，一陣一陣由遠及近，又漸漸飄向彆處。時不時穿插警局銅哨尖銳短促的鳴響，夾雜著沿街叩門盤問的低沉人聲，斷斷續續浮在沉沉夜色裡。
沈令愉原本手肘撐在書案邊，目光散漫落在攤開的線裝詩集上，指尖搭在泛黃紙頁。聽見外麵傳來的動靜，她的指尖驟然停住。
心口毫無預兆地收緊，腦子短暫空白一瞬，一道模糊的長衫影子毫無征兆掠過腦海，快得如同錯覺，抓不住半點具體模樣。
她連忙斂住紛亂的念想，五指不自覺蜷起，一層薄涼的汗浸在掌心。
往日這類市井風波，都被高高的院牆隔絕在外，極少能夠傳到汀蘭院這片內宅。今夜不一樣，紛亂的聲響越過重重屋舍，直直鑽進耳朵。
窗外的樹枝被夜風颳得沙沙作響，遠處巡查的動靜起起落落，無形的重壓堵在胸腔，叫人呼吸都覺得滯澀。
她站起身，緩步挪到窗邊，隻掀開一絲窗紗邊角向外望去。院中隻有燈影搖曳，看不到街巷半分景象。夜色濃稠，把外頭世間全部遮掩。
還未等她重新落座，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鞋底碾過落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是太太身邊的張媽，這個時辰，本不該來內院打攪。
兩下輕叩，落在門板上。
“小姐，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
張媽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廊下的夜涼，垂著身子躬身行禮。她年歲稍長，行事穩妥，說話語速平緩規矩：“小姐，太太遣我過來傳話。明日蘇家太太會帶著蘇少爺登門，府裡備了一席便宴。太太說您白日在外受了驚擾，夜裡好好歇息，明日待客不必太過拘謹。”
幾句話落，屋子裡隻剩下座鐘滴答的迴響。
沈令愉站在窗邊，指尖還捏著那一角窗紗，指尖微微泛白。
蘇家登門。
這件事來得猝不及防。她原本籌劃好的一切，儘數落空。那樁被府裡所有人看好的婚約，從前尚且隔著一段距離，可以容許她暗自觀望權衡，可明天，就要實實在在麵對那位傳聞風流的蘇景淵。逃避已經行不通。
張媽瞧她神色寥落，隻當是白日受驚尚未平複，又柔聲寬慰兩句，叮囑夜裡天涼，務必蓋好被褥，便躬身退離房間。
房門再度合上。
牆外皮鞋踏步、銅哨鳴響依舊斷斷續續隨風飄來。
沈令愉慢慢走回桌邊坐下，肩頭不受控製地往下沉。燭火跳動不定，把她的影子投在牆壁，忽大忽小。
小臂傷口又開始一陣陣抽痛，鈍痛順著皮肉慢慢散開。她抬起手，隔著布料輕輕按住紗布包紮的位置，指尖一片冰涼。
桌上的茶水早已失了溫度。她提起瓷壺，給自己重新斟半杯熱茶，氤氳的熱氣緩緩升騰，卻暖不透手腳。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座鐘指針不停向前走動。一邊是城外看不到儘頭的搜捕暗流，一邊是近在咫尺躲不開的宴席婚約，兩股壓力無聲纏繞，壓在她身上。
她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怔怔望著杯麪晃動的水紋。腦子裡思緒紛亂，零零碎碎飄散開，冇法聚成完整念頭。
長夜纔剛剛開啟，外頭世道紛亂未息，而屬於她的那一場會麵，已經在來日靜靜等候。
燭火搖曳，一室寂靜，沈令愉就這樣枯坐，一夜心緒翻騰，毫無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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