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劍修乾架徒弟吃瓜
唐錦以前聽說過沈侑雪這貨兇殘,但不知道有這麼兇殘。
傳聞中的什麼一劍平山海還是有點遠了,沒什麼實感。近在眼前的場景才當真是讓天地為之驚駭,山川為之變色。
有那麼一瞬間……不,不隻是一瞬間,準確地說,是自從進入了波及範圍,震撼就沒停,周圍的空氣都肉眼可見地隨著蕩開的罡風變得扭曲。唐錦錯愕地看著上空劍修和謝掌門你來我往見招拆招飛沙走石,腦海中閃過學生時代很喜歡的電影,熒幕裡兩隻霸王龍凶狠地咆哮然後哐哐對撞。
……噗。
當然正在切磋的兩人並沒有巨大的體型和尖銳的爪子,動作也沒有那麼沉重笨拙,身法很是輕盈飄逸。謝掌門快而險,劍修穩而銳,兩人劍法走勢皆不相同,多餘的廢話更是一句沒有,純粹地擁著最簡單直白的方式進行道與道之間的對撞。
唐錦左右看了看,原本混在一群弟子中間,餘光忽然瞄到了站在陰影裡納涼吃瓜的裴醫修。
不同於那群瞪大眼睛手拿紙筆,恨不得把一招一式都記下來留作日後細細觀摩的弟子們,裴醫修吃瓜吃得十分隨心所欲。倚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寬大軟榻,手邊勾勾纏纏生長著一圈藤蔓,藤蔓上結著許多葡萄大小的朱紅果子,下麵兩三尺的地方放了個托盤,根據裴醫修吃果子的速度,新鮮的朱紅小果接二連三地按照成熟的順序自動掉進小盤子裡,滾到裴醫修手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唐錦彷彿看到夏威夷的度假之神降臨到了裴醫修身上。
再戴個草帽,架一副墨鏡,脖子上掛一圈花環,簡直和海灘度假的人一模一樣。
裴醫修搖著扇子,聲音清越,極為嘹亮。
“飯否?衝臉打!”
唐錦一滯,不需要刻意回想,劍修那張完美至極挑剔不出一點問題的絕美臉蛋就浮現在腦海中,一並浮現出來的不隻是美人如花容顏,還要這張臉的價格。
心裡的小人默默伏地吐了一口血,又寂寞地擦掉。
擁有建模臉的人說話竟然如此豪橫,是他沒想到。
能這麼攛掇,他也不知道裴醫修今天心情好還是不好,他還沒有頭鐵到能在明知大夫心情不好的情況下還上去給人添麻煩,停下了腳步糾結了片刻。
還沒等他思考出個結果,腰上驟然癢癢了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戳了戳他的後腰。唐錦低頭一看,是一株小小的綠色瓜蔓,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自己身邊,還像是長了眼睛看見他一般,瓜蔓上的卷須對著他抖了抖,然後深翠的蔓上啪地開了朵花。
唐錦目瞪口呆地看著眨眼之間結出一個碧藍大瓜的藤蔓,看著那瓜越來越不堪重負就要掉到地上的模樣,來不及思考就伸手接住了瓜。
好沉的瓜。
沒料到這一顆皮球大小的瓜這麼沉,唐錦接得毫無心理準備,重心一歪,差點摔在地上。還好現在已經是習武之人,反應勉強夠用,他氣沉丹田猛地一個跨步,紮了個七歪八扭的馬步穩住了下盤,牢牢地立住了身子。
然後又覺得這樣好像有點丟人,趕緊重新筆直站好。
那頭裴醫修“嗯?”了一聲,順著動靜抬起頭,看見自個兒的靈植在給人添麻煩,頓時停下對劍修師兄弟乾架的煽風點火,對著那沈八的徒弟笑吟吟招呼。
“來來,這兒曬不著。”
