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汝妻子吾養之
唐錦睡了好幾天才醒。
不知道為什麼,他又做了春夢。可這回的春夢似乎跟之前做過的不一樣。
夢裡他明明有意識,卻像個布團子一樣隨著劍修折騰,從屋裡折騰到屋外,從包裹嚴實折騰到衣冠不整,又從衣冠不整變成赤身裸體,埋在身體裡的雞巴粗大到把小腹頂起了一圈泛紅的輪廓。
夢裡自己的屁股就像小說裡一樣流水流個不停,還分外能吸會吮,淫液黏滑成絲,順著大腿在鋪地的青竹上淌濕了一片。
不光水多舒服,還極為艱難地被**撐開,草得翻進翻出,似乎腸壁都被**得熟透。肚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從夢的內容來說大概也能猜得出來,灌入腹中的精水被陰莖堵得死死的,隨著動作晃動卻流不出去。
整個人都發虛發軟。
他分明感覺到自己是閉著眼的,可卻還是明白發生了什麼,頂得深了五臟六腑都難受得緊,似乎全都泡在了精水裡。
平日裡根本不讓劍修進去的地方受到慘烈酷刑,一遍又一遍地抵著撞開,在身體裡安安靜靜長到現在的深處被開發了個遍。明明對唐錦的射精管教得嚴格無比,劍修為他補靈卻慷慨無比,無數次內射,精氣好像用不完,源源不斷地從折磨他的巨根灑進早已裝滿的肚子,從下麵吃進去的精液讓小腹都撐得鼓脹起來。
他夢囈了一句:“草……”
被乾出來的小聲囈語不受控製,卻完美符合了他現在的心情。
明明是夢卻清醒得要命。
可正是因為太清醒了反倒讓春夢的每個細節都更真實地傳到腦海,他被不說話猛打樁的劍修給**的快紅透了。
身體像以前睡懵了時那樣根本不聽使喚,想翻身避開又沒力氣,撞得東倒西歪,被乾得像在海裡,海浪裹著推向高處又墜進海底,風緊浪湧,一浪高過一浪,隨波逐流隻能緊緊抓著劍修。有時被翻過去跪趴在地上,壓上來的重量毀掉了逃走的全部希望,推著又長又硬的東西幾乎穿透身軀,沒有克製的力度速度都讓人又爽又怕。
這幾年裡努力練劍,好不容易把屁股鍛煉得緊實了很多,再也不像過去為了工作久坐之後哪哪兒都不得勁,現在卻硬生生地被操大了一圈,和劍修的下腹拍撞多了,紅腫得像捱了打。
軟綿綿地翹著臀,露出的後穴不斷吞吐著肉莖,保持著後入的姿勢任由碩大雞巴進進出出,劍修扶著他的翹臀乾得隨心所欲,咕啾一下插入深處攪著腹內精水亂湧,抽出時帶出摻在一起混著泡沫的淫液,貼在地上的胸也跟著前後摩擦,將被揉搓腫軟的胸肌磨成**的豔紅。
他恍恍惚惚想起了以前好奇過度時,試著能不能**壞的那個飛機杯。
現在他就像個專門為了讓劍修做那事的泄慾玩具,被摁著一遍又一遍地乾透。
喉嚨連叫都叫不動,龜頭通紅刺痛地垂軟在大腿,射得尿道生疼,被插一下壓到了內裡不知道那個部位,大腿根就痙攣著,淅淅瀝瀝往下流出精子稀薄的清液。等到從背麵被劍修翻過來換成麵對麵時,就算是在夢裡唐錦也怕得有些哆嗦了,明明是夢,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再做下去真的要被操爛操傻了。
臉被輕柔撫摸著,落下幾個琢吻。
隨後陽具塞進了他的嘴裡,巨大的**在口內衝撞那,囊袋也撲打在下巴上,比起享受口穴,似乎更像是逗弄著無力動彈的軟舌,直到無意識的身體學會了吮吸,才壓抑不住地摁著唐錦的腦袋往身下重重一按,撞開喉嚨撐開喉管,幾乎整根都塞了進去,在脖頸上擠出凸起,**得夢中眼眸半開神態癡傻才開了精閘,吞嚥不下的豐沛雨露從嘴角溢位。
夢裡的劍修就這麼不吭聲地姦淫了他好幾天。
偶爾在耳邊低聲問一句“喜歡嗎?”似乎也不是為了聽到回答。
被抱進溫泉洗浴時全身都是齒印和吻痕,他過去仗著劍修身體好咬不壞,下口沒個分寸,非要在人身上留在痕跡才罷休,這壞習慣被劍修學了個十成十,折返到自己身上,前胸後背都是褻玩出的淤痕,腿根更是被乾得合不攏,水才沒過腳踝就戰栗著往劍修懷裡躲。
穴裡的東西順著他的腿往下流。
劍修分開他的腿,手指往裡塞了個珠子,堵住了滿腹精水,溫軟的布浸濕了水一遍遍地擦拭身體。洗到腿間再也射不出的陰莖時,刺激得有點疼,他昏沉沉地拽著劍修的頭發,試圖將折磨自己的觸感扯開,頸側又被告誡地咬了一下,原本緊握的手指隨即溫順地鬆開。
他先前穿的衣服被撕壞了,現在披著的這件是劍修的舊衣。
腿間的手為他清洗下身,之前流出來的白濁淌到劍修手掌,溫暖的靈力在身上運轉,將過分時留下的傷口治癒得看不出來,治療時的酥麻又是另一番難受,尤其是胸口,兩顆奶頭被折磨得腫痛鮮紅,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含在口中品嘗過不知道多少回。
自己這段時間又不缺性生活,難道當真是跟劍修開了葷後食髓知味,變得欲求不滿了?
