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長裡短
日頭漸漸移動,昇仙階上的人也從起初的密集,漸漸變得稀疏。越是往上走,人越少。領先的也大多一副被幻象所困,猶豫不決的模樣。
走得最快的,足下台階旁恰好有一條溪水流過。
溪水蜿蜒,上遊遠處,正是道門修士觀禮之處。想要等到昇仙階走上人來實在是太慢,故而在等待的時間裡,發生點彆的事也不奇怪。
一個身姿窈窕的修士,正伸出手,讓天衍宗的一位峰主看手相。那峰主腰間係著一把劍,穿著天衍宗的衣服,端是一副仙風道骨神機妙算的樣子,雖說看著麵相很年輕,卻十分穩重。
“嗯……”
“如何?你彆不吭聲,倒是說話啊。”
“道友莫急,依我看……是澤。”
“澤?怎麼又是澤,你回回都說是澤,兩百年前是澤,五十年前是澤,現在還是澤,我的紅鸞星動靜還是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正緣本來就急不得。現在的道友們都動不動閉關,哪個年輕修士不是等過了百年才開始考慮尋個誌同道合的友人或是道侶。倘若遇到的人不對,也不能隨意湊合。不然反受其害,吃虧的不還是自己。”
那秀美修士沉默了片刻。
“可我是合歡宗的啊。不用正緣,你哪怕給我算出點魚水之歡呢。”停了停,臉上又帶上一點威脅,“你是不是沒有好好算,不然到時再找不到雙修人選,耽誤了我修行,我便把你綁回去,關上個十天半個月,你可彆說我不夠意思。”
那位峰主倒吸一口涼氣:“你還想禍害我?”
他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劍。
“我有道侶了!”
秀美修士眼角抽搐了幾下,額上浮現出忍無可忍的青筋:“你連劍靈都沒有修煉出來,哪裡來的厚臉皮管一條鐵坨子叫道侶!”
“無禮!你怎……你怎可叫貧道的心愛命劍為鐵坨子!”
在這倆修士的不遠處,方纔那片移動綠化帶已經呈現出人滿為患之勢,裡三層外三層地被包著。一個年輕清俊的男人愁眉苦臉地坐在椅子上,眼圈黑得像是隔壁修士腿上扒拉的那隻食鐵獸。
“大夫,自從上次試過了以腿擊踢滄瀾石,已經疼了幾十年了,我也服用過丹藥,可實在是沒什麼效果。”
“首先,我不是大夫。”
“大夫,行行好。哪怕隨便看看,說上幾句,我總好安心。”
“建議不要用腿踢滄瀾石。”藥王穀醫修看傻子似的扶著額頭,“劍修們用來磨劍的玩意,你拿來踢?”
“體修鍛體,天經地義。”
“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一旁還在排隊準備趁機看看頭疼腦熱的文化人符修發出尖銳爆鳴:“好對!”
體修頹了:“大夫,好歹給我開點什麼,狗皮膏藥也行……”
“再說一次,我不是大夫,我隻會用毒。下一位。”
神識溜溜達達地走了幾圈,漸漸習慣了一些,唐錦也想著要不要去找找熟悉的人。例如裴醫修,剛才隻見到了伴生的花卻沒有見到人。又或者是小弟子符熹,平日裡有什麼好吃好喝的頭一個衝在最前頭,今日倒是怎麼瞧都沒找到人影。
裴醫修沒有和藥王穀的人在一起,而是貼著那溪流邊站著,看起來好似是在俯望正在昇仙階上一步步往上走的人,可神情卻不是那麼回事。
有位女修站在他身邊,手裡抱著琴,眉眼凝重。
裴醫修講了一堆話,裡頭涉及到的玄學和藥理唐錦一個字都聽不懂,。
女修揉了揉眉心:“裴聖手,你直接告訴我,他活下來的可能有多少?難道當真隻能聽天由命不成。”
“能有半數已是萬幸。他如今心脈俱毀,靈府殘破,倘若再有一星半點意外波及經脈,便是大羅金仙也迴天乏術。到底是誰和你說的,用換丹之法去救他?縱然是你與他是道侶,道途亦是各有命數,你能剖丹救得了他一時,救不了他一世。白白空耗自己一身修為,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女修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裴醫修皺眉搖頭:“我不輕易出手救人,可但凡應承下來,便是職責所在。你就算不想聽,我總得說完。”
好沉重的話題。
唐錦覺得自己大概是誤入了什麼“醫生求你救救他”之類的現場,本著不該窺聽他人難處和私事的原則,原本想要打聲招呼的念頭也熄滅了,悄無聲息地打算溜走。但他神識用的不太熟練,挪起來也慢騰騰的,方纔千辛萬苦地穿越了人群來了這裡,如今想要原路返回,還得費一番功夫。
他才挪了約莫幾步的距離。
裴醫修問:“可有決斷?”