唐錦還記得,上次裴醫修談笑之間就神不知鬼不覺給劍修下了藥的事,現在捧著那個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瓜,一動不敢動。
裴醫修招了招手:“來吧,不過來如何給你解毒。”
……已經中招了?!唐錦懵了一下,但他也確實有事想要問問裴醫修,便走了過去。不過關於屁股的事還需押後,就算要諮詢也不是現在——上空劍修和謝掌門仍過招交手得激烈,一點兒也沒有初見時那般冷淡,現在想想當初竟然會以為這人是跟自己一起不知不覺被綁架的,八成就是因為那張臉產生的誤解。
唐錦雖然心中諸多雜念,可還是心神都被兩人精妙絕倫的劍所吸引。
人世間的悲歡確實並不相通。
這是唐錦第一次見到劍修和人交手,也是他第一見到謝掌門出劍。場景的激烈程度讓人毫不懷疑這個時候其他人的任何一柄劍誤入現場就會被乾脆利落地撅折了,那一聲聲鶴唳雲霄直上九天的劍鳴聽得人頭皮發麻血脈僨張,每一朵劍花都捨不得讓人錯開眼。
中途偶爾兩人短暫對峙,風聲肅殺,一人握劍虛指,劍鋒直指天空,神態從容不迫,另一人雙目精光炯炯,蓄勢待發。兩人都未曾行動,氣氛卻劍拔弩張,毫無交流,四下連觀摩的弟子們都一派寂靜,隻有風聲不時蕭蕭作響,令人心驚肉跳。
嚓——
其中一人突然身形一動,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一息之間漫天流光,道道森寒,直取咽喉。另一人神色不變,動若脫兔,清風拂柳,反手側身一擋,便將奔雷之勢攔腰斬斷。下一刻劍出如虹,劍風四蕩,鏘然交接,冰寒的碎雪與濃重的殺氣爆射相撞,四週一瞬鋪天蓋地的白光,白光之後劍意凝聚成漫天繁星,在盤旋碎光中翩然紛揚。
唐錦目不暇接,不知不覺恍惚著,目光始終追隨著一點,四周的嘈雜漸漸遠去,他隱隱約約能看懂一些了——謝掌門的每一劍都極快,快得匪夷所思。
倘若打個比方,就是在看見光時,影子追隨而來的速度。快到讓人分辨不出招架和下一劍究竟誰先誰後,抑或是原本就化用一式。容不下任何思考猶疑的餘地,越看越心驚肉跳,肺腑為此無情一震。
而劍修的劍卻如水折光,讓成影之勢在還未爆發前就被寸寸逼退,成影須得借物,此劍便是劍劍都斬物於投光之前,飄忽不定,愈戰愈盛。
看得久了,手腕都不受控製地抖動,劍形劍意劍勢,已經無法單純在心中描繪重複,而是光映入眼簾便叫囂著下意識要脫手而出。
自唐錦來後,兩人又過了百招,才收勢停手。
唐錦茫茫然沒回過神,許久才和周圍的弟子們一樣,像是大夢一場,夢醒後仍不知自己身處何地,胸膛內震動激蕩,瞳孔放大,渾身緊繃。
虧了。
唐錦好不容易回過神,腦海中空白了老半天,忽然不是滋味地難受了起來。
好虧。
他沒有見到那次沈侑雪在紫薇峰一以挑百。
明明他就在邊上,隻隔著人群——
“來一顆?這味道極好。”
裴醫修的小藤蔓把一托盤的鮮豔朱果送到他眼前,唐錦怔了怔纔回過神。
自小就跟這幫子劍修打交道,師門又是世交,裴醫修都不用問就知道這沈八的開山大弟子同時也是關門弟子那一臉失落是什麼情緒,就算不知道確切前因後果,他自己是也拜過師又收過徒,稍微想想也猜得**不離十。
受寵的弟子看見自己師尊指點彆人,多半是要這麼酸澀委屈幾回。
何況沈八隻有這一棵獨苗苗。
看在這棵苗比沈八看著要順眼幾分的麵子上,裴醫修倒也不至於袖手旁觀,索性打岔免得人也不知道想了些麼就去鑽牛角尖。
他又推薦了一下那盤果子。
“這果子味道不錯,嘗一嘗?”