唐錦百思不得其解,又毫無辦法脫困。
溫熱的泉水太過舒適,原本困在動彈不得的軀殼中的意識在情事裡也疲累不堪,現下充分得到了撫慰。
在溫暖欲化的漂浮感中,他真的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
再醒來時不像是睡了一場好覺,反而疲累得動彈不得,躺在睡慣了的那張床,睜開眼時眼皮重若千斤,費儘力氣轉過頭,就看到幾步遠的地方,風姿韶秀坐著喝茶的側影。那人聽見了動靜,轉過來望著他。
唐錦還記著渡劫時眼睜睜看著劍修散作光芒,分明是沒了。
他以為自己看見了鬼。
這個世界又不是沒有鬼。
應該拜一拜麼,還是供奉點香油紙錢?劍修還能重新修一遍鬼道來找自己麼。亂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他又沒見過鬼,不知道該怎麼做,生怕吹口氣都把沈侑雪的魂魄給再吹散了,眼巴巴地盯著,連眨眼都不敢,盯著盯著怔怔落下淚來。
悄沒聲息哭得稀裡嘩啦,正在給他把脈的醫修扶了扶簪在鬢邊的山茶,有些驚異地抬眸瞅了他一眼。
“很疼?”
唐錦說不出話,吧噠吧噠掉了半天淚,好一會兒才蔫巴地對著鬼魂表白。
“以後我每年都會帶著花來看你的,你死了,我一定好好對待驚鴻,它既然是你老婆那也是我老婆,汝妻子吾養之,你就是我唯一的情緣,安心去吧。”
還沒說完就哽咽得有些磕巴。
那鬼魂眉頭一動,原本深沉的眸中顯出幾分困惑。
裴醫修對這語出驚人的表白若有所思,停了幾秒,似笑非笑地轉過頭看著鬼魂:“沈八,沒想到你討嫌到這個地步,連你徒弟都到處說你死了。”
末了又對著唐錦笑得妖豔:“沒錯,他就是一隻死鬼。不如叛出師門跟我修醫道,前途無量。”
沈侑雪麵無表情。
“不勞費心。”
睡懵了的唐錦見二人簡單交流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劍修走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頭,啟唇似是想要說點什麼,猶豫了幾番,最後還是簡單道:“阿錦,我還活著。”
唐錦:“……”
揉著頭發的手還帶著體溫,顯然比鬼要暖和。
確實是活人。
這就很尷尬了,剛剛還長篇大論一番自己一定會繼承他的意誌好好練劍好好修道,爭取將來也能夠成為天下第一,好好對待驚鴻,見劍如見人,如果非要加上一個期限,那最少也是一萬年……
反正人去了,他心也空了,以後再也不可能再這麼喜歡上誰了。
掏心窩子地把該說的,不該說的,想說的,和以前沒好意思說的,都說完了。生怕晚了一秒就跟劍修永遠陰陽兩隔。
結果沒有章法地胡亂表白完卻發現眼前的就是活生生的本人……啊這,就有點尷尬了。
自己剛才都說了些啥來著。
可亂哄哄的腦海卻再也不像方纔那般冰冷刺骨,從醒來時幾乎死寂下去的心試探性地跳了跳,猛地從寒冰中活了過來。方纔他以為眼前的是一縷魂魄,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要和這縷魂魄一起永遠遊走人間去實現自己和劍修約定的諾言,哪怕對方是鬼,哪怕因為不靠譜的修行在途中就身死道消也沒什麼不可以。
他尷尬到不想說話,開始譴責為什麼劍修剛纔不吭聲。
沈侑雪有些為難道,解釋說每回他一張嘴就把裴醫修氣得大半年睡不好覺——雖然不是很能理解,但好容易人從藥王穀趕來,給自己道侶診治時,他還是決定不去讓大夫發火得好。
唐錦一邊聽一邊扯了扯嘴角,身體不聽話,他實在是動不了。
剛次蓄在眼眶裡的淚又掉了出來。
隻是這次總算露出了點笑意。
都說一處有一處的風土人情,到了便要入鄉隨俗。
沒想到平日裡都各自修行的天衍宗,還會有這樣關懷同門的風俗習慣。
