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終還是招了個乾乾淨淨
“……就是,咳嗯。”
謝掌門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喉嚨,又走了兩步,彷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點兒也沒有被師兄的威嚴嚇退,也沒有因為後頭臉色蒼白的師侄分心似的,迅速且嫻熟地開始胡扯。
“師兄你也知道,天衍宗也是正派大宗,按理來說該……該以禮相待,有些遠客上門,我身為掌門,早早迎接,豈不是更顯親和?如今沒有要事在身的除了我以外,也就隻有太忘峰,難不成師兄你捨得讓師侄拖著這樣孱弱的身體在外奔波寒暄。”
那你這話一說,金丹強者唐社畜就不愛聽了。
自己現在也是能徒手拿劍劈樹的修為了,和當初通宵加班一晚上後站起身渾身骨頭都會嘎吱嘎吱響的時代相比,他如今甚至能高強度滾床單一整晚然後無縫銜接收徒大典,這哪裡孱弱,分明已經登堂入室,前途無量。
突然被cue的社畜十分不服,正準備張嘴對自己這支潛力龍傲天股進行一番優勢說明和話術推銷,著重說明一下自己是多麼魁梧的一位男子。
還沒出聲內府裡的驚鴻小劍突然就壓製住了金丹,嗖得一下把他凍了個透心涼。全身像是一秒丟到南極又一秒回來,話都說不出來。
頭一回體會到什麼叫做師尊威嚴的社畜呆滯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內府裡的金丹之前那些和小劍糾纏的靈活勁兒也沒了,原本高高興興地還依偎著虛影小劍蹭來蹭去采補靈力,現在好不容易從凍懵了的管束裡回了神,蔫巴巴地用真元隔起一道牆,把驚鴻給擋在了邊上。
虛影小劍在旁邊來回遊動了一番,似乎極為困惑,試探性地戳了戳真元形成的牆壁,看見金丹又躲遠了點,頓時愣在原地。
好不容易纔結了丹的社畜仍然沒意識到,與這個世界的正規修士相比,才勉強被調理出來的身體確實是無比孱弱。
一般修士之間乃至師徒之間很正常也十分常見的那種,用威壓鎮住對方來保持自己節奏進行一場重要談話這種事,換在其他人的金丹上頂多就是被震一下然後順理成章地保持恭敬並且維持場麵嚴肅,而社畜這萬分嬌弱的金丹被這麼一震,就不是溫和的掃描模式而是滾筒甩乾模式。
自從結成金丹以來就沒受過這份委屈,突然被衝擊波給震得進入速凍模式,差點抱著金丹嚶嚶痛哭的社畜自閉了。
不僅沒有恭敬反而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那麼一絲茫然。
狗劍修生氣就生氣,乾啥凍我。
怎麼你們修仙界,師兄訓師弟還搞連坐,連坐還能連坐到自己徒弟身上?
而現在也在生大氣的沈劍仙知道徒弟弱小但不知道徒弟竟然這麼弱小,簡直像風中殘燭噗一下就要滅了,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剛剛給菜雞新手帶來了多麼巨大的打擊,還站在徒弟身前,麵對著師弟,眉間蹙得極深,四平八穩地反駁:“賓客辰時就已經到場,何須你現在親自迎接。”
站在沈師兄對麵的謝掌門目瞪狗呆,看著師兄的身後,師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水靈靈變得蔫巴下去,甚至還有了那麼點自閉的預兆。
他說:“師兄,你後——”
“勿顧左右而言他。”
“……”行吧那你今晚被師侄趕出來咱倆再切磋切磋也不是不行,前提是我能過得了眼下這關,不被師兄識破詭計取了狗頭。
謝掌門深吸一口氣,眉頭深鎖:“其實吧,我是收到了訊息,阿衍此番下山遭到仇家暗算,恐怕凶多吉少,青丘離歸元境十萬八千裡,這一路總得有人去接應照顧。”
沈劍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完全不吃這套,慢條斯理道:“你已服用過回春丹,將門下弟子魂火扶正,又何必擔心凶多吉少。”
謝掌門當場就苦思冥想、抓耳撓腮。
對著小弟子還能糊弄一二,說什麼狐狸危險趕緊去救。可沈師兄也算是看著自己從光屁股長大,知曉他玲瓏骨的血灑在魂燈上便能充作骨血相融騙過天道運勢,就算阿衍真的被人打得真的隻剩下半口氣,一時半會也是死不了的,甚至沒準還能得到什麼奇遇。
故而為了救狐狸下山這種瞎話,師兄是一句也不會信的。
唉仔細想想確實,以前被師父坑騙次數最多的就是師兄,以至於師兄練就一身但凡身邊人說點鬼話就眼神如刀的本事。
但現在不是稱讚師兄英明的時候。
沈劍仙還是沒忘了最初的那個問題:“所以,師弟究竟為何下山。”
謝掌門當然沒這麼快認輸。
誠然玲瓏骨在身,自己出門就像是肉包子打狗,可師兄秉持著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的無情道風格狠狠地磨練了謝掌門這麼多年,如今確實也是堪為天衍宗表率的大能,雖不及師兄被譽為半步金仙半步聖的程度,可到底如今除了師兄也沒彆人能穩贏過穿心劍。
何況他老老實實替師兄守著天衍宗,還有一半的緣故是當年師祖師父實在是放心不下沈師兄這孤寡仙人的命格,臨走時還叮囑自己要與師兄多多互相照應。
眼瞧著師兄現在得了個獨苗苗,連身子都給出去了,還成日裡練些情意綿綿的劍法,自己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那自己在這種時候出去散散心,明明很合理。
他堂堂天衍宗掌門,上清峰小師弟,殺破道第一人陸青風關門弟子,怎麼也說也不該被師兄訓斥幾句就露怯服軟。
謝掌門努力理順思路,在仍舊試圖掙紮一下的同時還不忘記順便給已經在生悶氣走開三步遠的師侄瘋狂拋眼神暗示救我狗命。
“師兄你如今也是有了徒弟的人,自然知道徒弟遇險自己有多難受,所以我這不是茶飯不思實在忍不住就打算前去探探虛實麼!”
