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不能停
天衍宗弟子日常生活舉止,並不渴求一朝一夕功到。但求每日都能沉心靜坐,打通氣脈,即便不是時刻都能開悟,也不在於旦夕修道有成,感化眾生,亦為持之以恒,道心堅定,世俗不能動搖。此誌不改,令人折服。
天矇矇亮,積雪山峰上薄霧籠紗。
自從太忘峰歇了風雪,謝掌門便時常覺得宗門內的寒氣都驅散了不少,連日光都變得晴好。雖說天才剛剛擦亮,弟子們想來也還未到校場,他仍照舊按往日的習慣起了床,去靜室打坐。
盤膝而坐,兩手結印,丹田內真氣流轉,閉目調息。晨曦透過窗欞灑在地磚和蒲團一側,光暈漸漸變得明亮顯眼。
過了一個時辰,謝掌門才睜眼,抄起劍準備出門活動活動筋骨。剛毅開啟門,他的得意徒孫正站在門外恭敬地等候多時。
謝掌門優哉遊哉的步伐登時就頓住了。
他瞥了一眼天色,又想了想最近這幾日師兄的勤快,再認認真真算了會兒日子。
膳堂這時候才開門,應該還夠吃上六七八頓。師兄昨日也說,該做的都做完了,今日起他要和師侄商議些要事,讓自己不必擔憂宗門庶務。大弟子出門前便說過了,這一去便要在青丘呆個十天半個月,難不成還特地囑咐這小弟子來盯著自己不成。
不過無妨,就算是大徒弟在這兒也攔不住他。
謝掌門笑嗬嗬招呼:“符熹,你來得正是時候。今日天氣不錯,幫我傳一聲,待晚些的早課不必上了,等山頂有了日出,都來考校考校劍術。”
小弟子四顧,點了點頭:“如此景色,確實令人心曠神怡,不過掌門……”
欲言又止地輕輕一咳。
掌門不愧是掌門,連日日相同的景色也能夠欣賞出一些旁人不懂的獨到之處,大概這就是平日裡掌門總能比最叛逆的弟子都更擅長找到藏身之所的緣故。
隻不過小弟子今日特地放下了去膳堂這重要大事,特地等在掌門這兒,必然不光是為了和掌門共賞景色。
謝掌門果然領悟。
他板起嚴肅表情,看著小弟子道:“今日來得這般早,必然不是小事,你說。難不能——”他先想到了一個可能,“昨日我聽人說膳堂準備燉些肘子,莫不是大料準備得不夠齊全,味道不夠好?”
小弟子飛快搖頭:“不是不是肘子挺好吃的我還額外多帶了一桶準備等會慢慢吃……咳咳。”
肘子不肘子的先不談,小弟子扯回思緒,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選了一個比較沉痛的表情:“師尊說,他回來的路上被狗咬……不對,碰到以前的仇家了!揍人要花上幾日功夫,又受了點傷,需將養一段時日,等一切無事便會回來,讓我們不必惦記他。”
又補充:“口信是昨日晚間到的,師尊囑咐我,說掌門休息得早,讓我不要打擾,故而今日一早來稟告。”
“原來如此,阿衍遇到了麻煩。”
謝掌門沉吟許久,背著手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
“一段時日,一段時日……”他嘀咕了好幾遍,“符熹,你師尊上回半死不活地回來時,是花了多久養傷?”
小弟子迅速回答:“一月有餘。”
謝掌門大喜……不是,大為震動,迅速吩咐到:“那天狗幾百年前就因為把青丘的月亮吃缺了一塊跟你師尊結仇,現下你師尊尾巴都沒長好,出門前又隻帶了雙劍中的一把劍,若是正麵對上,多半不利。速速去準備行囊,隨我去接阿衍。”
小弟子點點頭,召出青葫蘆變大,正準備跳上去,忽而又遲疑:“那是走四方閣的陣法,還是……”
謝掌門高深莫測搖頭:“不必,維持宗門多有不易,能儉省還是儉省的好。四方閣那廝向來二一添作五,心黑手黑。我記得那扶搖劍聖的遺跡是在……”他想了想,一錘定音,“禦劍去,取道沉州。多帶些散碎銀子,我們快去快回,莫要耽誤了。”
“是!”