裡裡外外曾經和唐錦見過麵或是打過交道的同門錯開時間前後來探望,多半都各自留了點他們認為合適的禮物,說了些寬慰他的話——同為金丹期的多半是與他討教劍術看法,元嬰左右的修士則手裡大多拿著幾卷道經,身後還跟著記名弟子,讓彼此認識認識。還有令人覺得十分微妙的某些弟子,私下交頭接耳,多半手裡還拿著話本,偷偷露出一種奇怪笑容。
多半是修道的事,道不同,少管。
唐錦琢磨來琢磨去沒想個明白,乾脆拋在腦後,一麵多謝,一麵又有些困惑,為何葉如衍留下的那位小弟子總是在奮筆疾書,怎麼大家都忙忙碌碌,她卻不急著修煉。葉如衍看著古板固執的一個人,怎麼對自己弟子的事反倒不怎麼管。
小弟子行了禮,放下手中筆墨,無奈道:“沒什麼,我不過就是……”她含糊其辭道,“因為吃食的事,被師尊罰了。”
“吃食?”
唐錦來天衍宗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登時認認真真地聽著,順便再問得詳細些。反正劍修被掌門叫去商討事宜,他一個人呆著也無聊,天天都隻能像條鹹魚乾一樣躺著,實在是沒事乾。
“你修的功法不能吃東西?”
“這……這倒不是。”
小弟子把玩著腰間拴著的青色小葫蘆。
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沒膽量說出,師尊被雞腿噎到咳嗽了一路,最後因為掌門那一句唯恐天下不亂的長者賜不可辭,硬是忍著說教,一邊抖著狐狸耳朵一邊把雞腿給吃完了。
雖然師尊的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不過從進食的速度來看,師尊應當是對叫花雞的味道還算滿意。
這種事對師尊來說,實在太過失態。
等掌門確認完了仙尊與師叔平安無事,安排好之後的事宜,走了之後,師尊便麵色頗冷地一邊用帕子擦掉嘴角油光,一邊讓她好好思過。
就連剩下的那半隻叫花雞也被師尊沒收了。
“師尊雖然總是把規矩看得很重,不過對我們很好。聽在丹峰的師姐說,她們那兒,若是犯了錯思過,通常要去後崖下老老實實地呆上一年半載。相比之下,我隻不過是在唐師叔這兒看顧著以防萬一,算是很清閒自在了。”
有幾分心虛地將真實緣由遮掩過去,小弟子又轉了話題,關切地看過來。
“唐師叔現下覺得如何?若是有不舒服的,隻管說。”
唐錦搖了搖頭:“這不好好的,沒什麼事。”
然而他都已經在床上躺了幾個月。
雖然帶著笑,可在渡劫時被雷霆之威硬是拓寬了一圈的經脈哪有那麼好適應。之前那些修為純粹是靠丹藥堆出來,不像穩紮穩打的修士,本該細水長流逐漸適應的刺痛一次性體會了一遍,在彆人眼裡分明是虛弱到連話也說不太清楚了。
還是得好好養著。
那小弟子動作麻利,正正經經地檢查了幾遍,確認了師叔隻是底子太虛,承受不住突然拔高一個境界的修為,隻需要躺著慢慢適應一段日子便好了,才安心地重新拿起紙筆,繼續寫些不知道什麼東西。
也許是師門留下的課業。
也不知怎麼就一會兒愁得滿臉通紅,一會兒又皺著眉深思熟慮的。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時不時瞅空盯著唐錦發呆一會兒,這份責任心讓完全幫不上忙的唐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直到入夜,小弟子才收起東西,站起身,一麵囑咐師叔,雖然她帶了些解悶的江湖話本,也不可看話本看得太晚——說這話時的神態像足了葉如衍,等到唐錦應下來,又確保了好幾遍,纔算完。
小弟子的品味不錯,帶來的話本寫得很好,上次帶來的那本神偷與琴師的故事竟然還有續集,唐錦還拿了不少點心做人情,說好了若是還有下一本,也帶來一並看。
