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閨渡長風 第1章 狹巷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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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七年，暮春。

江南春盛，落英層層疊疊鋪在長街青石板上，市井煙火熱鬨依舊。可尋常百姓看得見煙火，看不清底下暗流。城內黨派糾葛叢生，私下廝殺追捕從不間斷，隻是沈府門禁森嚴，高牆圍起一方安穩，從不將這些凶險露在內宅女眷眼前。

沈令愉今日出府，對外隻說是采買祭祀香燭。

素色布裙，一支素銀簪壓發，一身裝束簡素剋製，刻意掩去沈家嫡小姐的張揚。隻有她自己清楚，采買隻是托詞。

她要親自出來求證一樁婚事的真假。

她與蘇家嫡子蘇景淵的婚約已定，兩家長輩頻頻會麵，隻待擇吉日敲定婚期。府中人人皆讚良緣，唯獨市井流言一日比一日刺耳。

街上閒語細碎，都說蘇景淵常年流連風月樓館，夜夜酣醉，晨昏方歸。

長輩刻意遮掩，母親溫言安撫，儘數將這些風聲歸為市井誇大。沈令愉從不爭執，也不辯解。她自小浸於世家長幼規矩，太懂其中門道。口舌爭辯無用，隻會落得善妒狹隘的名聲，白白折損沈家體麵。

她要親眼觀察，親耳甄彆。若是流言屬實，她便要悄悄攢下憑據，尋得機會，試著扭轉這樁婚事。

丫鬟晚翠跟在身側，一路低聲替她不平。

沈令愉始終安靜聽著，目光淡淡掃過街邊往來人影，尤其留意對麵那座蘇景淵常去的茶樓。耳邊掠過路人閒談的隻言片語，她不動聲色，一一記在心裡，默默分辨真偽。

街上依舊安穩，無人預知禍事將至。

驟然兩聲槍響，撕破整條長街的喧鬨。

砰——砰——

茶樓二樓木窗瞬間碎裂，木屑飛濺。一道人影從高處直直墜落，重重砸落在幾步開外的石板路上。鮮血順著石縫漫開，浸透一地粉白落英。

街麵短暫死寂。

下一瞬，徹底大亂。

尖叫聲、哭喊聲響徹四野。行人慌亂奔逃，攤位翻倒，瓷碎果滾，人流瘋狂朝著街口擁擠逃竄。斷續的槍聲再起，子彈擦過牆簷，擊出細碎火星。

混亂席捲而來，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沈令愉神色未亂。

聽聞槍響的瞬間，她腦中已然飛快盤算出利弊。主街是交火中心，絕對不能停留。人群紮堆湧向街口，必然擁堵踩踏，隨大流隻有死路一條。

唯一生機，是就近鑽進側巷，借僻靜巷道迂迴脫身。

“晚翠，彆擠人流，跟我進巷。”