“那敢問師弟,”沈劍仙淡淡道,“你在此處探到什麼虛實。”
“……什、什麼虛實……”
禦劍速度很顯然不止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裡的謝掌門想到自己那與師兄不相上下的天底下最快的劍速,倘若當真心急如焚地去找了弟子,眼下恐怕即便是師兄都要花上一回兒功夫才能追到人影,哪裡會像現在這樣眨眼間就被捉了個現行。
要說問他這裡有什麼好吃好玩的能帶給門下弟子倒是能說的頭頭是道。
可關於那隻成日裡管著自己拘著自己的老古板狐狸的安危,在這裡能探出個什麼虛實。
謝掌門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我也意識到這麼莽撞實在是不太好,所以決定在這裡休息一下,冷靜冷靜……”
咕咚吞了口唾沫。
他慫慫地扯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
“冷靜冷靜,對,就是……冷靜些,再去……”
“倘若你不冷靜,又如何一直維持著障眼法不破,甚至早早將掌門印鑒都留在了紫薇峰,豈不是等著我和阿錦踏入,便甕中捉鱉。”麵對小師弟這麼多年一點長進沒有的歪理辯解,沈劍仙非常不給麵子地直接戳穿,“何況師弟連平日裡最常用的磨劍石都隨身帶走,想必是打算離開少說一月之久。”
說道這裡已經很可以了。
謝掌門麵有菜**語還休,完全想不到師兄來抓人前還算到了掌門印鑒在那兒,如今揭開“一腔衝動”的假麵,下麵的陰謀詭計暴露了出來,他在心裡痛罵了千遍萬遍,麵上仍然恭恭敬敬聽從師兄教誨勸導的模樣,一臉懵逼:“啊?可是我明明準備了兩塊一模一樣的磨劍石,屋子裡那塊是特地沒帶走的……”
他突然住了嘴。
沈劍仙氣定神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哦豁完蛋。
悶葫蘆似的隻知道練劍打坐閉關的師兄什麼時候也會玩心計了!你還是那個天衍宗的知名盆栽、遇到天雷就隻會硬杠、連如何追求心上人都不知道、甚至還在下定決心前找人卜一卦問吉凶差點因此錯過道侶的那個呆子師兄嗎!
師侄!你這三年五載的,給師兄灌了什麼藥!居然讓孤寡呆子都開竅了!
誰知道他居然還能用這種話來詐人,這不是當場就把謝掌門早有預謀的事給暴露了個徹底。
謝掌門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截池子裡剛撈出來的藕,漏洞百出。
不管怎麼圓都圓不上了。
師兄那張臉怎麼看怎麼令人膽戰心驚,眼睛鼻子嘴巴細看著都是一股“今日取你狗命”的冰冷肅殺,師父當年把自己托付給師兄,讓師兄關照自己,切勿讓同門遭害,莫不是師兄領悟成了隻要先同門相殘就不會讓同門遭他人毒手。
而沈師兄還輕撫著劍,慢吞吞問:“所以,師弟,何故惹是生非。”
謝掌門臉上一番五顏六色後表情從訕笑到忐忑到梆硬最後變成心虛。
“……啊哈、這……那個……”
“說。”
周圍林子嗖地陡然延伸出去百米遠的霜霧,謝掌門心頭一跳來不及多想,更不知道到了這般田地還能如何滴水不漏地解決問題,從小到大被師兄教訓得魂飛天外的危機本能讓他立刻就在原地轉著圈地啊啊啊認了錯。
“師兄你明明知道我就是想偷懶!就算再怎麼問也問不出彆的了!”
當年那個被裴醫修和五師兄聯合整治導致清冷無情道都變成破罐破摔及時行樂的小師弟就差沒有像過去一樣往師祖身後躲了,雖然現在就算想躲以前那個撫琴的仙人也不在了,謝掌門禁不住寒氣壓迫最終還是招了個乾乾淨淨。
“——何況你和師侄都下山玩了,我勤修苦練這麼久連曆練都沒曆練過,眼看著自己的弟子一茬接一茬下山,我總也想出門見見世麵!”
越說越悲憤越說越順嘴還梗著脖子大小聲:“再說、當初要不是師兄你搶了我準備下山的包袱還硬把我一劍打飛到掌門接任儀式上,本來老老實實管庶務的本應該是師兄!”
沈劍仙對謝掌門千年如一日的記仇控訴仍舊還是那一句八風不動的回答。
“是你技不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