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盆栽長勢喜人
夜深了,沒人打擾,正適合做自己的事。
小弟子擦拭了青葫蘆,端端正正地置在架上,又理淨了洞府裡這幾日折騰出的雜亂,洗好了筆懸在桌頭,沒寫完的話本仍舊攤開著等待明日繼續,有了思路再寫著往下寫也不遲。
仙尊看著便冰淩淩地端方守禮,師叔又是個連重劍都提不起來的柔弱體格,想來應當是不會像話本裡頭那樣,才一見麵,翻一頁便洞房。
長老們常說,天衍卦術比蓬萊那些方士要靠譜得多,可民間也沒見聞氏書局的話本子少賣了幾本,反而常常被大肆追捧,新到的貨有時還一本難求。
也不知道自己買了那麼多的話本子,其中那幾本和師叔、仙尊有關的到底都應驗在了什麼地方,她看了許多遍,半點也沒瞧出來。又不敢拿著這種大逆不道的東西去問師尊,否則恐怕真的要被師尊罰去後崖思過。
她做完方纔那些雜事,斜倚著床,又摸出幾本隨手翻翻,看著看著,吃飽了的睏意便湧上頭,便索性去睡了。
話分兩頭。
太忘峰這兒,從雪地裡看去,竹屋的窗子已經放下了卷簾,從縫隙裡微微透出幾絲光亮。
彼時渡劫時天雷來勢洶洶,將四周都劈了個枯焦。
現下又重新佈下漫山梅花,與飛雪互相掩映,枝骨清豔,霏霏馥馥,沁人肌骨,比先前還要更奪人心魄。
時間退回到渡劫剛結束時。
那時劫雲剛剛散去不久,太忘峰才恢複了清淨。
青葫蘆小弟子還惴惴不安地瘋狂偷瞄師尊,葉如衍麵色沉塑,大約是顧及儀態,想要細嚼慢嚥,可禦劍時吃東西本就沒什麼規矩可言,糾結之下吃雞腿吃得走神,一對又尖又軟的狐狸耳朵抖來抖去。
謝掌門那頭禦劍先行,老早將徒子徒孫都甩下一大截,天下最快的劍名不虛傳,雖說嘴上輕描淡寫,穩定人心,到底沒親眼見到師兄師侄平安就不能放心。
然後快成一道流光的謝掌門終於抵達了他忠實的太忘峰。
雷霆摧殘過的殘雪斷枝鋪了一地,分明才來過不久,卻有種故地重遊的悵然。
師兄已經抱著師侄轉身回了屋,垂眸望著床上的人不說話。
兩人緊緊交握著手指,師侄糊糊塗塗地躺著,換了一身新衣。這也是應該的,畢竟方纔雷劫那架勢分明不光是花花草草,恐怕連上好的法器衣物都撐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當然可能還有點非禮勿言的其他原因。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謝掌門雖說數千年裡和師兄聚少離多,卻很瞭解他的心性。
師兄過往修了無情劍道,對師祖師父或是師兄弟什麼的從來沒有過多溫柔情懷,反倒因為在熟悉的人麵前沒有拘束自由自在,身上那股風雪交加的寒氣都冒得更重。以前沈師兄為了吃冰糕去找三師兄時,兩人待在一塊兒都分不清楚誰纔是天生寒體。
可現在謝掌門卻看不透師兄在想什麼。
反正師兄除了握著師侄的手外,一直安靜坐著,沒有彆的動作。
大約是知道謝掌門來了,沈侑雪並未回頭,隻道:“師弟。”
謝掌門沉著氣,在心裡斟酌了一番,又看了看師侄的模樣,有些猶豫地佈下一個陣法隔絕屋外。
“師兄,一切可還順利?雷劫之時……”
他明白兩人必然受到了天道恩賜的影響,隻是不知道究竟真正落實起來會是怎樣一番模樣。當年被鎖在血池,眼見的儘是淫亂。
