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都沒停過
唐錦下意識就想跑,可惜沒跑掉,被沈侑雪壓著親的時候還有點沒回過神。
從對方口中確切知道一切不過是個誤會,還間接異常羞恥地再次承認了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對劍修圖謀不軌,他整個人都懵了,臉上漲紅。
平日裡幾乎都是他先口沒遮攔要不就是故意引著對方親親抱抱,這回難得對方主動把他親了個遍,還老半天著琢磨那個誤會。
他還是覺得不信:“你真的不是……?”
沈侑雪答得乾脆無比:“不是。”
唐錦:“……淦。”
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首先肯定是鬆了口氣,像是魂魄都輕了二兩,整個人都軟了。
這段日子積壓的一堆糾結和難受都沒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該做何解?我有一劍,也僅有此劍。他不想坐以待斃,這段日子沒怎麼看話本,抽空就去天衍宗的藏書閣,翻閱過往的書冊。
那些書冊記載的年歲已經很久遠,在當時,把人煉製成爐鼎這種事還大行其道。不分正邪,都有關於爐鼎的記載。唐錦想知道,倘若劍修真的是那種體質,那可能會經曆過什麼,或者說,即便劍修沒有經曆過,他至少應該知道對讓日後可能會遇到怎樣的危險。
畢竟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史冊也是如此,未必過去的永遠不會再度發生。
看過那麼多話本和小電影,他自認為接受力還是很強的,特彆毀三觀的也不是沒看過,對記載的內容也有了預判,心裡有數。
可當真的翻開時,意識到每一行、每一頁,所記錄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切,而且極有可能自己的道侶會有這種危險時,唐錦還是崩潰了。有好幾本書,他看到一半,幾次合上,幾乎看不下去。
他並不是不能共情的人。
雖然工作之後變成了一個熱愛薪水討厭加班的自閉社畜,可並非就對他人完全冷漠無情。可單純去閱讀一種苦難,與真切為了預備某種苦難的到來而去瞭解,為此做好心理準備,兩種感受完全不同。
看著達摩克裡斯之劍高懸在他人頭上,和自己真正呆在下麵的靜靜等待的未知恐懼相比,天差地彆。
跟他一起去藏書閣的弟子都愣住了。
那弟子似乎是一直偷偷地暗戀著丹峰的大師姐,幾次告白,師姐都完全沒有察覺,上回鼓起勇氣讚美了一句師姐的劍,卻被師姐誤以為是想要取經,在那兒聽了師姐談論如何鍛劍,聽了不下一個時辰。
到最後,大師姐都沒有意識到這位師弟的心意,談論完了,十分暢快,紅光滿麵地抱著劍走了。
後麵也不過是尋常幾次試探,這小師弟也漸漸覺得,師姐尚有大道追尋,自己在劍道一途上不及師姐天資聰穎,入門又晚,能陪在對方身邊,靜靜注視背影已是畢生所願。若是有朝一日師姐得望大道,自己也能頓悟破境,與師姐並肩而立,那時,或許他會有勇氣,堂堂正正地將滿腔傾慕之情訴諸於口。
這一回,也是他與唐錦幾度交手之後,兩人大概是都心有所思,就起了點惺惺相惜的念頭。小師弟前些日子從唐錦這裡買過仙尊授課的小冊子,他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課業。那種圖文並茂、附註詳解,還仔細分了章節目露,什麼題目、提綱、摘要、關鍵詞、參考劍訣和身法,都如此詳儘。附帶的還有劃掉了工作手冊四個字的附帶使用詳解手冊。雖然唐錦說自己很久沒寫這種東西,十分生疏,卻仍廣受好評。
