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閨渡長風 第4章 席上餘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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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開晨霧，漫過汀蘭院糊著棉紙的窗欞。

沈令愉一夜未曾安睡，太陽穴突突地跳，一陣陣鈍痛往眉心鑽。晚翠捧著梳妝匣子走進來，抬眼便看見小姐眼底浮著一層濃重的青黑。

“小姐夜裡冇歇息好？”晚翠放輕手上梳篦，小聲發問。

“許是昨夜街上動靜擾的。”沈令愉淡淡應了一聲，抬起手臂，讓她替自己綰髮。

紗布嚴嚴實實收在月白旗袍的窄袖口之中，胳膊稍稍向上揚起，擦傷處便扯出一陣鑽心的疼。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又很快壓下去。晚翠隻當是久坐疲乏，全然不知昨日長街之上，自家小姐曾與生死擦肩而過。

她心裡壓著事。昨夜滿城哨聲未歇，搜捕徹夜不止，巷底那道倉促相救的長衫影子，總在腦中一閃而過。今日蘇家登門赴宴，那樁懸在頭頂的婚約，也避無可避。

府裡裡外外早已收拾妥當，廊下盆栽齊整，階前落櫻掃得乾淨。正午時分，管家通傳，蘇家到了。

沈令愉隨太太至二門迎接。

蘇太太一身墨綠織錦旗袍，氣度雍容，言行皆是世家太太的圓融穩妥。身側蘇景淵著一身米白西裝，裁得利落合身，領帶端正，眉目清俊，待人接物謙和有度，尋不出半分紕漏。府中仆婦遠遠看著，私下皆是稱讚匹配。

沈令愉屈膝見禮，垂眸回話。視線無意垂落，堪堪掃過他收攏的左手袖口。

西裝襯布摺疊的縫隙裡，嵌著一小塊乾涸發暗的褐跡。極淡，極隱蔽，若非角度恰好，絕無人能夠察覺。

昨日長街動亂，槍鳴人流，滿地染血。

沈令愉呼吸驟然一滯，胸口瞬間發緊。她極快斂去眸光，長睫沉沉落下，掩住眼底所有異動，麵上平靜無波，一如尋常閨秀禮數週全。

一行人入席落座。偏廳留聲機低低淌著戲曲調子，案上瓷盞瑩亮，小菜蜜餞排布規整。女眷閒話時局，無不唏噓前日街市死傷紛亂，歎世道飄搖。

蘇景淵端著青瓷茶杯，指尖輕抵杯壁，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語氣閒散如常：“昨日巷子裡跑掉那個，倒是機敏得很。”

話音輕淺，混在滿堂笑語裡，聽似隨口閒談。

周遭人紛紛附和感慨，無人深究這句閒話的來由。

唯獨沈令愉背脊一僵，一層細密寒意順著皮肉層層漫上來。

那日巷中纏鬥、脫身、隱匿，不過轉瞬之事。外頭百姓隻知街頭動亂四散，根本無從知曉巷底有人倉促逃脫。

除卻親曆之人、當場追捕之人，旁人絕無可能得知這般細節。

她指尖悄然攥緊，袖口紗布抵著傷口，擠壓出陣陣鈍痛，疼得指尖微麻。她端坐席間，垂眸聽語，神色溫順，不露半分破綻，心底卻早已涼透。

從前隻當蘇景淵是浮華紈絝，貪戀風月。此刻她才隱隱察覺，這副溫雅斯文的皮囊之下，藏著她完全摸不透的幽深詭秘。

酒過數巡，席間氣氛愈發溫和。蘇太太笑著起身，言說想看沈家新到的江南織錦，邀太太移步隔壁茶廳小坐。

兩扇木門虛掩，留著一道窄縫。

沈令愉起身離席，想借廊下風涼稍稍定神。剛轉過廊柱，內裡閒談聲清晰落耳。

蘇太太語調柔和，分寸穩妥，無半分逼迫之意：“令愉性子沉靜穩妥，心思細，往後，最是能替景淵周全、掩住許多繁雜瑣事。兩家結親，彼此都是安穩依仗。”

冇有誇讚容貌品性，無關兒女情長。

結親，隻為遮掩，隻為周全。

沈令愉立在廊下陰影裡，腳下像生了寒涼。她靜靜站著，一動不動，不敢靠近，不敢出聲，更不敢讓屋內二人察覺她的蹤跡。

她的婚事，她的一生歸宿，隔著一扇木門，被人輕易敲定。而她本人，連置喙的資格都冇有。

片刻後，她斂儘神色，若無其事折回宴席。

迴廊轉角，兩個灑掃丫鬟壓低聲音竊竊私語，零碎字句隨風飄來。

“昨夜還在逐戶盤查，前日漏網之人至今冇抓到……”

“聽說牽扯極深，城裡各處都冇鬆口……”

太太聞聲蹙眉，低聲嗬斥不許妄議外事。丫鬟們立刻噤聲退散，彷彿閒話從未發生。

宴席笑語依舊溫軟，杯盞叮咚，一派太平光景。

隻有沈令愉心知迥異。牆外搜捕未歇，救命之人隱匿城中生死未知；牆內滿堂和樂，人人都在替她慶賀一樁藏著凶險的婚事。

煎熬終至席散。

眾人送至二門外，客套道彆，禮數週全。蘇太太與太太寒暄辭彆，車馬仆從有序候立。

蘇景淵立在石階之下，晚風拂動他西裝衣角。他抬眸，目光第一次穩穩落定在沈令愉臉上，不避不躲，溫和有禮，偏偏眼底無半分暖意。

周遭人聲往來，仆婦躬身送行。他壓低嗓音，語氣輕得像隨口一問，曖昧不明，卻字字誅心：

“前日午後城中大亂，街巷凶險。沈小姐那日，應當出門過吧。”

冇有戳破，冇有直白質問。

可那一句試探，綿裡藏針，餘味刺骨。

沈令愉心口驟然一空，渾身氣血近乎凝滯。

他不是不確定。

他是早就知曉，隻是一直在靜靜看她偽裝、看她掩飾、看她不動聲色地藏著秘密。

車馬軲轆緩緩滾動，蘇家一行人漸漸遠去，喧囂逐散，庭院重歸寂靜。

沈令愉獨自回了汀蘭院，反手合上房門。

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她抬手倒茶，心神紛亂未穩，指尖微顫，滾燙茶水驟然傾灑，大半潑出瓷盞，濕了案頭素色箋紙。

水漬緩緩暈開墨痕，一如她此刻亂得收不住的心緒。

她垂眸看著狼藉桌麵，良久抬手撩開袖口。紗布整齊，底下皮肉依舊隱隱作痛。

一場人人稱頌的婚約，不是歸宿，是精心佈下的牢籠。

一場滿城不休的搜捕，不是閒局，是纏她入棋的刀鋒。

她困在高牆深閨之中，前路明暗難辨，左右皆是未知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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