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我就不知道了
小弟子從山下帶回來個還沒斷奶的嬰兒。
聽到這訊息的時候,紫薇峰的弟子們正在校場上練劍,一窩蜂地湧到了山門,就見到小弟子的青玉葫蘆上放了個鞍,鞍邊一邊掛一個竹籃,左邊的竹籃裡是一份切片桃肉鴨,一壺新釀山瀝青,右邊籃子裡一個大布包袱,隻露出小半張紅紅皺皺的臉。
按規矩來說,非本門中人,是不能直接越過劍陣和護宗大陣的,所以小弟子就用青玉葫蘆充當個坐騎,載著那嬰兒一路從登仙階走上來。登仙階太長,她又剛熬過一場惡戰,體力不支,累得氣喘如牛,見到同門,原本的呼哧帶喘都鬆了口氣,哐嘰一下倒在地上,擺了個大字等著緩過勁。
先看見的弟子隻一眼,就知道那孩子體弱,兩口氣隻當彆人一口氣來喘。
另一位弟子瞅了半天,結結巴巴說紅彤彤又臟兮兮,看著有點像貓崽子。
先前那個說孩子體弱的反倒用手肘撞了撞,說去去去,你懂什麼。
所幸孩子還沒斷氣,問清楚了來曆後,就送去了丹峰,托那兒的弟子好好照看,總不至於讓這孩子成了孤魂野鬼。
知道這事的時候,唐錦正因為雙修後身體好轉,終於能夠自由行動。
脫離了鹹魚生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先前的囑咐,去老老實實練一個時辰的身法,身邊坐著個反正閒來無事乾脆來這裡美名其曰探望實則純粹是來打發時間的謝掌門。
當然掌門也並不閒著,再過不久便是收徒大典,各峰頭尤其是紫薇峰,打算收徒的修士得趕在那之間寫些與時俱進、適合稚子的入門新功法、新劍譜,為了周全,這些都得讓掌門過目,如今掌門借著沈師兄曾答允的“代處理十年往來公文”,不光是平日裡抓著人去處理宗門事務,如今更是乾脆把一堆筆墨紙硯分成兩批,一半全都帶到了太忘峰,也省得萬一搬來搬去得麻煩。
反正師兄再怎麼避,總要為了師侄回太忘峰。
眼下謝掌門也仍舊悠悠閒閒地提著筆隨意落筆。而那拴住了沈師兄的師侄功不可沒卻渾然不覺,正在鍛煉身法的基本功,可謂歲月靜好。
唐錦在心裡罵人。
什麼狗屁遊戲,搞出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身法設定僵直設定和公cd,遊戲裡看著帥氣瀟灑的姿勢動作自己做起來怎麼看怎麼奇怪。
可又不能不努力練習。
每天躺著不動乾飯的生活確實很美好不錯。
隻是再躺下去,恐怕在經脈好全之前,屁股就要先離自己而去。雖說劍修大多體魄強健,可那是本土劍修,他這種半路出家修劍的嗑藥金丹,在謝掌門眼中,評價堪稱“柔弱”。不光是謝掌門,就連那平日裡腰間拴著青葫蘆、看起來斯文自持的小弟子也這麼說。
唐師叔就,就是……怎麼說,很受傷。
他一個成年男人,成熟穩重的工作人士,滿打滿算習武五年,怎麼說也能算得上是孔武有力身手矯健,誰能料到在這遍地修士的天衍宗,竟是數一數二的弱小。
若不是劍修給了靈根,又給他喂藥、采補雙管齊下,硬生生給堆到了金丹,又日日雙修溫養經脈,否則連靈力自行流轉吐納都做不到的自己,就真的成了與那話本裡無異的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秧子。
聽見這評價,唐錦也實在是躺不住,拄著驚鴻就騰著纔好沒多久的步子慢騰騰往外挪。
社畜可能不是一個很強的劍修但至少可以成為很堅強的劍修。
剛一出門,熱身完畢準備在清新空氣裡深呼吸一下開始晨練,過了兩秒才覺察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唐錦左右看了看,太忘峰怎麼……竟然放了晴?平日裡就沒停過的漫天飛雪毫無蹤影,隻留下滿地積雪,社畜登時就愣住了。
視線在晴光燦爛的白原梅景裡逡巡了幾圈,他遲疑了半天,先確認了一下不是自己記憶出問題也不是眼睛出了什麼問題。
“雪呢?”
