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畜的心事
發了工資之後,唐錦常常和發小一塊兒,找地方撮一頓。
發小喜歡搞創作,更喜歡談論些他想寫但一直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寫不出來或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去寫的那些東西。
肉剛下進火鍋裡,總要等一會兒才熟,這種時候發小就會給兩人都倒上汽水,有時是啤酒。倒完了之後猛恰一大口,坐下來,一臉沉思地看著鍋裡上下沉浮的肉。
他說,有時候自己突然回想起過去,其實並不是什麼自以為不會忘懷的重大時刻,反倒是些好像毫無預兆、很平常的時刻。比如說現在,這火鍋,在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就是年富力強的味道。
唐錦對發小時不時就要說點彷彿很有哲理的話這事早就習以為常,點著頭問,一盤夠年富力強嗎,不夠再加一盤。
但現在唐錦好像終於理解了那時發小一臉深沉究竟在深沉些什麼。
他並未回想起那時火鍋是不是把自己給辣出汗,也沒有想起最後自己和發小一共吃了幾個碟子,那些碟子堆起來有多高。
他想起書鋪的味道。
一卷卷新書舊書,紙張輕響,有時間不知不覺沉澱的氣味。
還有沈侑雪撫琴時,雪花落在他肩頭,窸窸窣窣地碎響。
很多事現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回憶過去就像是把一個完整的時鐘拆開,拆解成無數零零散散的精密齒輪,這些齒輪是氣味,是聲音,是顏色,但很難用這些細小的齒輪去定義每一份被均勻分割開的時間,更無法用同樣的尺度去丈量這份時間內發生的命運。
唐錦在梅樹下呆呆坐了許久,都沒有心情去再細看其他的,隻又匆匆忙忙地找到符合自己的情況核對了幾遍,知道了這是長時間雙修後會有的症狀之一,籠統地說,就是發情。
雙修根據體位的不同,無論男女,經過一段時間的固定體位雙修,會漸漸出現各種雙修後的症狀,大致可以分為乾元、坤澤和中庸,每一種對應的症狀不同。
他這種,屬於是見到了自己的乾元,引發了潮期。
被炒多了就會變成坤澤,坤澤修士基本上不分男女,發情了就會流水,十分方便雙修,在不便外出,買不到脂膏等床上用品的時候,這種流水機製極大地便利了各位修士不分場合地點情況,想雙修就能立刻雙修。
唐錦看完了,比較直白地理解成了,看見劍修,自己就會發情。發情了就屁股流水身體熱熱的,方便脫衣服不著涼,買不到潤滑的時候也能用自己的水頂上。
除此之外。
輔以合歡道的心法,還能夠讓合修雙方——或者是多方,在合修時靈力交融流轉得越厲害,就心動,達到越合修越心意相通、情深意篤的程度,而不是閉關炒了幾十年幾百年之後就膩了,出關就分手拜拜。
這是通用情況。
但還有一種情況是例外。
即,合修中的一位或者多位修士,是爐鼎體質。
爐鼎體質一向是越啪啪越強,所以大多伴侶極多,對於爐鼎體質的修士來說,單純傾心一人於修煉有些不利,被人執著和變態癡心也很危險。因此,爐鼎體質的修士以及與爐鼎合修的人,都不容易受到這種深情效果的影響。
唐錦一看,更覺得自己的猜測十有**,是真的。
他沒覺得幾次上床之後,自己對劍修的心態有什麼變化。
好像也沒有那種肥皂劇裡,愛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倒不如說他的心態從一開始確定自己真的動心之後,就保持一個恒定的水平,基本上有起有落,但大體穩定一致。
也就是說,排除了第一種情況……