“……我再想想。”
“無妨,但越快越好。就算什麼都不做,他也活不過這個月了。”
唐錦儘量裝作什麼都沒聽到,費勁力氣地把神識在想象中團成一個圓形,漸漸滾遠了。
再離了這一塊兒,往另一邊看。
方纔那隻扒拉在飼主腿上的食鐵獸正被另一人抱在懷裡。這人一邊狂揉黑白相間的毛茸茸,一邊涕淚橫流。那位養食鐵獸的修士思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隻好拍著對方的背,慢慢順氣。
“好了好了,少跟徒弟生閒氣。徒弟聽話時,討人喜歡也是討人喜歡,徒弟調皮搗蛋,你又吼他。變來變去,心思鬱結,反倒傷了自己。你想想,哪回不是等你紓解好了,又後悔對徒弟生氣,說他就是個孩子?徒弟反正還小,也就沒心沒肺這幾年,疼一疼,長大了,倒是受苦受累,道途的事,就隻能看機緣與心性,還有自身努力,便是是今日的你我。到時你想幫,還不一定能幫得上忙。”
那做師尊的仍然仗著徒弟不在,大倒苦水。
“可那混小子,竟然——”
“好了好了,放寬心。徒弟再怎麼傻,冷了總知道自己添衣,餓了知道自己吃飯,你總這麼費心費力地照顧著,反而不討好。實在不行,你若是煩了,左右這幾天都是要待在天衍宗的,你就彆管徒弟的功課了。閒著沒事就四處逛逛,我給你煲點湯,你喝一喝,好好睡,歇個七八日。”
“那你把食鐵獸借我。”
“不行。”
“來都來了。”
“休想。”
不光這頭有哭的,那頭還有訴苦的。
訴苦的那人被兩三個許久不見的友人圍著,心碎欲絕。
說自己前些日子不知怎麼的炸了爐子,好不容易弄出來的丹爐居然漏風,當真是不炸則已以炸驚人,幾百年沒出過事,一出事就給整了個大的。現在他往裡頭放東西都覺得那些好不容易搜羅來的天材地寶隨時可能會從洞裡漏下去。
不過這回,到了天衍宗,見到了驚鴻劍仙後,倒黴丹修原本差勁到底的心情總算稍微好了一點。
畢竟,孤寡了幾千年的無情道劍修居然沒發生點什麼桃色傳聞,不僅一直清心寡慾潔身自好順利閉關出關,還能收到衣缽傳人,這種不太可能的事情都發生了……那自己丹爐修複的希望應該也不是很渺茫。頂多就是找材料辛苦點,但總不至於比劍仙居然清清白白地收了個徒弟這種事更難。
不巧正用神識路過附近的唐錦腹誹:“……不,一點也不清白。”
要是真清白,他昨晚就能睡個好覺。
現在也不至於下身還前前後後的堵著那些……
不過真沒想到,原來這些修道之人生活這麼豐富多彩。跟預想的仙氣飄飄、端莊嚴肅不太一樣。那些還在走昇仙階的人從下麵看來隻覺得雲遮霧罩,站在此處,反倒覺得尋仙問道好像也逃不過雜念。
相比之下,自己和劍修在太忘峰的五年,好像確實過於平靜。彆說把劍修氣到像那位師尊一樣訴苦訴得淚流滿臉,就連拌嘴也少。
畢竟一人吃飽了睡,睡醒了玩,玩累了再吃吃睡睡。另一人要麼教習劍術,要麼獨處便是坐忘練劍,除了自己對劍修的大逆不道不軌意圖,還從來沒有矛盾能讓兩人吵到這種地步。
還有,怎麼劍修的孤寡還變成對比單位了。
雖說沈劍仙獨居多年,如今終於有了新室友這事確實不假……
社畜忍不住瞥了一眼仍舊在給他調理身體的劍修,也不知道自己這師尊單身無情道的名聲到底傳播得有多遠。再加上兩人閉門不出的五年裡各種各樣的傳聞推波助瀾,到了現在,怎麼感覺來觀禮的和尚聽了這事都落淚。
但這畢竟是彆人師徒間的事,他不好多聽。
轉悠了一圈的神識晃晃悠悠回了軟榻旁邊,鑽進身體時頓時覺得像是泡進一汪清水,涼爽舒適。沈侑雪還在往他經脈裡渡靈氣。
據說第一次雙修時的暴漲的修為大多被靈根給吸收了,變得穩固。
再之後,按照裴醫修的醫囑,如若不想兩人行完房事立刻就被劈上幾天幾夜,再遇到上回那樣的危機,要麼便讓劍修回回一人都壓製住兩人雙修的靈氣,之後再像這樣一點點反哺回去,要麼就是讓唐錦自己在雙修時努力采補,能吃多少是多少,不可操之過急。
唐錦在聽到這醫囑的時候,琢磨了半天,裴醫修這句操之過急的操,到底是幾個意思。
想著想著又覺得是自己思想太過汙穢,趕緊拋之腦後。
他沒料到沈侑雪輕而易舉就猜到了自己看半天到底是在找什麼,剛才被點出來了也有點不好意思,把劍修扯過來,讓他坐實了自己讓出來的那半邊玉榻,左思右想,很認真地提了個問題。
“沈侑雪,蓬萊老祖,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劍修想了想。
“……前輩。”
“他很厲害麼。你和他,誰比較厲害?”