那些人的聲音,每每入定都日日夜夜在耳邊響起,他是玲瓏骨,是爐鼎,是天生該變成這樣。這是天道恩賜,他註定沉溺**,那些從外麵捉回來的正道子弟,隻是因為與他同處一室,都最終會癲狂難已。
那些人要他記住,天生了這副玲瓏骨,若不從裡到外被**弄個通透,若不自墮泥沼臟汙下賤,這輩子都與大道無緣。
若是有人不會如此呢。
那聲音宛若天羅地網,大笑道,那你看看。
那些不願在地牢中胡亂交媾的人,有些被斬下頭顱,血淌了滿地與淫液精水混合在一起,失去理智的男男女女躺在斷肢殘臂上狂熱無比,不見天日。有些烈性的被鎖在牆裡,隻露出個下體供人玩弄,連勾欄院裡最低賤的倌也不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被折辱逼瘋。
那聲音笑著說,這是天道註定,違逆之人,註定不得好死。
層層幔帳裡,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幾乎摧毀了幼童的最後掙紮。
無窮無儘的幻境一次又一次地被執劍的黑衣劍修所打破。那些曾隻是在地牢中聽囚人們說起過的隻字片語,師門的照顧,師兄弟間的照顧,不沾染任何**的道途。當年那些濺到手上的血被好好地清洗乾淨,再不用麻木地等著成人之際等著承恩。師祖給了他姓,賜了名,又在那烙印上設下陣法,將痕跡化作灼灼桃花。春來冰融,落花逐水,萬裡滄江,從此山長水遠,再不回頭。
謝掌門語氣有些黯淡:“……雷劫之時,師兄可還能自控……?”
他沒有探入神識去窺視太忘峰的景象,卻仍舊無法尋到當年的那個答案。倘若有人不會如此呢?爐鼎雖多,這世間不會再有第二人有玲瓏骨。沒有誰能給他一個回答。
沈侑雪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仍舊沉穩:“玲瓏骨不能完全摧毀神誌。當初那些事不是你的錯,師弟。”
“……當真?”
“何須說謊。”
“可你和師侄分明……”
師兄捏了捏眉心,沉默了片刻,滿麵複雜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和阿錦是兩情相悅,我情難自製才……你修無情道,你不懂。”
“……???”
剛才還因為心障作祟而無比混亂的思緒順便被潑了一盆冷水。
謝掌門艱難地忍住那句“難道師兄不是也修過無情道”的反問,什麼愧疚什麼動搖什麼釋然全都沒了,隻覺得十分想要提劍跟師兄比一場。
平日裡弟子們都熱鬨活潑,授課時收繳來的話本更是看了不少,自己雖然修了無情道,可比冰雕似的師兄懂得多了。
謝掌門捋順了氣,也不想管師兄了——從一開始那次突然被叫醒算運勢開始,就不該插手。省得打也打不過還一肚子氣,這時候倒真的理解了裴醫修,為何一見師兄就避如蛇蠍。
他冷哼一聲:“那化身被平白造了一副玲瓏骨,雖然是假的接不住雷劫,一回兩回就被劈散了。可到底是涅槃造物,雖然不需要像師弟我這般封著,倘若沒有無情劍道修出的劍壓著,想必也不好受……你和師侄都承了這場賜福,這段日子都得受影響,倒不知驚鴻劍在誰身上了。”
沈侑雪默默無言,過了一會兒,側身讓開一點,讓謝掌門看清唐錦棉被下露出一點懷裡抱著的劍。
果然,受罪的總不會是師侄。
謝掌門一笑:“驚鴻給師侄壓著情熱,那師兄呢,可還好受?”
