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眾偷懶
天衍宗五年收一次弟子,五年一次大比。
通常等收徒大典結束,休息幾日,再接著就進行宗門內新一代弟子的技術交流。總的來說這對宗門發展是很有好處的,但具體什麼好處,謝掌門含笑不語。
唐錦想了片刻,說是不是大概分成三點。
第一可以激勵宗門內年輕一代的修士,讓他們有目標,為此不斷提升自己的劍術,五年一次的大比能夠讓有意向參加的人有充足時間準備。
同時,通過這樣的方式快速遴選出宗門內的潛力新秀,補充宗門戰鬥力。收徒大典後,新入門的弟子很快既可以最直觀地看到修士之間的戰鬥方法和戰鬥模式,甚至對於想要挑戰的新人,也有專門的擂台可供參加,可以看出新弟子們的資質。
第二,收徒大典時有眾多其他門派的人前來觀禮,從對外角度考慮,通過這種方式展示宗門的整體實力、提高聲望,並且有效利用各宗門高手雲集的時間,在大比時留出宗門優秀弟子之間互相較量的舞台,顯示出各自的風格特色,並且有了結交朋友、擴寬人脈的機會。
第三,對內可以加強宗門內部的凝聚力。定期舉辦這種盛事,可以增進師姐妹師兄弟之間的聯係,並且通過比賽培養集體榮譽感。並且傳承和發揚本門心法和道統,方便前後輩修士之間切磋交流,使得宗門心法能夠不斷傳承下去,並且有新意新招可以融入進來。
總結,從整體來說,這種定期壽收徒和較量的模式,對宗門的發展以及整個修仙係統的運轉與進步是很有利的,既繼承了傳統,也能與時俱進。
“是不是這樣?”
唐錦習慣性地分析完了又求證,說出口了纔想起來現在又不是在上班。
謝掌門:“……對,沒錯。”
他清清喉嚨,毫不心虛地沉穩點頭:“師侄很有悟性。不過今日難得熱鬨,師侄若是喜歡,找到些個順眼的,去過兩招也無妨。”
一旁的師兄掃他一眼。
眼神溫溫和和,謝掌門卻背後汗毛倒豎,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得罪了師兄。
督促師侄練劍,找同輩交手不是好事麼。怎麼師兄連這個都要管。
徒弟徒孫一大堆的謝掌門實在很難理解師兄這種隻有一棵獨苗苗的心情,糾結許久才覺得自己懂了。
師侄如此柔弱,根基又不是很穩,萬一出去切磋時,一不小心傷筋動骨,確實危險。
何況,傷了身體是小事,最要緊的是初入金丹,倘若受了太大打擊,一蹶不振,境界跌落形成暗傷,纔是麻煩。
也難為師侄了,作為太忘峰的唯一弟子,連找人切磋這種小事都要被師兄管得死死的。
換成自己,早八百年就提著劍去找些少年英豪一決高下,纔不受這閒氣。
不過今日倒也不必和師兄就如何帶徒弟這種事扯上太久。
裝模作樣地站了一會兒,想著自己該現身也現身過了,謝掌門迅速找了個藉口說了聲自己還有事得去看看,之後再回來,便把袖子中早就準備好的小樹枝變作一個化身往旁邊一戳,掩人耳目,溜之大吉。
唐錦四處看了看,實在是分不清那些走動交談的修士,又盯著遠處昇仙階上的小芝麻點看了半天,嘗試著把神識探過去一些,試試能不能再看得更清楚點。
神識延展的感覺很奇妙。
以前當個陰暗社畜的時候自然不可能有這種感受,所以很難形容。
非要打比方的話,有點像相機鏡頭,一點點拉近,但又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延伸……也很像在遊戲裡調整視角,隻不過更加靈活自由。神識探出去時,一花一草、每片葉子如何顫動,雪花落下的軌跡,都清清楚楚。
但他剛剛把神識延伸出去一點兒就僵住了,各種複雜的氣息不同的神識交錯縱橫,習慣了太忘峰的清清靜靜,這兒好像是神識的巨型商超,還是會大聲播放“我恭喜你精彩~我恭喜你發財~”的那種一不留神孩子就會跑丟的商超。
確實沒法橫衝直撞。
神識不小心受傷可不是鬨著玩的,會變白癡。
“唐道友?”