還在寫劍譜的謝掌門一副“真受不了你們這麼膩歪”的模樣,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像個背手溜達的老大爺一樣甩著手身前拍拍身後拍拍,瞥了他一眼,心不在焉道:“師兄在裴挽佟那邊。”
唐錦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是說下雪的雪。”
“……”謝掌門沉默片刻,乾咳一聲,掩去麵上尷尬,“那得問師兄。”
唐錦嘀咕著不會是劍修故意想讓自己去練劍所以纔想辦法停了雪,否則怎麼這麼湊巧,偏偏自己身體纔好一點兒,這天氣就轉了晴,就被趕著下床修煉。
一旁的謝掌門聽了,深思熟慮半晌,竟然也點點頭:“師兄是乾得出這事的。”
……你對你師兄到底有著怎樣的印象。是那種不可理喻還戴著眼鏡成日裡抓人開小差的禿頂教學主任嗎,還是那種成日裡就喜歡在工位後麵悄沒聲息轉來轉去看見人低頭劃手機都要打小報告的傻**同事。
內心腹誹了一頓,唐錦想起自己纔是這個話題的開啟者,又心虛了一陣。道侶讓自己上進的事那能叫事麼,那叫殷切期望,那叫拭目以待。
就在他演武修文勤懇加練時,美滋滋拎著桃肉鴨和小酒回來的小弟子總算是緩過了氣,先是去了紫薇宮的東配殿,沒找著人,纔想起來自從有了仙尊相助,掌門這些日子勤快不少,師尊自然也就放鬆了些許,今日一早還回青丘探親去了。
見不到師尊,回報卻不能落下,於是小弟子又轉頭非常熟練地到了太忘峰,老遠就看見雪地裡唐師叔鹹魚打挺般的身法,還有一旁提著個筆唰唰改劍譜改功法的掌門。
小弟子如實向掌門彙報了一通,謝掌門一一點頭應了,末了聽見撿了個孩子回來,倒是頗感興趣地抬起頭。
“撿了個孩子?”
一旁的唐錦已經練了足有半個多時辰,聽見他們說起這事,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他不是這些正規招生進來的天衍宗弟子,沒見過尋常收徒弟的流程,什麼收徒大典,登仙階耐力賽跑,孤寡小孩之類的,也就僅限於在故事裡見到,這是頭一回聽到真事,就算再怎麼不想顯得太過八卦,可事關一個來路不明的嬰兒,他還是控製不住在另一個世界平凡生活養出的本能,下意識就停下動作,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聽。
小弟子是接了宗門任務,為了斬妖除魔才下山,自然也是從這裡開始交代。
起因倒也簡單。
八百裡開外的昌順府裡有個書生,自來是鄉野聞名,隻可惜在科場中實在是不如何得誌。
那士人從因著屢試不中,便起了求神拜佛的心思。不知道是偏聽偏信了哪裡的傳聞,竟日日對著深山老林裡的一隻花斑蜘蛛祭拜起來,還口口聲聲“結網”便是“接旺”,將家裡最後一隻能下蛋的雞也宰了,拿去當了供品。
可憐他老母餓得兩眼昏花看不見東西,若不是鄰居心善,雖然一樣的窮,一樣的精光,卻也周濟了最後一把米,好歹撐著,讓那老母拄著根破拐求道天衍宗,大慈大悲去破了拿迷住那不孝子的業障。
小弟子正在靜心思過,遠的去不了,近的又多數是耗時的事,因著還要時時回來注意唐師叔,免得師叔這柔弱無力地,卻又不知道惹出什麼亂子——再說賴在師叔這兒,不光好吃的東西多,還隨手就能看見仙尊年少時留下的劍譜手稿與見解,可謂是一舉兩得,所以這段日子對任務也格外地揀選,以免浪費了大好時機。
待小弟子領了任務,去了那竹林,才發覺這事倒也實在簡單。
那花斑蜘蛛受了供奉,長年累月竟然生出點神誌,想要蠱惑人心助自己修成些德行。沒什麼彆的手段,隻會布**陣,將那書生哄騙得團團轉,每次去祭拜,回家就會做夢,有時夢到好多人來報喜,說你中了進士啦!那書生就在夢裡賞錢。有時夢到自己成了翰林,出入都有長班跟隨,威風得很。
日日做夢,愈發覺得夢裡好,現實不如意全都拋在腦後,寧可日日祭拜,日日做夢。也因此將家裡敗得潦倒,連下鍋的米也沒了,餓得精瘦。
小弟子與花斑蜘蛛戰了一場,自然是將那瞎眼老大娘所求的業障給消除殆儘,那滿山的蜘蛛網還收拾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用,回來後那些蛛絲就全都交給了丹峰的師姐師妹,讓他們若有用得上的,儘管使。
宗門任務到這裡就交代完了,謝掌門點了點頭,道:“那,孩子是如何來的?”