沈侑雪頭疼道:“燙得慌。師弟若有什麼法子能緩一緩……”
他連劍意都飄著雪,又最喜寒潭,如今這一遭情熱意動,雖然此前雙修了幾天幾夜好歹緩了緩,可到底人在眼前,十分難熬。
謝掌門攤手:“我怎麼知道,我是個修無情道的,我不懂。”
該談的談完,順手解開結界,讓終於飛到的大徒弟和小弟子也進來。
雖然葉如衍和小弟子不算外人,可事關謝掌門,沈侑雪盯了師弟半晌,再不好說彆的什麼話,隻又回身,背對著來人,心思全放在了唐錦身上。
謝掌門還不知道,幾天之後他就從幸災樂禍的裴醫修口中聽說師兄喜辭人世。
此時心結已了,他更關心到底現狀如何,師侄一副天崩地裂心若死灰的模樣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多半是以內心魔鏡的緣故,也不知道師侄究竟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麼,這般灰心喪氣。不過這不妨礙他感覺到師侄身體的狀況。
想來天道恩賜給的福澤雖多,可此前經曆的雷劫到底不是什麼溫良恭儉的和風細雨,但凡見過一次兩次金丹劫的人都知道那分明已經超過了尋常的金丹劫幾倍。
先前又是幾近生機斷絕,情形凶險,師侄還是那般的古怪體質,一時錘煉狠了承受不住,需要慢慢適應也是正常。何況好像還在渡劫時頓悟了些什麼,現在也確實需要休息,好好參詳才能把握機緣。
這頭還在思索,謝掌門又被小小地刺激了一下。
師兄耐心勸慰著師侄,也許是當劍修太久習慣了殺伐決斷不廢話一句,哄人技術簡直可以說是捉襟見肘左支右絀,師侄被這麼一鬨,反而掉起了眼淚。
然而師兄竟然神奇地……沒有置之不理?
這種場麵著實有點超出了接受範圍。
謝掌門,一個平平無奇的孤寡道長。
長到這麼大,見識過師兄最溫柔的態度,也不過是將一年禁閉改口成閉關苦修半年。
有時囊中羞澀恨不得再去樂坊賺點賣身錢的四師兄找來,要一起捏點泥娃娃拿到山下賣給小孩,完事兒他洗了三四遍手,跑去找沈師兄時,沈師兄還蹙眉輕輕搖頭,說他身上有泥腥味。
難得在上清峰中單獨相處的那幾年,師兄更是自閉又話少,連傳音都惜字如金。後來雲遊回來,連自己道心破而後立改道重修的事也沒說一句就去閉關,還意圖偷偷以死證道……更是到了前不久,他才剛剛知道師兄還不曉得多少次涅槃過的藝高人膽大。
沒在那麼多次涅槃中變成個傻子真是謝天謝地。
謝掌門認定了師兄就是這麼個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話的自閉性格,恐怕將來飛升都不會有什麼改變,現在卻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身後已經跟上來的小弟子沒吭聲,大徒弟大概是顧慮著剛吃過雞腿避得遠了些,不過這也正好,省得被阿衍覺察到自己身上似乎光芒耀眼得有些過分的孤寡光環。
那頭,師兄還坐在床邊,平日裡莫得感情的聲音變得輕柔低沉,像是給師侄順毛般儘可能地溫和地開口。
“我在這裡。”
把人哄睡著了師兄都沒鬆手。
不僅沒有像當年一樣,冷漠地把一身泥巴的師弟拎出門外,反而拿了張帕子,仔仔細細地替師侄把臉給擦乾淨。
謝掌門大開眼界目瞪狗呆。
小時候不知道什麼是雙標,一邊跟著沈師兄從竹林往上走一邊聽到其他師兄們在身後捱揍。