就是第二種了。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一朵梅花落在書頁上,也沒有心思拂去,怔怔盯著梅花出了一會兒神,表情嚴肅了許多。
沈侑雪發覺徒弟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唐錦最近不看話本了。
之前的那些話本大概是被藏進了乾坤袋裡,再也不像平日裡那樣隨意零散地堆在枕邊。過去最喜歡的那幾本跟爐鼎有關的故事,也全都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起來,收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他暗想,或許是一段時日沒有下山,徒弟先前買的那些話本已經看倦了,便又去天衍宗的庫房裡,尋了些以往弟子們存在這裡的閒書,放在床邊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地方。
可唐錦不僅沒有躺在床上一邊吃點心一邊與自己說說笑笑,還一並收了起來。不像是不喜歡或是膩煩,倒像是……故意避開了自己。
再者,唐錦開始常常往客居院子所在的地方跑,過了段時間,屋子裡擺了很多花草。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尋來的——也許是向裴醫修問來的。大多都是些寧心靜氣、溫養神魂,讓人安睡的草藥。窗下一盆,桌案上一盆,床邊還擺了兩盆。
不止如此,過去二人鬨了一身情熱汗濕,洗浴後躺在床上夜半閒話,唐錦常常會問些他過去的事。有時是他如何與神運算元動手,有時是他那個擅長賣身的四師兄,有時是他曾經收集的劍都經曆了什麼。
然而如今……
每每似乎要談起有關過去的事,徒弟便用想方設法地避開,或是小心謹慎地暗示他可以說些自己高興的事,更不像從前那般暢所欲言,反而更長久不說一句話,隻默默地聽自己說,有時沈侑雪刻意說了些徒弟過往一定會急不可耐打岔提問的事,唐錦分明雙眼閃爍,心動得不行,卻不知為何,還是用異常禮貌謙遜的語氣,讓自己不要著急,若是想說,就慢慢說,若是不想說,可以略過。
而且,唐錦還比往日更刻苦練劍。
往日總要膩在床上溫存一會兒,有時心情不佳便悶頭呆在屋子裡自己找樂子。現下卻不同,已經一連好幾日,飯也少吃,茶水也少喝,連點心都用得極少,成日裡若非練劍便是在打坐,再不然,就是去和紫薇峰的弟子們交流心得,有時忙起來,隻有晚上回來,同床共枕時,才能見上一麵。
即便是同床共枕,徒弟也往往隻複雜地凝視自己,等到沈侑雪俯身去吻,唐錦又歎了口氣,把被子蒙在兩人頭上,勸他好好休息,早點睡覺。
總之,不太對勁。
他兀自想了許久,猜測出或許徒弟有了心事。
可卻實在想不出,唐錦究竟是為誰這般悶悶不樂。
唐錦此前,很少主動往什麼小說裡投入太多感情,對遊戲的態度都比對小說認真。
甚至在老弟還整天抱著那堆爽文小說不撒手的時候,他就跟老弟進行過無數次兄弟間的繁瑣討論。
一個人說天天盯著螢幕點選滑鼠有什麼意義,連自己在遊戲裡都是個替身角色,活在彆人編造的世界裡太可悲了,還不如小說裡描寫人性的光輝和黑暗麵,起碼是人與人之間精神和肉體的真實交流,這纔是生命的意義所在。
另一個人說隻要上線,無論是單機還是團戰,隻要想就能要找到地方體會到激烈的競技對抗或是團隊合作,每個人的操作和策略都在被考驗,團隊配合得當,設計好戰術戰略就是贏家,這總比連開頭結尾都能一眼望到底的文字要來的更實實在在。