唐錦也認認真真地等著。
小弟子撓了撓頭:“就是,就是先前說的,那書生的鄰居,不是把最後一把米周濟給了那看不清的老孃麼,老大娘有米上路,他們家可就真的瓢底隻剩清水疙瘩了。我降伏了那蜘蛛精後,原是向那老大娘告知一聲,卻沒想聞到了有血腥味,沿著味道過去一看,那戶人家剛生了個孩子,大概是實在養不起了,家徒四壁的,那女人還一臉蠟黃地躺在床上,男人已經打算把那孩子放便桶裡溺死了。
見他們確實是不要了,即便今日不溺死,將來也是要扔河溝,所以胡謅了兩句這孩子與我有緣,留了些足夠度日的吃食,還留了張條子,明年開春他們便能靠這個條子去天衍宗的鋪麵裡去領糧種,就把這孩子帶了回來。若是有長輩能夠看出這孩子的天分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我收為徒也行。
想著大不了來日出去多掙兩口飯,總能帶得起一個徒弟。師尊外出,凡事本應與掌門稟過,弟子先斬後奏,自甘領罰。”
小弟子說著便拱手低頭,當真隻交代完了事情,不為自己辯解一句。
謝掌門怔怔許久,擺了擺手。
“……四海未靖,饑荒猶未儘除,縱有良種,鋪開又得幾時。此為仙道闕失,有負人間之望。符熹,你做得很好。磊落平生誌,破浪逐乘風,阿衍自來是如此教你,你未曾做錯事,何須低頭。”
言罷,他見小弟子神色光彩起來,想了想,躍躍欲試地問了句。
“既然那孩子是被你帶回來的,也算是與我有緣,定然還沒取名,不如……”謝掌門忽然端正了態度,擺出一副得道高人,溫潤淡雅的姿態,笑吟吟道,彷彿說出了一直很想說的話,簡直像是學著誰似的,“不如隨我姓謝——”
小弟子興奮不已,才聽到還沒取名就急急開口,把謝掌門的話都蓋掉了:“取了取了!隨我姓佟!”
謝掌門一噎。
肉眼可見得就蔫巴了下來,捋著不存在的鬍子沉默半晌,萎靡道:“也好,那……”
也不知怎麼的就滄桑了些許,掌門看了看手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內寫好的劍譜與功法,沉思片刻,放下筆。
“那我且去看看那孩子。正好你在,好好盯著你師叔,跌打損傷什麼的,折了胳膊腿事小,彆出什麼性命攸關的亂子就行。”
小弟子正高興,自然是沒有太關懷孤寡掌門的心緒,而唐錦也被小弟子說得事給吸引了注意力,兩人一道頭也不回地擺手。
“掌門走好,掌門不送。”
那架勢竟像是還覺得他在此處頗為聒噪似的,連多餘的體貼也不曾留一點。當真是寒葉飄零灑滿我臉,師門叛逆傷透我心。平日裡禦劍遁成一道看不見影子的流光,如今刻意放慢了速度,衣袂風雅飄飛,師侄和徒孫是連眼神都沒給一個。
謝掌門哀哀怨怨地禦劍走了。
唐錦第一次知道小弟子的姓氏,對方纔他們這對話倒是有幾分好奇:“原來你姓佟,我一直以為你要麼是和葉如衍一樣姓葉,或者是從掌門姓謝。”
小弟子笑著搖了搖頭:“師叔不知道也是自然。我過去曾在彆人家裡討生活,那時是叫……”頓了頓,找了紙筆,寫下幾個字,“是叫同福,還有個一同做工的姐妹叫同喜,她很照顧我,隻可惜早夭。
後來修了仙,不好再用俗名,且想著福喜皆是飄渺不定,由他人掌控,倒不如將相武夫,生死隻在自身掌中,才能搏個來日光明燦爛。所以自己合了二人名字,改了字,叫符熹。
師叔過去與我不相識,不知道我的往事,也是自然。”
唐錦第一次聽小弟子說起早夭的姐妹,一時怔怔,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在什麼蓬萊雲水澗裡的老弟,知道此時隨意說話反而不好,所以一邊思索著也一邊沉默下來,想著該如何是好。
小弟子卻已經在想起了其他事。
“唐師叔,你這幾日與裴聖手見得多,你覺得他性情如何?”
忽然轉移了話題,唐錦有些茫然,被這麼一打岔,猛地提起裴醫修的性情,能想到的卻是不舉藥的事,當真是中招在劍修受罪在社畜,他屁股和喉嚨休養了兩三日,又被劍修細心塗藥喂藥,耐心溫養,才緩了過來。
他臉上神色略微古怪,遲疑地咳了咳:“裴醫修,嗯……是個好人。”
“我聽其他的弟子說,裴醫修興許是撿到了什麼沒斷奶的貓仔,要想辦法喂養,這些日子除了給唐師叔熬補藥,還專門燉了一盅凝露花,大概是為了找個辦法給幼崽餵奶,”小弟子滿臉愁苦,“我撿來的那孩子還沒斷奶,也不知道找裴醫修討個一小杯凝露花蜜,借頭母牛產乳,去整些牛乳來喂養孩子行不行。師叔,你說裴醫修會答——師叔你怎麼咳嗽得這麼厲害?”
唐錦咳得麵色通紅眼中帶淚,想著今日劍修特地去了裴醫修那兒,就是為了帶回那一盅專門燉給自己的凝露花蜜,一會兒就會回來了。又想到喝了那凝露花的功效,再聽到小弟子滿口什麼斷奶,產乳,餵奶……
他強裝鎮定,好容易才收拾起了那些驚慌失措,說:“……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試試。”
小弟子點了點頭:“無妨,總能想出辦法的。”
唐錦:“……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