多年後那頓沒捱上的打終於當頭落下。
懂得了什麼叫做雙標的謝掌門猛虎流淚,心緒複雜得就像過去每年師兄做得那碗五味俱全的麵,一邊覺得自己好像發著光閃亮到過分礙眼,一邊又頗為冰糕似的師兄身上出現的丁點兒人情味而老懷欣慰。
謝掌門大呼福生無量天尊,師兄像個人了。
自然,是在心裡。
理所當然,現在師兄沒有心情去理會旁的事。
謝掌門便也隻簡單交談了幾句,確定了之後諸事事宜,叮囑了師兄若等人醒了,一切安定,彆忘了來找自己一趟,就又像來時那樣,瀟瀟灑灑地禦劍飛走。
他走得快,也沒留意身後跟著的大徒弟和小弟子站在一塊兒都說了什麼。
過了幾日,照舊逃了公事出來在紫薇峰裡四處摸魚遛彎時,發現小弟子蔫巴巴的。
往常小院子裡曬著的那一小排風味魚乾沒了,大水缸裡醃了幾個月的酸蘿卜小菜心也沒了。平時這個時候小弟子都喜歡靠著大葫蘆,一邊吃著切得細細碎碎又拌成酸辣的鹵耳朵,兩三盤糕餅,旁邊還有個咕嘟咕嘟香飄十裡的小鍋子,稀裡呼嚕氣吞山河,看了心情就好。
今天竟然隻吃了三碗!不僅老老實實地扒著飯,食盒也是膳堂最規矩的款式。
謝掌門還以為小弟子道途不順無心吃飯,問了兩句才恍然。
啊,原來是被罰了。
他才知道原來大徒弟還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一麵。
狐狸吃雞,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不過是沒有情根,怎麼感覺阿衍有時倒像是連慧根也一並沒了,成了個不知變通的木頭腦袋。
謝掌門作為紫薇峰說一不二的最高戰力,一向是把大徒弟的規勸告誡當做耳旁風,眼見著座下小弟子竟然受這等委屈那還了得,直接拍板反正都是思過,不如索性等師侄醒了就去師兄那裡幫著看顧一下人。
反正等師侄情況安定了之後,師兄還要遵守諾言幫自己處理十年往來公文,就當提前熟悉熟悉宗門事務了,左右不過就是多一張蹭飯的嘴,又能夠給師侄解解悶,兩全其美。
見小弟子轉晴後拜謝,又高高興興跑去丹峰去玩,謝掌門自覺儘顯掌門風範,這才滿意離去。
紫薇峰愁雲苦雨隻是一時。
天衍宗裡一派其樂融融,掌門定則人心定。
驚鴻道君的訊息從涅槃之後就中斷了,此後數日連個影子也沒見著。雖說太忘峰上的風吹雪飄一如往日,都是遠望,又是閉關聖地,尋常弟子誰分辨得出那雲裡霧裡雪是變大了還是變小了。
有人想用靈識探一探也沒成。
畢竟那兒罡風猛烈,又有曆代祖師飛升時留下的陣法,再加上仙尊為了讓徒弟好好渡劫先前還專門繞著山脈又全都重新加固加厚幾層,就算真有何方大佬能僥幸闖進去一絲神識,恐怕還沒摸到太忘峰山腳就被劍陣絞殺得灰飛煙滅。
再說了仙尊沒訊息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大多數弟子都是數千年前那場劫難過後才入的宗門,有些還未過百歲,大部分時間裡沈劍仙不過就是個飄忽不定的名號,常年遊曆在外,即便是後來歸宗,也立刻閉了死關。
大家都有自己的道要參悟,仙尊又是個省事的,回來之後不愛出門也從不鬨出彆的動靜,也不像彆家大能那樣愛恨情仇一籮筐,除了亂七八糟不靠譜的小道訊息多了點,每年也就隻有雷劫來時存在感才會特彆強烈些。
侑雪道君之於天衍宗弟子,就像一盆長勢喜人且聞名天下的強壯盆栽。