大道無止境。
故而當師尊的總也有點自己的追求,很多人雖然年紀不小,可入了天衍宗後,一直以來學的都是修行之事,平日裡練劍的時間猶嫌不足,何曾專門把“如何當先生”來學的。
所以大多都是做師尊的擺好架勢,說,徒兒你看好了。
然後演示一套劍法,然後該說的都說一遍,把自己的體悟也說一說,隨後就可以讓徒弟開始練了。
接著就是該糾正的糾正,有時師尊閉關幾十年幾百年,那就沒轍了,練岔了也不知道,等師尊出關,發現徒弟修道修劈叉了,好一頓責罵。
聽說還有許多修無情道的,因為師尊的師尊——一般也就是叫師祖了,師祖閉關出來,碰到剛剛出關的師尊,發現自己這徒弟無情道修岔了還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收了徒弟,結果按錯誤的方向教,徒弟徒孫好一通虐戀情深,你殺我來我殺你,有一陣子還風靡起了同歸於儘。
最後師祖閉關前還是桃李滿園人丁興旺,出關後峰頭就隻剩自己和看門的老狗了。
總之修士們拜師,師父們帶徒弟的手法,就很隨緣。
講究的就是一個頓悟,緣分,運氣。
可能碰到個彆比較暴躁的,還十分考驗耐揍程度。
這就讓很多弟子對唐道友的小冊子需求水漲船高,供不應求。
師弟看了唐道友的小冊子後,彷彿當真聽到了仙尊是如何和藹可親地與自己耐心對坐論道,不光大為感動,甚至還有所領悟,這一回,就是為了找些能夠給自己開解困惑的典籍,才恰好和唐道友一同前來。
結果看到唐道友看書看得如此悲憤的模樣,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該不該打擾。
思考一番,到底還是覺得對方看書看得如此出神,自己不好乾擾,最後也抱著自己選來的幾本書,尋了個空處坐下,仔細翻閱。
唐錦完全沒注意那位師弟來了又走,他滿心都是剛纔看到的內容,深覺無法接受。美強慘固然能夠萬眾矚目容易勾起疼惜偏愛,可他寧願沈侑雪今後都安穩順遂。那些故事看多了他甚至有些呼吸不暢,幾次感覺胸口憋著一口氣喘不上來,耳朵裡都是咕咚咕咚費勁吞嚥的聲音,靠著這樣才勉強保持鎮定,從那種慘絕人寰的描述中脫離出來。
起初他想,劍修這麼強,自己不要多慮。
後來,他把不小心翻爛的書狠狠拍在桌麵,想著,自己就是他徒弟,就是那個最大的隱患,隻要自己沒有那種糟糕念頭,劍修就已經贏過全小說界裡被徒弟撅屁股、被徒弟殺、被徒弟囚禁、被徒弟背叛、跟徒弟你死我活的百分之九十九的師尊。
半夜裡,他睡到一半突然醒了過來。
身邊,劍修已經不會像過去那樣,從早到晚不是練劍便是打坐,即便是累了也不過是用手撐著額頭靠在桌上閉眼假寐數息,便又清醒,好像永遠不會疲累。
沈侑雪就躺在他身邊,如今也會抱著他同床共枕,安眠片刻。隻因為過去唐錦說過喜歡他原本的發色,入睡時常常散了遮掩的靈力,如雪般銀光皎皎的白發散落滿床,摸起來的手感像水,也像綢緞。
一開始唐錦醒了,他也會很警覺地醒過來,後來漸漸地,隻是抱著對方,或者是牽著衣角,知曉了徒弟的氣息就在身邊,隻要這氣息不脫手,便仍安眠。睡臉看起來很平靜,看不出有什麼煩惱。
唐錦像個神經病一樣大半夜不睡覺,盯著劍修睡覺的樣子看了半天,知道對方對視線很敏感,怕看久了把人看醒,又磨磨蹭蹭地挪開視線。
他大爺的。
社畜幾百年沒發過脾氣,這次卻三更半夜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他十分暴躁地想,如果沈侑雪不願意說,那他就不問。但如果有誰敢對這人出手,他一定把不法之徒豆沙了。