來自裴醫修的盛邀。
唐錦下意識地一抖,方纔那微不可察的一點不開心這麼一歪,頓時消散了不少。他仍看了幾眼還在上空與掌門商討著什麼的劍修,轉頭遲疑地盯著果子,不敢貿然觸碰。
他覺得還是先問個清楚比較好。
“……這果子……”
裴醫修懶散一笑:“好吃,而且還能解毒。”
怎麼每次自己有了警惕之心的時候就已經中招了。
果然大夫都深不可測。
唐錦知道裴醫修雖說很會暗算人,卻還不至於騙他,說是解藥那一定是解藥,他雖然不知道裴醫修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對誰下了什麼毒,但先把解藥吃了肯定沒錯。
撚著一粒小果子送入口中,他向裴醫修道了謝,卻注意到已經落地的劍修臉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社畜心肝顫了顫。
裴醫修笑著用扇子掩住唇角,整個人躲在陰影下,像個出場的boss,優哉遊哉道:“倒也不必心疼,沈八這臉,挨不捱揍都是一樣討人厭。”
社畜非常勉強、意義不明地咕嚕著:“……嗯……”
裴醫修目光從這棵太忘峰獨苗身上輕飄飄移到廣場,惹人嫌的兩個無情道其中一個果然一落地就循著徒弟氣息往這兒看,跟扯不開的磁石似的視線一下子牢牢粘在這兒。
晦氣。
裴醫修用扇子擋著臉,對著唐錦以目示意:“那個瓜,治傷的,你幫我顧著,交給他倆……我先走了。”
唐錦還心情複雜地想著劍修打架居然打傷了臉,回過神時迅速留住了裴醫修。
“等等,大夫、大佬,花——”
他猛地住口,擦了把汗。
在裴醫修狐疑的神色中,低聲把自己早上遇到的大危機簡單快速地描述了一遍。
裴醫修:“……”
看了看已經往這邊走的惹禍精二人組,麵色微妙:“這很難三言兩語解釋清楚,晚一點我托人給你帶些書冊,你……”
他清了清喉嚨,語氣不知為何竟有點尷尬:“自己好好看。不必擔心,這並不是什麼病症。”
唐錦對大夫十分信任,連連點頭保證謹遵醫囑。
裴醫修原本已經打算離開,不知為何,又轉身快速對他強調:“沈八是不是把他的本命劍給你了?日日帶著,不要離身。”
唐錦這纔想起驚鴻。
那個和不知名劍魂同流合汙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的驚鴻。
平日裡都是一把小劍的虛影靜靜貼著金丹,難怪今日靈府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他本想再問一句屁股流水和驚鴻有什麼關係,抬頭卻發現裴醫修已然不見蹤影,隻留下了他手中的那個瓜。
唐錦:“……好快。”
他抱著瓜坐在那張留下來的榻上,沒料到這麼快就重新和沈侑雪麵對麵。
剛才還忘記了片刻的屁股現在又強烈的顯示出它的存在感,唐錦極其崩潰地發現這個流水和發熱竟然還有一定的規律,比如說劍修這剛和人乾完架渾身侵略氣息極其濃厚的時候,往他身前一站他下麵就快繃不住了。
不隻是下麵繃不住了,失禁的感覺讓唐錦整個人也快不好了。
沈侑雪沒料到唐錦會主動來這裡,他仍惦記著之前唐錦所說的事,不無擔憂地看著徒弟將一個怪異的瓜劈成兩半,給他和掌門一人一半。
他接過來沒顧得上吃:“阿錦,你說的頓悟……”
謝掌門哢嚓哢嚓啃著瓜:“謝謝師侄!師侄細心!”
唐錦:“這是裴醫修讓我給你們……。”
謝掌門頓住:“……咕咚。”
謝掌門神色突然很驚恐。
唐錦把下半句說完:“給你們治傷的。”
劍修:“……”
他很謹慎地上下左右打量著這半個瓜,隨後,很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臉上的血痕確實消失了。
謝掌門方纔有些白的臉色也恢複了紅潤,雖然很難說是治好的還是嚇出來的。他麵色糾結地低頭看了一會兒這個瓜,索性心一橫一口氣全部啃完,隨後一副早死早超生的解脫模樣轉身開始對著圍觀的弟子們大呼小叫。
“——看夠了看夠了,都來校考身法!一個也彆想跑!倒數第一的這個月掃台階,倒數第二的去鑄劍台當苦力!”
氣氛驟變,弟子們哀嚎遍野。
唐錦心頭緊了緊,對於考試這種東西油然而生的緊張讓他剛剛熱起來的身子一瞬間又冷靜下去,悄悄扯了扯沈侑雪的衣袖。
“……師尊。”
他承認自己是在耍手段。
沈侑雪視線輕微一滯,不動聲色對著徒弟道:“這是紫薇峰校考,你若……你若已經無事,可隨我回去。”
唐錦立刻鬆快了許多,手指悄沒聲息地借著沈侑雪的寬袖摸進去纏住他剛剛握劍的手,連語氣都輕快了起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