小弟子這一回沒有再猶豫,一翻身上了葫蘆,嗖地沒了人影。
此時第一縷霞光剛剛透過雲層,,燦金光芒照亮了視野儘頭白雪皚皚的峰影,謝掌門一人站著,靜靜注視著朝霞噴薄壯麗之景。
山道上已經有了人聲。其他弟子們也陸續三三兩兩地走在石階,一些年長的,又頗受敬重的,便帶領幾個要好的先去了紫微宮前的練武場。有些在揮劍,也有人打坐靜心,隨後再各自進行基本招式的練習,還不到指導的時辰,紫微宮前已然很熱鬨了。
一場練習下來,弟子們多少都有所收獲,那些比試交流的,更加領悟師姐師兄的劍術造詣,確實是勤加練習,不曾懈怠。
還有些弟子並不急著上山,需要調理身體的還需先去丹峰沐浴浸骨。丹修們平日裡往往不等日出便摸黑去藥園檢視各種草藥的生長,尚未出師的還需要書中記載,檢驗不同藥材的功效和特征,並聽從各自師長指示,隨時準備用上平日指點的采摘烹煮之法。
除去這些晨起習武的弟子,也有擅長推衍相算的弟子,長年累月地在後山竹林裡靜心修行。
紫薇峰比不太忘峰清寂,山間清脆流水與飛鳥歡鳴皆是生機。謝掌門站了會兒,也不知有沒有將這毫無變化的景色賞進心裡,默默地望著,又收回視線,掉頭回了殿內。
寢殿後麵的飛閣裡,茫茫星子般的無數盞精緻小燈火苗躍動得活潑。
魂燈的樣式不同,下麵係著的玉牌也各不相同。
上清一脈下的魂燈,上頭的那些大多看不清火苗,籠著一層霧氣,也有個彆已經完全熄滅,隻剩下金盞和一堆灰燼,還有些呈冰封之態。
依據師承排序分支,往下延伸到某一排,那一排幾乎所有魂燈都被一道道通天光束籠罩其中,刺目不可窺視。
這一排裡,唯有兩盞例外。
一盞是沈師兄,那盞魂燈在師兄當年將掌門交給他,隨後孤身一人下山雲遊後不久,便出現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神妙之態。彼時謝掌門不知那是因為鳳凰贈給師兄的火有了影響還是這魂燈異狀會泄露什麼天機,更不敢確定若是被旁人知曉是否會擾了師兄在外平安,故而下了數道禁製,阻止任何人窺見,直到多年後師兄歸來,在閉關前親自見過,確認無恙。
……現在那靜靜燃燒的魂燈旁又多了一盞新的。
按理來說當師父的為徒弟製了魂燈,往往都會把弟子的置在自己這一脈下排,不過師兄這位置放得實在是……
謝掌門神色微妙。
那盞精雕細琢的小燈放在了裡側,跟外側師兄的魂燈挨在一起,兩邊跳躍的火苗時不時地疊在一起。若是誰想要對師侄的那盞不利,必得想辦法毀了外麵那盞才行。
隻收了一個徒弟,跟寶貝似的揣著,師兄就是沒見過世麵。
……謝掌門嘀嘀咕咕地哼了一聲,背著手踱到自己那一脈下,小燈眾多,火苗閃爍,宛若長夜星河。這麼多要是都塞到謝掌門那盞燈後頭,自己這盞魂燈早就連台子都放不下要被擠得掉出來了。
欣賞了一會兒這聲勢浩大,謝掌門才輕車熟路地尋到了大徒弟那一盞,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瓷瓶,從裡麵倒出一個蠟封的小巧藥丸,剝開咀嚼了幾下一口氣嚥下去。
藥效很快就起了。他召出本命劍,伸手握著劍刃用力一拉。
猩紅的血潑了滿盞,和充作燈油的心頭血混在了一起。
那原本有些微弱的火苗忽得一爆,呼哧呼哧地撲閃了一會兒,漸漸重新活潑旺盛起來。
……都是徒弟,怎麼師兄收的徒弟就成日裡待在一個地方不挪窩,自己這群徒弟就跟瘋了的羊似的四處撅蹄子。不光撅蹄子亂竄,這一個還每每下山就百般意外,回來時哪次不是隻剩下一口氣。
謝孤城注視了一會徒弟的魂燈,確認了平安無虞,才活動活動肩膀,又檢查了一大圈自己這一脈的弟子們,像澆花似的給那些軟趴趴沒精神的也灑灑水,把一苗圃的羊崽子們的魂火都扶直了扶正了扶得欣欣向榮勃勃生機,纔像個操不完心的老大爺似的長歎一聲,止住了掌心的血。
這下總算能安心和小弟子出門轉轉了。
扶搖劍聖洞府,斜月三星鑄劍台,沉州劍坊……兜兜轉轉,一路玩去,約莫也就一個月。到時來個先斬後奏,將師兄師侄丟在紫薇峰,隻要自己先溜之大吉,定然……
他一邊琢磨,一邊給上頭的師祖師父還有師兄們在的台子補了些陣法,即便無人打理,看起來也光亮潔淨,雖說被通天光束籠罩著無法觸控,到底看著舒適亮堂。
“喀啦。”
異響讓滿臉笑容的謝掌門回了神。
他轉過身,大驚失色。
“師兄?”