反正兩人情緒上頭了自然是怎麼狠怎麼說,吵到了最後也還是說不了對方,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隻是到了最後,因緣和合而生,又因緣散而亡,猶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奈何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世間萬事萬物無常變遷,年少時縱然料到遊戲和小說終將有儘,卻也堅信足下淌過的河,行過的路,縱然蜿蜒曲折,回首時亦是山巒萬重,遙遙回響。
對,他是一個胸無大誌的成年人。
就是想要工作賺錢,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每日光是考慮三餐就已經精疲力竭,連喝了酒後都提不起興致去第二場,醉醺醺地隻想早點回家睡覺休息。
不去對他人的事指手畫腳,把自己的生活劃定出一個界限分明的圈,然後呆在裡麵,過著日複一日,毫無激情的生活。
可一個死氣沉沉的社畜也是會被喚醒的。
一些時代所淘汰的信念,一些不合時宜的情節,還有將錯就錯的勇氣。天雷都沒劈醒的熱血如今陡然從胸膛到指尖都變得滾燙,他想了半天,隻要一想到覺得那股子發情的熱度都變成了勢不可擋的少年意氣。
他覺得自己搞清楚了沈侑雪為什麼總是遮掩著一頭白發,為何不收弟子還閉死關,又為何當初猶豫許久,才含蓄地接受了自己的示好。
他後來又抽了不少時間,去找裴醫修,借了許多這方麵的書,越看越覺得和劍修十分符合。
以前的爐鼎體質說的都是水靈根。
對水尤其親和的修士往往一旦被發現,就會遭到各種非常不人道的對待。
根據記載,自從天地遭變,沈劍仙一劍成名,又代為掌教,廣收天下水靈根,後來繼任掌門的謝孤城又對水靈根弟子一並教化、修行,對覬覦之徒鐵腕以對,驚鴻劍和穿心劍上沾染過的血累積起來可以托起整個蓬萊洲。自此徹底破除了水靈根等於爐鼎的看法,自那之後,許多將人煉製為爐鼎的術法便漸漸埋沒,極少有人再用。
唐錦仔細琢磨,雖然他也不知道劍修是什麼靈根——他畢竟是半路徒弟,沒有經曆過什麼收徒大典測試靈根等正式手續,何況那之前他就沒有靈根,是劍道第一人親口認證的資質不佳,根本沒有測試的必要。
但他雖然不知道,卻可以通過線索推理觀察。
比方說,劍修會下雪,還會結冰,這些都和水有關。
那很有可能,就是水靈根。
他又接著看,這本專門記載與爐鼎有關事跡的書裡,還寫了,所有爐鼎中最厲害的最頂尖的,莫過於玲瓏骨,就是之前葉如衍和裴醫修都曾經提到過的五行靈物中,能與玉骨靈骨劍骨齊名的一種體質。
這種體質極為難得。
不過這頁實在是太舊了,而且據說在沈侑雪那時代曾經有過玲瓏骨修士的蹤跡,隻不過後來早早夭亡,下一個轉世恐怕在千百年後,所以可以排除掉沈劍仙和謝掌門身懷玲瓏骨的可能性。
唐錦悟了。
他想起以前在客棧時,自己問劍修,難道就沒有人對他心懷不軌,暗算他。劍修那時說的是,一劍破萬法。
——可沒說他沒有被暗算成功。
所以八成是被什麼垂涎他美色的人暗算了刻上桃花淫紋,然後劍修絕地反擊,保住了清白,隨後就像所有話本裡雙性體質或者爐鼎體質的師尊們一樣,一人默默隱忍著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孤獨寂寞地閉了死關,直到和自己滾了床單,破了身,再也不是處男了,曾經被封印的爐鼎體質徹底啟動,隻不過恰好他是一自己是零,這一意外將他走向花市師尊迎來送往在他人身下苦苦掙紮的道路硬生生地給掰成了乾元。但他過去遭遇了那些事,出於自尊或是為了宗門,不願意說出口,也情有可原。
唐錦將這個推理反複思考了好幾遍,覺得真是天衣無縫合情合理。
果然現實比話本更荒謬。
