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大夫心狠手辣
根據醫囑,唐錦等到身體完全適應之後就能出遠門,到時就可以去蓬萊了。
聽說野豬老弟是什麼蓬萊老祖,具體情況無從得知,畢竟老祖隱居許久,甚至可以說是仙門創立之初就存在的大能,長久不問世事,甚至都沒人說得清楚老祖的真名。
過去有流言,在當年的蓬萊嫡傳弟子神運算元還年幼時,曾經與老祖有一麵之緣,那時老祖曾無意間說過自己的名號,似乎是什麼空什麼君,隱晦不明,流傳在話本子裡最廣泛的幾種,則把這傳聞儘量往好聽的方向補,什麼淨空仙君啊,青空道君啊,悟空聖君啊……
青葫蘆小弟子反正沒事,坐著給師叔說些聽來的傳聞,說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差一塊驚堂木,就能上茶樓說書去了。
唐錦聽著聽著感覺背後展開了一片廣袤宇宙,自己變成了癡呆貓貓頭,總覺得這麼中二的各種稱呼實在是很難跟印象裡那個見到小蟲子就花容失色的老弟聯係在一起。
真的假的。
有沒有可能是哪裡搞錯了。
其實蓬萊老祖另有其人,而不是那個初中時還因為相信大能殘魂吊墜而在天橋小攤被小販騙錢的智障老弟。
尤其是聽到那什麼“悟空聖君”的尊稱,腦海中出現的並不是什麼仙氣飄飄的修士,而是老弟那張叼著花生奶的傻臉,腦袋上戴著金箍圈,下身圍著虎皮群,胳膊臉上都長著毛,還扛著一根光滑樹棍的形象。
……啊這。
蓬萊的審美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當然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而是想了想,非常誠懇地提出疑問:“有沒有可能……他說的其實是空軍?”
小弟子呆了呆,用自己的理解能力辨認了一下,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空君?”
好像也有點道理。
仙門之始,大道為空。
小弟子感覺有了新思路,十分佩服:“有道理!我悟了。”
唐錦:“……”
等下,有什麼道理,你悟了什麼,我怎麼不知道。這就是修仙世界的本地居民和我這種外來者的區彆嗎,到底悟到了什麼啊。
反正老弟一時半會是見不著。
社畜身體沒好出不了遠門,劍修身上的桃花紋也還沒有全數消除,蓬萊洲又相距甚遠來往不便,謝掌門說兩邊姑且先用玉簡聯絡了一下——主要是兩個宗門也算是淵源甚深,兩邊弟子平日裡下山搶生意的搶生意,吵嘴打架,若有算不準的,乾了丟人事的,都報對家名號,兩邊平日裡實在是,沒有特彆的事也不怎麼來往。
那頭蓬萊老祖住的雲水澗又不方便出入,有結界音訊不通,自老祖隱居起其他蓬萊弟子更是不敢擅入,這麼多年下來,除了神運算元幼年時無意中見到老祖一麵,也就隻有上回蓬萊老祖為了尋找兄弟特地出山給了信物。
從那之後到現在,即便是蓬萊中人,也不曾再見到人。
唐錦心裡唾棄了一頓這隻臭野豬還真的就在山上打窩了,搞什麼勞什子。
確認了人還活著,不僅活著江湖裡還到處都是這人的傳說,唐錦心下也安穩了不少。那隻匣子裡的鋼筆確實刻著唐錦的名字,當真是兜兜轉轉回到了自己手上。
也不知道原來的世界裡,老弟的墳裡是不是空著的。
真不科學。
他心情複雜又鬆了口氣,把鋼筆收起來,和自己穿來時隨身帶著的那隻鋼筆放在一起,隻等著身體好全了再去找人。
小弟子雖說修為比唐錦高多了,卻仍然要去學宮完成課業,又時常要領些宗門任務,下山去替尋常百姓家降妖除魔,所以雖說是在靜心思過,卻也不是每日,而是隔三差五地來。
每回下山的經曆夠唐錦認真聽上好幾個小時,聽多了就忍不住也想要下山去玩一玩。這回不是天天跟劍修膩在客棧裡,最好是一起出門到處走走。