“這不是唐道友麼。”
初生的神識在一片鬨哄哄裡艱難地頂住一眾窺視,不知所措地縮成一團試圖往回爬,直到身邊有人歎息一聲,一股微涼的氣息裹了過來,融進他的神識裡帶著一點點往前走。
剛才還在生悶氣的社畜訕訕地停下了在內府裡追打小劍的金丹,低頭半晌沒吭聲,挪了挪步子,離劍修近了些。他沒出聲,兩人寬大繁複的袖子疊在一起,試著撥開那些布料,輕輕扣住了劍修的手指。
沈侑雪不動聲色地反握住他。
社畜看見有人在昇仙階上費力攀爬,有人因為看見幻象癲狂不已,還有人不知為何跪地痛哭,更多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拚了命也要奔赴而去的人。這是脫胎換骨的第一步,也是尋仙問道的起點。
他想了半天,低聲問:“沈侑雪,我應該去走一次麼。”
劍修一頓:“不必。”
“為什麼?他們都走過……我沒有。”很難說是因為覺得這樣難以服眾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唐錦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生疏地學著劍修舞劍的夜,他確實是資質不佳,所以一直覺得自己這師徒名分有些來路不正。
兩人神魂有一部分相融,徒弟心底的情緒隱約傳到劍修心中,他歎了口氣:“你經過了雷劫,道心三試,何必還要多此一舉。何況……”
沈侑雪神色淡淡,語氣卻有些微妙。
“……守山石上都已經錄下你的名字,又何須擔心名不正言不順。”
社畜懵了一下:“啊,那塊大石頭這麼有分量嗎。”
劍修歎了口氣。
有時候覺得徒弟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比如說山裡哪塊地方、哪棵樹下多久會生出什麼特定花草,可有時候又實在擔心徒弟不學無術。
他言簡意賅。
“那是開山祖師留下的陣法。”
開山祖師?
……唐錦想了半天,隱約想起好像是有這麼一號人物,但因為不屬於主線劇情NPC,也沒有怎麼參與劇情,貌似是在很古早的遊戲官網門派介紹上提過一嘴的什麼開山祖師。
嗯,根本不記得名字。
非要回憶,也隻能回想起那個熱衷去寺廟裡祈求自己的遊戲能夠成為氣運之子的胖子策劃。聽說當初那胖子就是入的天衍宗練劍,結果最出名的戰績之一,卻是在自己的遊戲裡被玩家胖揍了一頓。
但作為天衍宗的弟子,不記得這個好像是有點說不過去。
唐錦嚴肅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然後又轉而去看那些仙氣飄飄的修士,左看右看。很快就發現了一塊……怎麼說呢,特彆旺盛的移動植被,飄著花兒草兒蒲公英,地上灌木小草小樹還有藤蔓交錯縱橫,各自跟隨著幾位修士,像一塊會移動的綠化帶。
唐錦神識轉到邊上研究了一會兒,忽然有些危機感,低頭一看,裴醫修的咬人花正在偷偷摸摸準備往裹著自己的劍修的神識上噴點毒液。
張開血盆小口的花搖擺著張開花瓣,剛好對上社畜沉默的神識。
咬人花:……
佯裝無視地溜了。
仔細想想,大概那是藥王穀的修士。
難怪今天裴醫修沒有來這邊,大概是在天衍宗住了一陣子,難得藥王穀的人來了,所以和同門待在一塊。
他又接著溜達。
和太忘峰不一樣的熱鬨環境讓神識延伸變得有些累人,他頓了頓,身體不由自主地慢慢閉上眼,又快速睜開,眨了眨。
沈侑雪覺察到他的異狀:“何事?”
