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閨渡長風 第2章 殘紅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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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色正盛，落英鋪滿長街青石板。繁華市井底下暗流翻湧，私下的追捕火併時常發生。沈府高牆森嚴，將外頭的刀光血影隔在牆外，內宅女眷守著一方院落，接觸不到外麵的凶險。

馬車碾過滿地花瓣，朝著沈府朱門行去。

車廂裡安安靜靜。沈令愉靠在冰涼的車壁上，渾身提不起半點力氣。聽見府門傳來的響動，緊繃了一下午的身子，才稍稍鬆下來。

今日出府，對外說辭是采買祭祀香燭，實際她要查證蘇景淵流連風月的流言。婚約已經定下，府裡人人都說是一樁好親事，隻有她心裡存著疑慮，不想稀裡糊塗嫁過去。她打算悄悄留意一些實情，給自己留一點轉圜的餘地。

誰也料不到熱鬨長街會突生禍亂。

槍響驟然炸開，茶樓木窗碎裂，有人從樓上墜下，鮮血浸進滿地落花。街上百姓尖叫奔逃，人潮推擠衝撞，晚翠轉瞬就被人群捲走，看不見人影。

槍聲還在斷續響起，街上亂作一團。她不敢高聲呼喊，隻能轉身鑽進旁邊窄巷躲避，哪知巷道裡麵已經有人纏鬥，進退都冇有出路。

那時候她顧不上彆的，緊緊貼住磚牆角落，手裡攥著銀簪和裁紙短刃，眼睛來回掃著四周，一心隻想尋一條活路。後來遇上一個過路的長衫男子，藉著他製造出來的動靜，她才從巷底的小門逃了出來。

直到坐上回程的馬車，遠離那片混亂，遲來的害怕才慢慢湧上來。

耳邊時不時嗡嗡作響，槍響、叫喊聲總在腦子裡竄出來。眼前會冷不丁晃過石板地上那攤血色。小臂的傷口一陣陣灼燒刺痛，撕破的裙襬蹭過破皮的地方，疼意斷斷續續傳來。指尖控製不住地輕抖，身子發軟，有些時候腦子會忽然空白，斷上片刻，再又被那些驚魂畫麵填滿。

晚翠縮在車廂一旁，臉色慘白，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她在大街上就被人流衝散，從來冇有進過那條巷子。街上的慌亂她親身經曆，巷子裡發生的廝殺、那名男子出手相救，她一概不知情。

沈令愉看她嚇得失魂落魄，壓著嗓子低聲交代，隻說晚翠親眼見過的事。

“回府之後少說話。”

“若是有人問起，就說街上突發大亂，你我被人群衝散，我躲閃的時候摔傷胳膊，在外被困許久。”

巷內發生的一切，隻擱在她自己心裡。晚翠不知情，便不存在隨口泄密的風險。

晚翠眼眶含著淚，重重點頭，不敢多言語。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晚風捲著櫻花瓣吹過來，暖意拂在身上，沈令愉心底卻沉甸甸的。她邁步下車，腳步虛浮，滿身塵土，裙襬破損，還沾著淡淡的血痕。

垂花門下，姆媽已經等了很久，來回踱了幾步，臉上滿是焦灼。

中午城裡就傳開街市鬨出人命的訊息，女兒獨自外出遲遲不歸，姆媽一顆心懸著，坐立難安。見到沈令愉這般模樣，往日的從容全都不見，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伸手碰了碰她受傷的小臂，又慌忙收回手，生怕碰疼她，聲音止不住發顫：“愉兒，怎麼傷成這樣，外頭究竟遇上什麼。”

冇有盤問責難，隻剩實實在在的擔心。

姆媽半扶半攙把她帶進正屋，揚聲遣走屋內所有仆婦，拿來溫水、藥膏紗布，搬過小凳坐到她跟前，低頭小心替她清理包紮傷口。藥水碰到破皮的皮肉，尖銳的痛感一陣陣傳來，沈令愉眼神有些發飄，目光落在地麵，好一會兒回不過神。

那些街上的景象在腦海盤旋，她很想開口如實訴說。可時局緊張，黨派紛爭碰不得。她借采買外出，又撞上街頭亂鬥，一旦事情傳出去，旁人隨意曲解，便會拖累父親，連累整個沈家。自己那點驚嚇委屈，和家族安危相比，算不得什麼。

包紮完畢，姆媽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指尖，望著她蒼白失神的臉，語氣放得很輕：“跟姆媽講講，今日到底碰到什麼。”

沈令愉喉頭髮緊，把心裡反覆想好的話說出來。半真半假，隻求能夠安穩過關。

“出去采買香燭，回來街上忽然大亂。人潮洶湧，我同晚翠被衝散，躲閃的時候摔傷手臂。道路被逃難的人堵死，我隻能找僻靜地方躲著，耽擱許久才得以回來。”

姆媽靜靜看著她。

養育十九年，她看得出來女兒心裡壓著極大的驚嚇，絕不是單純摔傷就會有的神態。街上出了事，想來是看見了十分可怖的場麵。孩子受了驚嚇，不願再回想複述，也合乎情理。

姆媽冇有繼續追問，抬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鬢髮，又順手替她攏了攏歪斜的衣襟：“人平安回來就好。往後世道不安穩，不許再獨自出門。心裡堵得慌，什麼時候都可以過來同我說。”

沈令愉心裡泛起濃重的愧疚。姆媽待她一片赤誠，自己卻隻能拿假話應付。

辭彆姆媽，她回到汀蘭院。

打發走伺候的下人，房門合上，隔絕院外的聲響。燭火輕輕晃動，方纔在外強撐的那股勁頭，慢慢散掉。

她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一杯熱茶，手握住杯壁依舊在抖。腦子時而清楚，時而又會走神，巷子裡那名長衫男子的模樣，會冷不丁浮現在腦子裡。是他給了自己逃生的機會，但這個人是什麼來曆，站在哪一方，全都無從知曉。這份情分她記著，卻不敢就此放下戒心。

窗外有風掃過庭院，櫻花瓣簌簌落在台階。屋子裡燭火融融，沈令愉渾身疲憊，心口悶悶的。

之前反覆思量的婚約種種，此刻蒙上一層揮不開的陰影。她就坐在搖曳燭火底下，長久冇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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