這是個什麼緣分。自己方纔又沒出聲,莫不是師兄天道修得還能感應人心,不過是在心裡隨便想想,就被尋到了這兒。幾百年前自己想跑就被師兄一逮一個準,難不成幾百年後修為精進了許多還得被師兄扣下?
謝掌門就,很是惴惴。
但惴惴不安也不妨礙他對師兄這種暗中觀察走路沒聲的鬼毛病出言唾棄:“師兄你要是來了就早點吱個聲,沒聲沒息地站在這兒偷偷摸摸看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還怕有誰把你徒弟魂燈端走了不成。”
回不了自己峰頭的沈劍仙默默站著,看了謝掌門一會兒,忽然開口。
“穿心。”
謝掌門一滯,神色茫然:“……為何叫我本命劍。”
沈侑雪略微搖頭,解釋:“我在叫你。”
“……”謝掌門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沈侑雪細細觀察,試探:“你可覺得心中酸澀,略有不甘?”
見他神色鄭重,謝掌門不知不覺也端肅起來:“為何?”
沈侑雪沉默良久,道:“穿心非你。”
“???”謝掌門大惑不解,“雖說如此,可本命劍如同半身,叫一叫又如何。我也就罷了,師兄你修的還是人劍合一的道,凡是你的劍,見劍如見人,有什麼稀奇。”
說完了又偷覷師兄臉色:“師兄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也不像是要論道的架勢,難不成師兄修了這麼多年了突然覺得驚鴻這名字不好打算改一改不成。
沈侑雪猶豫不決,隻吐出兩字:“不妥。”
“哪裡不妥?彆人叫了你驚鴻劍尊這麼多年也沒哪裡不妥,怎麼現在突然就不妥起來了,倘若當真有什麼不妥你以前也沒說啊,總不能是師侄喜歡你的劍越過了你,不叫師尊叫驚鴻,你心裡不痛快了吧……”
隨口胡說八道的謝掌門忽然頓住,像個遇到潑天大冤案的捕快似的看著沈師兄,拖長了語調。
“……不會吧。”
沈侑雪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能把人給凍成太忘峰上那些冰塊的眼神。
謝掌門收回眼神:“我就隨便說說。”
沈侑雪左右揮退了那些花鳥蟲魚點化來的童子,又瞥了一眼師弟血跡斑斑的手和衣袖,擰著眉想了一會兒,摸出一兜子小瓷瓶,不吭聲遞過去。
謝掌門抱著胳膊反複審視,接過那兜子小瓷瓶,瓷瓶互相碰撞稀裡嘩啦亂響,摸出一瓶往嘴裡倒,倒完了連著空瓶子一起往袖裡乾坤一塞,咀嚼了一下,臉色十分精彩。
吞下去後又連忙變出杯茶猛灌。
灌完了才舒了一口氣。
“師兄你以後煉丹能不能……”謝掌門左思右想,還是沒有說得太直白,“自己先嘗嘗味道。”
沈侑雪皺著眉十分冷淡:“此藥效用精絕,何出此言。”
謝掌門比劃:“不是,你哪怕自己嘗嘗呢,吃一顆。”
沈侑雪含蓄蹙眉:“苦。”
謝掌門:“……”
合著你知道啊。
末了又怒。
知道你還塞一兜子給我!