望之身心愉悅。
放置可以守家護院。
又不必像真盆栽那樣澆水捉蟲。
縱然現在沒有確切訊息,大家多少還是惴惴不安,可流言的方向卻完全和人心動搖這種事毫無關係。
畢竟此盆栽乃是道門魁首,長勢如何自然牽動著無數劍修的心。
雖然沒人能窺到太忘峰的一絲風聲,卻不影響弟子們發揮想象力。尤其是丹峰分彆修了輕重劍的大師姐與二師姐,與紫薇峰來的師妹談起這事時,還聊起了五年裡“仙尊收徒弟渡情劫”這種大家都喜聞樂見的猜測。
哪怕是聊點這種話題也算是舒緩情緒,總比一直擔心著盆栽出苗情況還忐忑不安到連練劍也安不下心要好得多,關心自家宗門道君的事,能叫妄議麼。
英武瀟灑的大師姐背靠著重劍,雙腿交疊著,姿態輕鬆,左右看了看沒有人來打擾,神神秘秘排出幾本小書。
膝蓋上放著輕劍的,腰間栓青色小葫蘆的,皆眼前一亮。
分彆是《錯斬鴛鴦譜》《夜鶴遺恨合歡絛(上)》《臨封赴約記》。
這幾本倒不是出自聞氏書局,多半是讀了話本的人仍覺不夠,又多有奇思,私下裡寫了些手抄,在友鄰間互相傳閱。雖然不擺在書鋪架子上,有時也頗為讓人惦記。
這幾本寫的正是最時興的有關於太忘峰的傳聞。
也不知道大師姐日日練著重劍,哪裡來的好手段和心力,還能搞到這種好東西。
三人給抄本又包了一層紙,提上什麼《正陽劍訣》《北鬥罡步》之類的字,混進課業裡根本查不出來,各個手裡捧著一本細細地看。
偶有其他弟子路過打招呼,都笑著敬佩:不愧是師姐,如此努力用功。
江湖話本和小道抄本裡究竟流傳了些什麼尚且不為人知。
不過自古以來有言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有聖賢書讀半卷便可治國策論,有了筆墨紙硯方教人足不出戶便儘聞天下,閒暇時沒事的話捧一冊書卷在手總不會是什麼壞事。
故而,太忘峰再度不同訊息與世隔絕的日子裡,沈侑雪也時常翻閱那些道經典籍。
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睡著的徒弟,注視一會兒,視線重新挪回到書捲上,那道經已經翻了半卷,卻許久才慢慢再掀過一頁,新雪煮過的茶不知放了多久,已經冷了,他抿了一口才覺察,又輕輕換了一杯。
往日用驚鴻代替自己的法子也沒用。
他的氣息但凡遠了一些,隻抱著劍的徒弟就一副夢魘的模樣,睡也睡不好,隻能陪著。
沒有彆的事要做,也確實掛念,此前隻不過離開一會兒便出了差錯,沈侑雪便打定主意若不見情況安穩,就靜靜守著。然而隨著時間越來越久,縱然是早就渡劫無數的沈劍仙也實在是忍不住了,在玉簡上撚了一個訣打出去。
大約三日後就見藥王穀的裴聖手趕到了此處,騎著大雲雀,一身青布衣衫,下擺露出赤足,臉上還沾著幾片葉子和泥點,破口大罵地撲進了太忘峰。
還在四處溜達的謝掌門覺察到護宗大陣那分外強烈的波動,原本心頭一喜,許久未見故人,正打算禦劍上去閒扯兩句,怎料抬頭便看到一人形同厲鬼般嗖得從天上閃進了太忘峰。也不知道師兄傳訊了什麼,把外人口中陰鬱美豔心思詭譎的裴醫修氣成這樣,一看就知道是在藥田裡收拾泥巴和藥材,來不及收拾就遠道而來大駕光臨,謝掌門後背發毛,又想起師兄背著他們乾了多少次玩命的事,自己這一次竟然還在師兄的花言巧語之下鬼迷心竅,幫著沒吱一聲就涅槃……
裴醫修的藥可比五師兄那什麼“大笑五天五夜丸”要狠多了。