唐錦昨夜被折騰得險些散架,現在周圍熱熱鬨鬨,在劍修身邊又十分安逸,忍不住有些犯困。金丹修士本來就無需日日睡眠,隻是他一直都習慣了到了晚上就上床,以前就算加班好歹也能抓緊時間補眠,哪裡像今天,被爆炒得兩腿發軟,兩腿夾著精液就顫悠悠地出門,連床都沒沾幾下。
自然是倦得慌。
被劍修按著**的時候精神百倍,停下來反而像是戒斷反應。身體的難受更多的像是上了癮卻得不到滿足,即便滿足得快要壞掉,心理上卻還是下意識覺得不夠不夠再來點……雙修功法對身體的影響好可怕。
唐錦稍稍靠近了沈侑雪一些。
“……沒什麼。”
劍修摩挲著徒弟的指尖,在平日裡練劍負擔頗重的幾處揉按著,聽聞此話,轉眸隨意掃視四周,並沒有出聲。
唐錦還以為劍修沒打算搭理自己,正琢磨著該用點什麼方法提提神,視線停留在劍修背後垂落的墨色長發,在風中輕微地飄動,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和床事無縫銜接來了這裡的緣故,總覺得看得讓人臉紅耳熱,意態繾綣。
手心卻驀地一冰。
誘人的靈力順著手臂慢慢擴散到全身,幾乎讓他舒服地歎出聲,下一秒及時想起現在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要像條沒希望沒生機的鹹魚,於是又立刻收拾好表情,擺出一副從劍修那兒照抄來的神態。
那些靈力像重塑了一副骨架似的從身體內部支撐著他,讓他就算放鬆到下一秒就要坐在地上都不要緊,一瞬間便舒服了許多。
唐錦半晌沒吭聲,之前的氣倒是消了大半,和劍修交扣的手默默握緊了些。
指尖在劍修掌心勾來劃去,沈侑雪認真辨彆了好一會兒,發現徒弟在自己手掌心畫烏龜。
劍修慢慢收回視線,轉過頭,彷彿仍然在遠眺風景,另一隻寬袖輕輕掩著唇角,悶悶笑了一聲。
社畜還在強辯:“彆說一個晚上,就算是七天七夜熬通宵,一杯咖啡下去我都能原地複活,你知道什麼叫做鋼鐵牛馬嗎,就是我這種勇士。”
劍修輕輕點頭:“嗯。”
“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為我沒喝咖啡,不是因為我體力精力差。”
“確實。”
“而且今天這衣服穿得那麼寬鬆,顯眼是顯眼了一點,就是像披著床單。那都披著床單了,又那麼多層,暖暖的,會犯困也很正常。”
“阿錦說的是。”
社畜停了停,十分不滿:“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劍修語氣溫潤:“何曾,不過是覺得,阿錦言之有理。”
……真的假的。
唐錦狐疑,但又抓不住什麼把柄。隻能憋著氣,皺著眉,神情愈發冷肅。
遠處路過的修士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假裝無意路過,假裝被身後的友人叫了突然回頭,假裝蹲下撿掉在地上的法寶,明裡暗裡地往這邊看。
一看仙尊那徒弟雙眉緊蹙的冰冷神情,紛紛回去,語氣篤定。
——錯不了,這通身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質。唐道友必定和驚鴻劍仙一樣,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
這些八卦訊息偶爾有隻言片語飄入唐錦耳朵。
社畜:“……”
誰是無情道啊。
誰家修無情道修劈叉了大半夜被師尊翻來覆去淦到天亮差點下不了床啊。主打的就是一個哪壺不開提哪壺,非要往心窩子裡戳。
就,突然那噎住。
社畜若無其事接著捏劍修的手,過了一會兒。
……陷入沉思。
怎麼回事,不僅不生氣了,還有點暗爽。
什麼叫做太上忘情的清冷劍修,雖然還是金丹期,雖然身上帶著不可言說的小道具,可……他們說仙尊這弟子是——一看就很有氣度,是個非池中之物的無情道。
無情道不無情道的先不提,是不是客套話也不提,這種突然被誇的氣氛還是唐錦頭一回感受到的有那麼點主角光環的待遇,登時有點繃不住。書裡的那些主角被猛誇一頓還心如止水是真的嗎,自己都是個沒啥求生**的陰暗成年人了,被這麼一誇還……
哎怪不好意思的。
社畜仍舊麵無表情,卻彷彿突然感到周圍一片花田。一邊唾棄自己被誇一下就繃不住樂了,一邊又忍不住悄悄注意著想再聽聽看還有什麼評價。
陰暗鹹魚的愛恨就是這麼簡單。
不過為了一點虛假的誇讚改變自己的目的是不行的。誤會畢竟是誤會,那些人遲早也會知道他不是什麼無情道,也沒必要這個時候費要裝樣子。自顧自地高興了一會兒後,唐錦剛才因為羞怒支棱起來的身體,又一次因為疲累,放軟了力道。
還能這麼穩穩地站著,如鬆如柏八風不動,完全是靠劍修渡過來的氣。
隻是剛才硬撐得太閒久了,現在鬆懈下來就顯得更為難熬。
想著自己好歹被誇了一通,唐錦又努力憋了一會兒,腰都有點繃不住的發抖。
劍修偏頭看他。
“不必勉強。”
唐錦繃著:“……沒勉強。”他死鴨子嘴硬地又挺直了腰板,“我都說了練過了,區區一個晚上……”
劍修歎了口氣,轉過頭去,好一會兒,蹙眉低聲道:“……我累了。”
啊?