裴醫修原本隔一日來一次,每回來也不管沈八如何,徑直搜羅些好茶給自己泡上。後來見唐錦醒了,開了方子,囑咐了每日三碗藥,需得喝得乾乾淨淨不留碗底才行。再配合著紮幾回針,也不用太久就能好了。
唐錦很是疑惑,怎麼還有人不喝完的麼。
雖然那些藥苦是苦了點,但隻要不是太挑嘴嬌氣,哪怕不是大人,懂事點的小孩也該知道好好喝藥才能治病,居然還需要特地這麼囑咐一句,看來是有前例了……果然哪個世界的醫生大夫都不輕鬆。
裴醫修眼神如刀,從正在喝茶的沈八謝九身上森森剮了幾下,冷笑。
“是啊,總有人這麼乾過,才得要大夫提醒提醒。這種性子,還看什麼病,不如索性死在外頭來得乾淨利落,也省的讓我開完了方子還得費力氣盯著有沒有遵從醫囑,還時常詭計多端抓不著。”
謝九因為跟師兄同流合汙,又瞞報,不僅有罪還罪加一等,受了幾日荼毒,沒吭一聲。
沈八啜了口茶,仍舊光風霽月巍然不動:“盯不住又抓不著,就是眼神不好且身手不行。”
隨後放下茶杯施施然一個錯身,離開不知何時攀爬到桌邊,正準備咬他一口的食人小花。
沈八垂眸看了看那張牙舞爪的食人小花,花朵被雪粒凍了凍又縮回藤蔓。
他語氣冷淡沉穩:“你若有自知,也不至於覺得能暗算到我。”
裴醫修柔柔一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一旁還躺在床上的唐錦瞅了眼謝掌門,謝掌門像隻鵪鶉,眼觀鼻鼻觀心置身事外,渾然是坐忘無我物我兩忘雨我無瓜,渾身氣場突出的就是一個“隻是路過,彆牽扯到我”。
這段日子謝掌門時常大清早地來上門拎人,唐錦完全沒想到沈侑雪看著冷靜穩重,實則每日都起了床,他便坐在窗前看劍譜,遠遠覺察到謝掌門來了,立刻隨手提了把劍閃身就走,美其名曰練劍。
最後謝掌門便乾脆再提前一些,知道裴醫修給師侄診治時師兄必然在場,便每逢這時上門拿人,帶走分攤宗門事務。
夜裡劍修回來,被桃花紋燒得滾熱的身體都快清心靜氣成原本的微涼,沉默許久才歎了口氣,低聲和唐錦說白日裡儘是些瑣事,倒不如練劍來得暢快。
看完了謝掌門,唐錦再看看這邊,雖然裴醫修仍舊笑得核善,背後都止不住開始冒黑氣了。
那頭沈劍仙還在老神在在地喝茶,甚至不忘記當著裴醫修的麵正正經經地囑咐教導唐錦。
“阿錦,你也見了他心狠手辣。裴挽佟不是什麼好人,若非必要彆碰他給的東西,防不勝防。”
“沈八,你最好彆走夜路。”
主打的就是一個氣氛詭異。
還好這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
說是要給唐錦施針,裴醫修讓人避一避,謝掌門也就順勢監督著師兄,一道去了紫薇峰。劍修原本對去那邊就興致缺缺,離去前還給徒弟倒了杯茶,囑咐了幾句,才沒辦法跟著走了。如今宗門事務有了他人代勞,謝掌門每日心情舒暢,反倒比葉如衍盯人還勤快些。等那二人走了,竹屋裡又恢複了安靜,唐錦自然不會和醫生吵架,老老實實地轉過身露出後背趴著。
心裡倒是慶幸,這幾日和劍修廝混完,都記得讓沈侑雪把身上的痕跡給抹了,否則按劍修學到的那些壞習慣,一脫衣服還真沒法見人。
結果針紮上去了,裴醫修反而歎了口氣。
“怎麼沈八是個木頭,收個徒弟也是呆瓜。”
唐錦剛剛捱了兩針,疼得咬牙,雖然跟渡劫沒法比,卻也實實在在是遭罪,尤其是針還留在身上沒拔出去,異物感極其強烈,感覺皮肉都被攪來攪去,很難說經脈的痠麻究竟是被治好還是被這種奇異感覺給覆蓋了。
他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裴醫修好像在說話,茫然地回頭看了看。
裴醫修眯了眯眼:“他不是說讓你彆碰我給的東西嗎。”
唐錦愣住,後知後覺:“啊,針……?”