她低聲叮囑一句，伸手拽住丫鬟手腕，逆著逃竄的人群往巷口靠。可奔逃的力道太過凶猛，往來路人衝撞不休，一股蠻力狠狠撞過來，直接將兩人的手腕衝散。

晚翠的驚呼轉瞬被喧囂吞冇，轉眼便被人流裹挾遠去。

沈令愉顧不得回頭尋覓。

她心裡清明，此刻高聲呼喊隻會暴露位置，極易引來流彈或是亂中滋事的歹人。晚翠身上帶著碎銀，隻要不亂跑，自保有餘。當下她唯一要做的，是先保全自己，事後再尋機會彙合。

她咬牙穩身，快步衝進側邊窄巷。

可預想的避難小巷早已失控。數人在巷中纏鬥撕扯，直接封死巷道大半通路。前有纏鬥堵路，後有槍火亂流，進退皆是絕境。

沈令愉迅速貼緊巷內凹凸磚牆，藏身陰影死角。

後背抵住微涼石麵，小臂在躲閃時狠狠蹭過粗糙牆棱，裙布撕裂，皮肉被磨出細密血口，灼痛感順著皮膚蔓延開來。

她冇有半分慌亂失態。

目光快速掃遍整條巷道，默默丈量巷口寬窄、牆體高低、牆角堆存的廢棄木架，最後定格在巷底那扇腐朽老舊的側門之上。

門能通外，是唯一出口。

但中間隔著纏鬥的人群，貿然衝過去必死無疑。

她指尖悄然探入袖口，握住一柄常備的裁紙短刃，又反手握緊發間摘下的銀簪。一短一銳，握在掌心，是她此刻僅有的自保器物。

她安靜縮在陰影裡，屏息斂氣，耐心等待纏鬥人群錯開位置，伺機衝往巷底小門。

巷外追兵的靴聲越來越近，步步逼近。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快步退入巷口。

男子身著素色長衫，肩頭衣料破開一道淺痕，沾著薄塵，看得出剛從凶險周旋中脫身。呼吸略促，步履卻依舊穩沉，不見半分常人奔逃的狼狽。

他正避著身後追兵，本可貼著另一側牆根徑直深入巷道，全然無視牆角藏著的她。

沈令愉第一時間縮緊身形，壓住呼吸。

她冇有出聲求救。

亂世陌路，來路不明。對方正在被追捕，情勢緊迫，她貿然開口，隻會徒增變數，甚至引來未知凶險。她靜靜觀察，掌心器物緊握，做好全然的防禦姿態。

男子餘光掃過陰影，腳步微頓。

他看清了靠牆而立的少女，看見了她小臂的血跡，也看見了她掌心暗藏的尖銳銀簪。

巷外追兵的動靜越來越近，不容拖延。

他壓著極低的聲線，聲音輕細，剛好落在她耳中：“我能引開巷中纏鬥的人，給你衝去側門的機會。能不能脫身，看你自己。”

沈令愉心神一瞬飛快運轉。

她算得清楚局勢。單憑她一人，耗到追兵趕來，絕無生機。眼前這人，是她此刻唯一的破局契機。

但她冇有全然放鬆警惕，低聲反問，音色平穩，聽不出半分慌亂：“你為何要幫我。”

男子沉默片刻，隻道：“順手而已。”

沈令愉瞬間權衡完畢，微微頷首。

“數三秒，立刻動身，不要停頓。”

話音落罷，男子側身抬手，猛地推倒牆角堆積的廢棄木筐。

沉重木筐轟然落地，聲響突兀，瞬間將巷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儘數吸引過去。

就是這短短一瞬的空隙。

沈令愉矮身低頭，藉著木箱遮擋，身形極快穿過空出的巷道間隙。碎石刮蹭裙襬，她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鎖著巷底小門，腳步未停半分。

全程未回頭，未遲疑。

轉瞬衝到門前，指尖用力推開縫隙。外頭是僻靜無人的後街弄堂。

跨出巷口的一刻，她冇有立刻逃離。

她立在門邊，快速掃視弄堂兩頭，確認無埋伏無人蹤，又默默記下這條巷道的位置與標識。

這人今日替她爭來一線生機，她無力當場回報，卻可以記在心裡。日後若遇巡防官兵，她可斟酌說辭，在不禍及自身與家族的前提下，隱晦替他周旋一二。

確認周遭安全，她才輕輕合上木門，隔絕身後巷內的所有動靜。

僻靜弄堂裡，隻剩春風穿巷的輕響。

小臂傷口依舊灼痛，裙襬沾滿塵土，可沈令愉心緒始終清明不亂。

這場突如其來的亂局，生死夾縫之間，她第一次見到這般行事的人。

身處險境，依舊沉穩冷靜，分寸拿捏得當。做事乾脆利落。

恩情記在心底，防備未曾減半。

眼下還有無數瑣事待她處置。晚翠下落未明，蘇景淵的線索儘數中斷，她一身狼狽，還要回去應付府中長輩的問詢，想好周全說辭遮掩今日變故。

沈令愉抬手理好淩亂衣襟，斂去所有神色波瀾。

片刻沉靜，她抬步，順著幽深僻靜的弄堂，穩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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