唐錦立刻回了神,也不去聽那些飄進耳朵裡的話,確實是有點擔心。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劍修的衣袖,擺出一副純良好徒弟的表情。
“……師尊。”
劍修怔了數秒,隨後猛地轉頭,環顧四周,耳尖悄悄地紅了。
唐錦這樣叫他,次數最多的時候都是在床上。被一通理論實踐相結合的房中術**熟透爛,社畜隻能哭紅了眼睛喊師尊停一停。
現在大庭廣眾忽然叫這麼一聲師尊,很難讓人還能以平常心相待。
唐錦琢磨著劍修是不是這段時間縱欲過度累著了,又或者是涅槃的時候留了暗傷,奈何僅僅五年耕耘出的貧瘠知識尚且不夠他考慮如此高深的問題,問了一堆劍修隻是搖頭不答,他都想好了以後兩人少行房事多進行點精神娛樂,最後思路沿著“適合千歲高齡的休閒活動有哪些”這個問題一路跑偏到太忘峰雪停了之後很適合吃火鍋做烤串這種娛樂專案。
轉頭看見劍修也依樣從袖子裡摸出兩顆小石頭,撚指掐訣。
兩顆小石頭立刻變成了劍修和社畜的模樣,跟先前謝掌門丟下的那個障眼法假人並排站在一起,相當正經,相當認真。
設好了障眼法和隔音陣,確保這一小塊地沒人看得見,劍修才從袖裡乾坤尋出一小張暖玉榻,安置好了,再鋪上軟墊軟枕,旁邊置一張擺著點心碟子和茶水的小幾,道:“坐。”
唐錦:“……”
就,雖然謝掌門和沈劍仙看起來雖然不是同路人,但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展現出一種微妙的師門傳承。
既然自己師尊不僅沒有反對,還包庇,他也確實累了,索性收回神識,軟趴趴地倚著暖玉榻,斜靠著軟枕,緊繃的身體放鬆著,習慣性地任由劍修坐在榻邊,渡入真元溫養經脈。靈氣執行了一個小週天他忽然反應過來,想抽手。
“等等,你累了,怎麼還乾這些,趕緊躺著,這裡還有地方。”
沈侑雪握著他的手,沒鬆。
想了想,才安撫徒弟老實躺下,輕聲道:“……人多,想回去。”他捏了捏眉心,眉眼鬱鬱,“彆動,這樣我安心些。”
剛才還亂動著想要換人來躺的唐錦聽他這麼說,老老實實地躺了回去。
仔細想了想,劍修一直是一個人住,有這種反應……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經脈被人慢慢梳理的感覺像渾身泡在了溫水裡,將翻騰了整夜的內府導順,之前平息的睏意又不知不覺上泛,眼皮漸漸沉重起來。他惦記著劍修說累,又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空間,軟綿綿地趴在軟枕上往外看。
那邊有好大一坨毛茸茸。
看不出來是個什麼物種,隻能看到那隻一看就非常柔軟的、大的像戶外遮陽傘的生物,給幾修士當靠背坐著。
那邊和藥王穀那種移動綠化不同,像是什麼動物博覽會。
不光是巨大毛茸茸,那一堆的修士肩頭、腰間、腿上和頭上,趴著熊貓的,頂著鯨魚的,看起來像是大尾巴鬆鼠的,還有什麼奇怪的見都沒見過的動物,滿地亂跑。
社畜饒有興致看了半天,也沒見到多少自己認識的寵物,挫敗之下又接著去看其他。
他懶懶散散巡視陣法外頭的人,明明困得厲害卻還是沒睡,仍然在四處張望。發現不是所有自己知道的門派都在場,也不是所有在場的門派都認識。
“是修道的宗門都來了麼?雖然有很多我不認識,但有些我認識的好像看了好幾圈也沒找著。”
意識到了徒弟在做什麼,沈侑雪動作一頓,又恢複成無波無瀾的模樣。
“隻有歸元境附近的宗門,亦或是和四方閣有交情,從四方閣的法陣走,趕路快。其餘的路途遙遠,總得耽擱個一兩月,到時也隻能趕上大比。”
唐錦難得懨懨:“……哦。”
劍修手指梳理了幾下徒弟的發尾。
他溫聲道:“待收徒大典結束,我帶你下山,去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