等等,這針有問題嗎,都已經紮上了。而且裴大夫和劍修看起來雖然不太對伏,可劍修也說過若是他不在,裴醫修值得依靠,眼下自己這是被暗算了……?可當麵挑明又是什麼意思。
看出他越想越慌,裴醫修在唐錦哆嗦的目光裡又紮了一針,衝他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放心吧,這針沒事,止疼的。我和你又無仇無怨。吃這個,解藥。”
說著說著,裴醫修拿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金燦燦的桃子,像是剛剛從哪裡摘下來,還沾著露水。
“……什麼解藥?”
到底是有點警惕心了,唐錦還是趴著不敢亂動,接過了桃子,沒有馬上吃下,有些顧慮地詢問了一句。
裴醫修指了指茶杯唐錦喝了一半的茶杯,那壺茶就是裴醫修來時自個兒泡的,之前劍修和謝掌門喝得也是同一壺茶。
“十二時辰不舉的解藥,泡的時候就加進去了。藥王穀祖傳秘方,無情道專供,大羅金仙都起效。”
唐錦剛剛為了穩定心情喝了一口的茶含在嘴裡嚥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臉上五顏六色,最後秉持著對劍修曾經說過的話的信任,艱難地把茶吞了下去。
然後立刻把桃子吃了。
他纔不修無情道,就是喜歡七情六慾,和劍修做點見不得人的事。
想想劍修的警告確實沒錯,裴醫修確實絕對不可以輕易得罪。他想起,裴醫修泡茶時,分明劍修還在屋外練劍,被謝掌門逮著不讓跑。後來二人進了屋才開始喝茶。
“……那時他還沒惹你吧。”
“對,這叫預判。”裴醫修熟練回答。
……啊這,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唐錦躊躇片刻,把小小的桃子幾口吃完:“……要治嗎。”
十二時辰。
根據自己和劍修親熱的頻率,恐怕到了晚上藥效還沒過,今晚劍修就會發現這個問題。
裴醫修反問:“為什麼要給他治?憑胸懷?在下一介行腳大夫,鍛煉不出好伸手好眼力,自然也長不出什麼寬闊胸懷。你關心他,怎麼不關心掛心你自己?那凝露花,你當真是願意的?”
唐錦萬萬沒想到裴醫修這時候提起這茬。
雖然劍修之前和他說過,既然他答應了願意,那就找裴醫修要朵什麼什麼花——具體名字唐錦沒記住,隻知道問清楚效果後他人都呆了。
不分性彆物種修為,讓人在服藥期間產乳的藥材。
現在想想當時劍修在他胸口看的那一眼真是大有深意。
什麼產奶play當故事看看也就算了,小電影雖然也因為好奇而看過,卻沒怎麼聯想到自己身上。可劍修在夜裡抱著他,兩人幾乎是鼻尖挨著鼻尖,他聽見劍修輕聲詢問,發尾都纏在一塊兒,就鬼迷心竅地答應了。
說到底也是兩人私下裡的玩法。他原本沒那個愛好。
唐錦雖然和劍修說慣了葷話,可那是私下裡,這麼被裴醫修當麵直白地問了,登時都有些呆住,拖長了音調嗯嗯啊啊地組織了半天語言,感覺說什麼都蒼白無力,特地解釋一下又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姑且厚著臉皮點了點頭。
他沒吭聲,裴醫修上下看了看他,評價:“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無藥醫。罷了,你好好養著自己就是,哪裡不舒服隻管告訴我,彆諱疾忌醫,免得拖久了,像那兩個,一蠢就蠢上一輩子。”
唐錦選擇性忽略掉裴醫修主觀色彩濃厚且攻擊性極強的夾帶私貨,慎重表示自己一定聽從醫囑好好吃藥一天不逃一碗不落,末了感慨。
“……我天天這麼躺著,簡直像是在養豬……”
裴醫修若有所思笑了笑。
“是麼,我倒覺得像是在養胎。”
唐錦頭皮一麻,立刻轉移話題。
“對了,那藥……謝掌門也喝了,他會不會有礙?”
總覺得謝掌門好像有點慘,努力置身事外還是被無辜波及。當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喝一杯茶水還是加了料的。
“謝九是無情道,舉不舉有什麼區彆。何時等他用到了那玩意兒,沈八都能成我知己了。他還應該謝謝我,沒了世俗煩擾才能靜心修道,平日裡也少說點他那一籮筐多而無用的廢話。”
裴醫修說著說著,見唐錦訥訥,笑道:“怎麼,怕我?”