他皮笑肉不笑:“這藥難得,我留一半給師兄,有備無患。”
“不必。”沈侑雪輕輕搖頭:“這一爐成色好,我分了份,你再給裴挽佟送去些。”
謝掌門上回溜號被大徒弟葉如衍抓包教訓,剛好被路過的裴醫修毫不留情嘲笑,他一月之內都暫時不想看到藥王穀的人,便岔開話題:“鳳梧呢?他一直流連在外,我也擔心他遇到什麼事,若是身邊多帶些東西,總好讓人安心。”
“他留了信,說是不日會經過冬城,讓把東西都寄放在那兒的四方閣,他自會去取。”
“……行。”謝掌門鬆了一口氣,他又道,“那師侄呢?師侄這般孱弱,又與你我不同,誰知道還會不會出什麼岔子。這些傷藥最好還是多備幾分,不如我這裡勻出一半……”
沈侑雪垂眸婉拒:“我自會給。”
謝掌門也稍稍安心些,一邊把自己那份裡撥出一大半準備分給稍後前來考校劍術的弟子,一邊又有些狐疑:“可師兄煉丹向來隻在乎效用,無所謂口味,又不像丹峰那幫丹修精益求精,平日裡還能把味道煉出個花來,你這藥,師侄吃得慣麼。”
沈侑雪無言移開視線。
謝掌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這位好師兄,突然道:“師兄手裡提的什麼?”
沈侑雪語氣平平:“……藥。”
謝掌門理所當然伸手:“嘗嘗。”
沈侑雪盯了他掌心半刻,慢吞吞開啟紙包,從裡麵取出一塊做成清水小荷葉的糕點。
謝掌門一把奪過,塞進嘴裡。
入口即化,奶潤酥香,回味清甘,還有……
……和剛才那難吃得能讓人魂飛天外的丹藥一樣,熟悉的藥效。
謝掌門雙目含淚:“……怎麼不多做點。”
“費時費力。”
“你是我師兄吧。”
“師弟又非徒弟。”
“……比劍!”
謝掌門拔劍,足下一點便躍了過去,師兄並未接招,隻擰著眉隨意側身避開,目光在他與劍間逡巡片刻,道:“倘若我把穿心叫掌門,你如何應對?”
謝掌門劍式陡銳,隻覺得師兄這問題當真是無理取鬨,見他似是沒打算要戰上一場,沒好氣準備收劍,撇了撇嘴:“師兄若有這麼些閒工夫,倒不如去陪一陪師侄。這麼一大早來給師弟我找不痛快,總不至於又惹惱了師侄,被趕出來了罷。”
話音未落,守勢之劍猛地錚鳴一聲。謝掌門腕上一沉,陡然架住了師兄輕描淡寫揮來的一劍。
謝掌門:“……我又哪裡惹到你了。”
沈侑雪慢條斯理道:“你我確實許久未曾比試,我也該看看,師弟這些年,可有進益。”
謝掌門忿忿拔劍迎上。
和師兄從飛閣戰到殿外,二人手中長劍俱是出鞘,罡風相撞蕩開一圈寒氣,劍鳴穿雲而過,即便是遠山之外也隱約迴音,清脆作響。兩人劍鋒交接,瞬時激起萬道耀眼劍光。
不拘劍式,劍光電閃,招式連貫,勢如暴風驅雪,劈頭蓋臉襲來,另一劍則迅捷以對,雲收雨霽,交錯回敬,變化莫測。
兩人兵刃相接,你來我往,一時間連紫微宮外的廣場亦是劍氣激蕩,劍意壯闊。
兩人劍招雖還不至於以絕學相搏,在場所有弟子都為兩位前輩的高超劍技所撼,即便並非專一修習劍道的,亦是拜服。
那還在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大師姐的羞澀弟子:“……掌門和仙尊師兄弟如此修為還互相指點劍術,感情真好。”
大師姐:“有、有嗎……”怎麼覺得,倒像是師兄弟在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