他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裴挽佟”,飛速禦著劍溜之大吉。
死道友不死貧道。
師兄保重。
裴醫修看見太忘峰那座小竹屋時恨不得用化骨草當場給蝕了,頗為不耐地敲了敲門,也沒等回應便走了進去,望見窗邊坐著的沈八那副千年不化的冷若冰霜,從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想要下毒的衝動。
他到現在還記得年少時青風道君來拜訪家師,自己在煌煌燭火下撫摸金縷盤中放著的白骨靜靜思索,沈八抱著劍硬邦邦地戳在牆邊,似乎有話想說。他還以為這人長得不錯,或許也有一番品味,誰知道這劍修許久憋出一句,這是人骨,若你餓了,可以尋些正經吃食。
從那以後,見這人,隻覺得興許是自己前生造孽。
……裴醫修淨了手,壓下心中不爽,點了點身上的青布衫,那衣衫下擺蔓延出許多柔軟枝葉,編織成墨綠衣鞋,又垂下一層像菌紗般的衣裾。編在發上的藤蔓又悄悄地在他鬢邊開出一朵形似山茶的疊瓣花朵,整個人驟然文雅了許多。
傳訊裡隻寫了十萬火急,速來。
整個屋裡去掉自己一共就倆人,除了還能動彈的沈八,還算是看得順眼的也隻有沈八那徒弟。過去五年沈八為徒弟求了不少藥,這還是頭回當麵見到,即便真有事的是還有力氣喝茶看書的那家夥,他也打算要為床上這人先切個脈。
這一診便看出了不對勁,他頓了頓,按捺下驚怒,忽得轉頭對著沈八冷笑了起來。
“可以啊,真出息。”
沈侑雪抬眸,卻不是看他,淡淡問了句:“如何?”
裴醫修冷冷同他交待了看法,兩人說了幾句,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下這口氣。
“你又不是不通醫道,他身體如何,你難道不是一眼便能看透?我還想前些日子怎得穀裡的人都吵吵鬨鬨的,說這天衍宗如何如何,原來是你偷偷摸摸做這種賭命的事。縱然你留了化身,又有心頭血替你徒弟承受了大半雷劫,可到底他的身子與尋常人不同,能這麼安然睡著已經很好,等著他醒來就是,你又何須慌慌張張,小題大做。”
劍修:“……”
沈侑雪自知理虧,隻略一點頭,又遲疑道:“可阿錦睡得並不安穩。”
裴醫修一愣:“所以你其實不知道?”
劍修沉吟片刻,有些疑惑:“知道何事?”
他的疑惑換來裴醫修森森咬牙:“你……那縷神魂,被天雷劈散後,雖說大部分回了你那兒,可也有一部分跟著天地恩賜一起被你徒弟收了。”他略微一頓,“雖不知你用了什麼秘寶,讓二人神魂水乳交融,但他結丹入道之時灌注了你的神識,又用你的靈根……想必是結丹時看見了些化身的記憶。”
萬一做夢看見的是涅槃那種骨肉化血的場景,被魘住也是正常。那場景普通修士或許一生都未有機會一見,尋常人看一眼都不敢,遑論因為神魂相連置身其中。
這內丹全是沈八的氣息,雷霆之下兩人連神魂都絲絲縷縷地融在一起。
……便是結道侶都沒那麼親密的。
他越看沈八越覺得像過去藥王穀裡頭跑進來的那隻野貓,見到了合心意的草藥就在上頭打滾,盤成一團睡著,趕都趕不走,非得糟蹋上自己的味道才順心。
“你徒弟現在也算是修道之人,還沒過百歲,就連神魂都……你好歹該等到他大乘。好一個登徒子,若青風道君知道了,恐怕不止抽斷一根鞭子,你算是撿回一條命。”