做了至少二十年良好守法好市民,在地鐵撿到錢包會交給警察、深夜下班要是開車也不打遠光、連燉雞都是買超市裡處理好了的三黃雞的社畜,頭一回,真的動了殺心。
爐鼎什麼的都無關緊要,他在意的是這個人。
倘若有人對自己的道侶出手,他必然會……千方百計,斬草除根,血債血償。
意識到自己有這種想法的那一刻,他想到了還未見麵的老弟,惆悵之餘卻還是沒有動搖。隻是莫名有些冷了,又不知道這種心境的變化該如何解釋。
他糾結了一會兒老弟如果寄掉的時候是臥底,那肯定還是警察,自己萬一當真殺了人,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弟弟。
又想到好像當仙尊的大多都是白蓮花,什麼心懷蒼生獻身天下,劍修當初會殺了登徒子是因為他那時修的無情道,讓他破道無異於要他的命,是以牙還牙。可現在劍修不是無情道了,自己如果真的一劍殺了對師尊有覬覦之心的人,會不會顯得自己非常兇殘。
……順著這個思路走,殺人被師尊嫌惡,然後起了齟齬,被逐出師門,黑化,然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氣之下入魔,以後成為魔尊回來搞強製愛……
這好像有點遠了。
他糾結來糾結去,睜眼是劍修淡淡喝茶、撫琴、練劍。
閉眼是對方遭了暗算,像那些老書裡寫的,筋骨皆廢,淪落泥沼。
最後一夜輾轉難眠,第二日一早起來,就急匆匆地出了門去找裴醫修,去練劍,去賺錢。
一次又一次被打趴下的時候他都想著我現在是個有道侶的男人,我不能讓人動他。
一連這麼努力著一直到了天衍宗的收徒大典前夕,他都已經把習武台的地磚滾了千遍萬遍,擦得鋥光瓦亮之時,現在卻突然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誤會。
……之前的一股子上頭熱血好像都頓時冷靜了下來。
不光冷靜,還一邊發情一邊被自己的師尊揭老底,陰差陽錯承認了自己像個一頭栽進戀愛裡的中二少年一樣無法自拔,一往情深。
羞恥度爆表了。
他蹦出了那一句“淦”之後就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好久,才抱住沈侑雪,抖得厲害。
“……是不是都沒關係,反正……”
他摸了摸劍修的頭發,把發簪拔下來,一頭青絲驟然散開,他躺在沈侑雪身下,被頭發擋住了光,像一個小小的籠子。
唐錦聲音很輕。
“反正,有我在。”
頓了頓,他撇開眼睛,覺得這樣太陽光太肉麻了,這氣氛實在不適合他這種看起來就十分陰暗的社畜,於是迅速給自己找補。
“資深社畜,豐富工作經驗,認證抗壓材質,飽經生活錘煉肉質竟變得q彈爽滑,收徒首選,百年傳承,值得信賴!”
剛才還像捉羽毛似的輕輕吻他的劍修怔了怔,沉默了。
眸中神色幾度變化,最後低下頭,臉埋在開始說胡話的徒弟肩上。
悶悶的笑聲壓得很低,胸口震得厲害。
空氣都安靜了。
好不容易剖白心意又試圖調節氣氛的社畜:“……”
他炸了:“你笑我!”
原本義無反顧想要凶悍地表示“我敢殺人!”的決心和氣勢都如同針紮氣球,噗地破了。不僅沒有想象中披露覺悟後的師徒爭吵,反而覺得自己苦思冥想後痛下決心還為此勤修苦練的宣言好像沒什麼威懾力,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點丟人。
“何曾,必然是阿錦聽錯了。”劍修沒抬頭,抱在徒弟腰上的手收緊了,勒得有些痛,壓著他,順著對方毛捋:“我修過無情道,如何會隨隨便便笑。”
社畜掙紮了半天沒出來,出離憤怒,奮力指責:“你一直在笑我,你都沒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