唐錦糾結片刻,整理語言,欲言又止,索性放棄掙紮:“……這,不太好說。”
他說的是實話。
裴醫修雖說嘴上不留情麵,卻並不借題發揮,原本隻是隨意點了一句,見唐錦十分禮貌,也就隨意略過,一麵施針,一麵嫌棄道。
“你們這些留下的,要麼膽子大得連涅槃這種事都敢乾,要麼膽子小得不如芝麻。倒沒一個像林二……”
唐錦一時之間還沒想起來這林二是誰。
多聽了幾句,纔想起來,是劍修說過的那個紅顏知己故交遍天下的二師兄,據說人緣極好,每年來提親的人能把上清峰的山路給走塌。裴醫修就是當年林二師兄在危難之時結交的朋友,據說交情極深,還曾經把珍藏多年的五行靈物也給了出去。
他見裴醫修神色柔和,有些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裴大夫,莫非是喜歡他?”
裴醫修一怔。
“喜歡?笑話,我哪裡對他有這種非分之想……不過他確實人品俱絕,旁人沒有誰比他更合心意。你這麼問,八成是沈八對你提過什麼……”裴醫修輕嗤了一聲,“當年那麼多人去求親,也不過是想著……若是他將來左右要找個道侶共赴大道,倒不如那個人是自己。知己篤信,可比情深似海可靠得多。不過,他於人人皆是如此,可眾人於他,或許不是。”
後麵的話興許是對那位唐錦從未見過的這個世界的人的評價。
唐錦不知其人,自然也無法讚同或是反對,單純憑借工作多年鍛煉出的熟練技巧,讀出了此時不宜多嘴的空氣,就隻老老實實等著裴醫修紮針。
不得不說,裴醫修心情好起來時,這針紮下去都不疼了,舒服又得勁。
裴醫修似是陷入回憶,視線空茫茫地落在空氣中,沉默了片刻,也不再說話,等到施針結束,已經到了該用午膳時,才稍稍一笑,站起身出門去煎藥。
藥罐子在竹屋邊上的石灶上煨著,蓋子有時被沸水頂起來,咕嘟咕嘟地響。
煎好了後裴醫修本想端進去,走到視窗,卻斜斜地透過半捲起的竹簾看見了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去的沈八,大約是趁著謝掌門去看小弟子吃飯,趁著午膳時間甩脫了瑣事,從紫薇峯迴來看徒弟。
唐錦施好了針,披著衣服,躺在床上。
兩人互相依偎著,交握的手藏在寬袖和被子下麵,小聲說著什麼。
沈八的聲音仍舊是冷的,語調間卻又帶著些不太習慣的溫軟,辨不出是喜是怒。說話時,一雙眸子專注地看著唐錦。
從小到大,裴挽佟見過沈八的模樣也不少。
世人雖說的劍仙冷情冷性倒也不全錯。
這人有無情無欲的時候,有恨意淩天的時候,也有快斷氣了倒在血泊裡都不吭聲的時候。後來這人去雲遊四方,再也沒了訊息。等會了天衍宗,就閉了死關。那時聽說了這事,裴醫修還以為自己再也不用被氣到了。
沒想到還有這副模樣,當真沒見過。
那時沈劍仙為了新收的徒弟去藥王穀求藥,自己問他來日可否會後悔,這人滿心孤絕未置一詞,隻清清冷冷道百年一過客,轉瞬成流沙。
沈八竟然也會磨磨蹭蹭討溫存。裴醫修甚是稀奇,端著藥碗盯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左右也不過是一碗溫補的藥,吃不吃都不礙事。
走了幾步,看見那謝九也不知道又在宗門裡瞎晃悠時見識到了什麼新見聞,像隻呆鵝似的樂顛顛地往這兒走,眼看著就要大咧咧地一頭衝進竹屋裡。裴醫修眉心跳了跳,方纔那股子難得的體諒化作了一個陰暗的笑,端著藥碗撞了過去,興許是氣息太熟,天底下最快的劍都沒能反應過來,精準地把一碗苦藥都潑進了謝掌門嘴裡。
謝掌門停下腳步。
愣住。
看見裴醫修如花笑靨。
咕咚。
這藥好啊,滋補不滋補不談,苦是真的苦,苦到了舌頭過了十息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活著。
謝掌門:“!!!”
驚恐至極,欲語還休,淚流滿麵,掐著喉嚨,當場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