沈侑雪斂眸:“渡劫突然,並非我本意。”
裴醫修拿了一粒藥丸,去掉蠟封,又化在水裡,放在唐錦嘴邊,一點點喂下,聞言回頭打量人片刻。
“好,若你不願,就去普濟寺找人斷緣。聽說那兒的佛子做這事可謂一絕,雖然佛子早就歸隱不問世事,不過若是你去,想必對方也願意出手。你也不必擔心你徒弟礙你修道,我徒弟雲遊許久沒回來,小築無人,也有些寂寞,你把人交給我,我帶回藥王穀好好教養,如何。”
劍修略微一滯,蹙眉道:“不行。”
“……你剛剛是不是瞄我命門來著,沈小八!”裴醫修忍無可忍。
“你看錯了。”
“先把劍氣收回去再嘴硬。”
“……”
這麼多年,雖說是孽緣也算是交情深厚。裴醫修知道再說下去恐怕對方指不定真會因為懶得辯白索性拔劍一戰,隻要是修劍的哪有不愛打架的,那真要交手豈不是讓他爽到,這不行。秉持著跟這種不懂風月的損友多說一句話都拉低了自己格調的堅持,裴醫修非常審時度勢地不再添柴加火,手裡把根藤蔓繞來繞去,隻在心裡嗤笑。
關心則亂啊沈八。
那藥的藥效立竿見影,才入口不久,原本一直在夢裡翻來覆去的唐錦臉色便逐漸紅潤,神情也放鬆下來,呼吸歸複平穩。儘管仍舊睡著,卻總算安定了不少。
治完了這頭,纔去看那頭。
劍修又確認了一遍徒弟的狀況,又聽裴醫修診完,對他的狀況理了一遍,才隨意頷首:“勞你趕了一路,藥王穀太遠,來去不便,不如索性在這裡住下,等阿錦醒了,再回去也不遲。”
估摸了一下自己在這兒呆著豈不是又要折壽好幾年,裴醫修想了想,雖然並不是很情願,卻也覺得說的有點道理。
“也好。此後每隔一日我便來一趟,你不準開口。現在麼……”他站起身,十分嫌棄地甩甩衣袖,“我還有事去找謝九,你不必送了。”
裴醫修除了針對沈劍仙之外,做事可謂言出必行。在天衍宗裡尋了個離太忘峰最遠的客房,兩三日就讓整間屋子長滿花花草草,青翠欲滴,路過的修士隻聞見那股草藥清香便覺得提神醒腦渾身通透。他原本想著沈劍仙榆木腦袋一個,想必是不懂這種花草之樂,誰知道在徒弟昏睡的那些日子裡,沈八竟然又重新讓太忘峰開了漫山遍野的梅景。
……也隻有這時,才隱約讓人想起,這人也是林子期的師弟。
當年裴挽佟與林子期結伴遊曆四方,每到一處新地方,那人都不曾忘記要給上清峰裡的自閉八師弟和廢柴九師弟帶些稀奇玩意兒。
竟也過去這麼多年。
他是沒想到過了些時日,自己竟然還能看到那樣一出好戲。
沈八這徒弟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醒來後竟然以為沈八沒了,哭得好不可憐。
不過到底這人總算是醒了,他可比隻知道練劍的石頭要知情識趣得多,曉得要給人留個說話的地兒。見二人默默無言,便叮囑了一番此後該注意些什麼,就欣然捋平衣角,出了太忘峰。
一出門便去揪那見自己跟見鬼似的四處逃竄的謝九。
堂堂天衍宗掌門,竟如此不知穩重。
不過他也並不想代替青風道君教導,今日心情不錯,他笑得暢快,打算將沈八被徒弟誤認成魂魄這麼有意思的事,好好說道說道。
人既然醒了自然也就萬事大吉。
從此之後同門引見,互相結交,又有紫薇峰的小弟子時常跑來蹭飯,裴醫修出入吵架,謝掌門過來溜溜達達,紫薇峰大師兄前來捉人。
太忘峰雖然仍舊終日飄雪,卻確實比往年都要熱鬨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