自己不愧是飽讀黃書的穿越者,見微知著,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掌握整個世界大劇情的走向。這種爽文開局救老婆的模式他也實在是熟悉,每年清明為了給老弟燒點有意思的書,這些年他不知道看了多少,用腳趾想都能想到後麵的劇情發展。
必定是自己這個逆徒大逆不道強推師尊然後兩人恩恩愛愛,某天——很可能就是現在謝掌門正為之寫教材寫得禿頭的不日就要舉行的天衍宗收徒大典——突然出現那個什麼千百年後的玲瓏骨轉世,或者是魔尊臥底,或者是……
反正八成會有些人想要拜入劍仙門下。
如果沈侑雪冷淡,那那些人就會心懷怨恨然後長大了就試圖去撅他屁股。如果沈侑雪關懷,那那些人就會心懷傾慕然後長大了試圖去撅他屁股。如果不冷不熱,那那些人就會默默變態,變態到了極致就會來撅他屁股。
自己的任務就是努力變強把這些奇奇怪怪的撅屁股強者都拒之門外打趴在地。
雖然他是條鹹魚,但為了保護道侶,苦點累點也不算什麼。
更是謹守那點為數不多但也許靠譜的心理健康知識,尊重道侶的個人空間和時間,避免任何可能觸發他創傷記憶的話題——畢竟書裡記載的很多爐鼎的經曆,他一個自詡重口的人看了都有些受不了,隻覺得這比什麼索多瑪百天或者是人體蜈蚣都更荒誕,可偏偏那些都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
再就是,如果對方主動提起創傷經曆,就全神貫注傾聽,切忌打斷或者提問,儘最大可能給予感情支援。
竹屋是沈侑雪自己搭的,他暫時還沒有能力建一個符合科學……或者說符合玄學上明亮柔和、適宜養生的屋子,不過大概知道這種白茫茫的雪地待久了很容易讓人心情不佳,情緒抑鬱,雖然沒有出過國,但他看過一些不知道可靠不可靠的新聞報道,說是天氣陰暗缺少光照的高緯度國家和地區,比較容易發生心理疾病。
他想了又想,走出自閉社畜的舒適區,很是緊張地去拜訪了裴醫修,詢問需不需要有人打下手,幫忙照顧花花草草,自己想以此作為報酬,換取一些能讓人心情變好的盆栽,倘若裴醫修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幫忙,他也可以儘力而為——畢竟之前裴醫修日常來給他診脈時,偶爾提過一嘴天衍宗的劍修大多都頭腦簡單直來直去,把他的花草都照顧得心情不佳了。
裴醫修愣了愣,倒也點頭答應。
唐錦每天起個大早去客居院子在的地方幫忙給一些奇奇怪怪的草藥除蟲澆水,有些花草還像有生命般,會自己搬了石頭土塊離家出走,還得一株一株地找回來,苦口婆心談判,讓它們老老實實呆在藥圃裡。
忙活了好一段日子,才從裴醫修那裡換了幾盆據說可以清心安神、並再三保證絕對沒毒的草藥,不動聲色地裝飾在屋子裡幾個劍修常呆的地方。
然後又有了空就跑去努力練劍。
雖然辛苦但至少他也入了道了,來日充滿希望。每每日上三竿還不停劍,汗水把一身衣服濕透了也不嫌累。偶爾腿軟地走了兩步險些摔倒時,想起那日天雷下見到的情景,當真是隻要人好好活著,比什麼亂七八糟情節都好,他寧可每日閒來無事和沈劍仙下棋、聽劍修撫琴,看他喂鶴,也不願再讓那一幕在眼前發生,遑論那本已經對他造成些許心理創傷的紀實書籍《爐鼎合歡錄》。他必須得把這些隱患給提前解決了,就算將來遇到強敵不能有十足把握,強一分是一分,決不能直接認輸。倘若自己的師尊能夠一劍破萬法,那他繼承了同樣的靈根,理當可以與之相較。
“唐……唐道友,不如……先到此為止?”
唐錦搖了搖頭,用力甩掉疲累到極致後揮之不去的暈眩,拄著劍從習武台又站直了身體,隨手用衣袖擦了擦汗,瞳孔裡初生的銳氣湛湛而動,喘著氣咬牙。
“不用,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