唐錦對唐霽的瞭解僅限於野豬老弟撒尿和泥人嫌狗厭的二十幾年,何況到了後來吵架之後就斷了聯係,更是不知道當初讓老弟掛了的到底是什麼事,什麼人。
如果說以遊戲為標準,老弟一直都隻愛看爽文小說,和發小比較有話題。
社畜打到競技場榜上有名時,老弟還是個閒下來又沒小說看時,隻會點點蜘蛛紙牌、掃雷隻會瞎點然後幾秒內不明所以突然結束戰鬥然後退出遊戲的菜鳥。
這樣對遊戲不耐煩的老弟,當真到了這個世界,竟然還成了什麼蓬萊老祖……他實在想象不出來,隻能默默憋著疑問,直到今天,才忍不住出口。
劍修很輕地一笑。
“我不會輸。”
唐錦愣了愣:“就是說,你比他強?”
劍修垂眸思索片刻,搖頭。
“他不會死。”
兩個答案讓社畜有點糊塗,正準備再問問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卻忽然聽見前麵有人哎呀了一聲,隨後有什麼倒了下來。
那聲音柔媚婉轉,聽起來極為誘人。
被打斷了思路,唐錦茫然地抬頭一看,發現剛才用小石子變化出來的自己的人形正麵無表情地跌坐在地,身邊柔柔弱弱地依偎著一個俊俏女子。
看著有點眼熟,好像是剛才和那個算桃花運的合歡宗媚修一道來的合歡宗大師姐。
社畜:“碰瓷?”
他還沒反應過來,忽然旁邊一陣風快速掠過,就見一直不見人影的小弟子符熹猛地擋在了前方,大驚失色地把“唐師叔”給扶了起來,轉頭十分熟稔地對著那合歡宗大師姐大發雷霆。
“怎麼又是你!年年來天衍宗騙元陽,害得多少弟子魂不守舍不好好練劍。這就算了,你勾人也不能勾到唐師叔身上啊!師叔他手無縛雞之力,你這麼一撞,被撞碎了怎麼好!”
社畜一噎。
……我不是,我沒有,我是金丹強者。我有縛雞之力。
那女子我見猶憐:“符熹,你何苦年年逐我。”
符熹大怒:“呸!要不是當初你騙走了我一桌團圓宴就沒了蹤影,我還不至於如此記仇!你惹我就罷了,你何苦招惹師叔!他一個琉璃脆皮人……”
社畜窒息。
總覺得被形容成麵包人都比這個玻璃人和脆皮雞結合版本的形容要好。
自己確實是玻璃。
可此玻璃非彼玻璃。
合歡宗大師姐十分坦然:“可他是這一輩裡最早被守山石記下來的。我師弟在你們山門口蹲守幾天幾夜傳來的情報,不會有錯。他是劍仙的唯一弟子,我若騙到手,前途無限。”
社畜又是一哽。
……不是,這麼當著受害人的麵直接把陰謀詭計說出來,是不是有點太堂堂正正了。
小弟子把“唐師叔”扶正了,抱著胳膊:“唐師叔一月的藥錢便是這個數。”比了個手勢,又往外一指,“左右養不起,養個半年就夠你上下弟子都餓死了。不如去會會那幾位主持,那些可都是功德金身,少來禍害我們劍修。”
“這麼費事?”俊俏女子看懂了小弟子的手勢,忽地皺著眉,很利索地站了起來,上下打量一番,拍拍衣服下擺,搖頭歎氣,“難怪你們天衍宗總是如此窮酸……罷了,我去會會那幾個禿頭。”
那合歡宗女子不做戲時到當真是迅捷如豹,忽地閃了閃便出現在遠處,又是一個極不走心的“哎呀~”然後淚光瑩瑩地推倒了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的比丘尼。
小弟子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忿忿地盯著那邊的戲碼,自個兒自言自語地叨咕了一會兒,又回過頭去看師叔。
唐師叔仍舊一副清清冷冷、世外高人的模樣,看起來沒有被撞出內傷,和仙尊並肩站在一塊兒。
看起來好像很正常,仔細一想,不太對勁。
“……”總覺得,今天的師叔好像格外沉靜穩重。
莫不是沒撞出內傷,卻被撞傻了?
小弟子又著急趕忙地湊上去,壓低了聲音:“師叔,你撞到頭了麼?”
社畜:“……”
有其師必有其徒。老話誠不欺我,這道理套到謝掌門這個做師祖的和小弟子這個徒孫身上也行得通,連問都問得一樣。明明葉如衍那麼循規蹈矩的個性……莫非,修仙也有什麼隔代親。
又想到剛才自己差點被碰瓷。
他戳了戳正在操控著石子人形搖頭回應小弟子的劍修,百思不得其解:“媚修都這樣?那個傳說中的美人媚尊,莫非也……”其實是靠碰瓷名揚天下?
不知道為什麼,劍修好像猜到了自己徒弟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忽然截斷了他的話頭,迅速否認。
“不是。”
唐錦不信:“你跟媚尊又沒約過戰,你怎麼知道不是。萬一他想用美人計分散你的注意力……”
劍修:“……”
單薄地又重複了一遍。
“確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