確認了師叔不會因為過於無聊偷偷搞事,小弟子才退了出去。
此時仙尊也終於與謝掌門議事完畢,她將今日之事向仙尊逐一述過,今日的思過就算結束了。
她摘下小葫蘆變大,跨著葫蘆飛回紫薇峰。
紫薇峰中腰以下通常都很熱鬨,顯得頂上的殿宇十分安靜。現在師尊不在,多半是又去提溜掌門免得偷偷跑走不事公務。
既然師尊不在,也就免了今日的回報,索性先回自己的洞府好好休息,順便把今日寫得話本子藏好了,免得被師尊看到。
她是師尊收的第一個徒弟。
那年外頭鬨了饑荒,家裡吃不上飯,向人借了一把米,還時便要還一個人,她被賣去了皇城給老夫人作奴婢。那兒花團錦簇,都說今年好,一把米能換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老夫人性子善,愛吃齋唸佛,平日裡談起什麼都要說句慈悲。她過得比從前好了許多,雖然教規矩也挨過罰,有時主家吵了架也無緣無故有幾頓發泄的打罵,可終究比餓死在外麵強。
可惜撞破了府裡的醜事,眼見著月錢領不著了,體己東西也被扣了下來,不僅將來放不出去,慈悲的老夫人說也不必逐出去,沒幾日就配個爛瘡門頭,她知道這是要把自己不明不白地弄沒,也全了彆人的好名聲。
那和老爺滾成一團的大丫頭罵她是個沒廉恥的小娼貨,不是什麼正經奴才。
自己也許還真就不是塊做好奴才的料。
得罪不起將來要當姨孃的人,也得罪不起老爺,更不想折在府裡頭,隻能趁著老夫人壽辰收拾了些許細軟想要跑出去。所謂細軟也不過是幾雙好料子的鞋,兩三雙耳墜,幾個手鐲,還有些興許能換錢的脂粉。可跑又能跑到那裡,外頭路邊都是些餓得快死的人,縱然有金銀,又能撐到幾時?
那些小廝將油潤潤的雞脯撕成小條去打貓打狗,連籠中的彩雀都吃得是白米。
廚房裡,犯了錯的奴纔是進不去的。
她望著明晃晃的月夜,久久沉默著,遠處遊湖的主家還在高聲說著什麼,恭喜,慈悲。好幾天沒吃飽飯的肚子裡裝著些餿掉的粥,咕嚕嚕地絞痛。
慈悲。
沒廉恥的小娼貨。
慈悲。
黑暗中門子忽然摸來的手。
慈悲。
平日裡與自己一同守夜的小姐妹原本幾年後便要放出去,也同那賣豆腐的小郎君定了終身。那小郎君紅著臉托人給未過門的娘子送珠花,送口脂。
那樣笑吟吟的小姐妹,僅僅為自己說了幾句話,沒幾日就被拖去老爺房裡糟蹋了個乾淨。第二天腳懸在空中,悠悠地晃。
連座墳都沒有,捲了草蓆扔到外麵,等到被她尋到時,五臟已經被野獸吃了一半。她為小姐妹建了墳,樹了碑,那碑又被饑民給磨成糊糊和土混在一起做成餅子吃了。
慈悲。
人隻值一把米。
什麼混賬慈悲。
她忽地扭過頭。放下了細軟。
那是一柄很輕巧、鋒利的斧子,做粗活的大姐們常常用,她見過。放下細軟纔有手拿斧子。那斧子很省力,把老爺的頭顱劈開時虎口都不會發麻,把門子胸骨砍斷時手臂也不會發酸。她挖了心肝出來看,原來惡人的心肝並不是黑的,就像世道不見天日也從來風雨無阻,日夜更替。
還不如這把斧子,對善人慈悲,對她慈悲。
踩著血腳印走出府門,天寬地闊,手裡隻有一柄砍鈍了的斧子,還有在地上滾了幾圈,撿起來的雞脯。油潤,酥爛,沾滿了灰,卻讓人一想到就吞口水。
她不想再走入風沙漫漫,便走入了山。又收留了些和她一樣跑出來的女子,還有些是被砍斷胳膊的菜人,有時見了些被打罵的女孩子,便連夜闖進去搶走,人人都知道有窩女子落了草,成了匪。
那山叫觀音山。
山上的匪便叫觀音煞。
不願嫁人、不甘被賣、下了賤籍、私通被罰、想要讀書的出逃女子,都日夜來奔,但凡過了觀音山的山門,哪怕隻是指尖摸到,從此便是觀音山的人。有些幾年後悄悄換了良籍去科考,有些不願出山的留下作了幕僚。
來投奔的女子多了,終於也有官兵要來剿她。
她早早就散了那些跟著自己的女人,從寨子裡出去的女人有考中功名的,有做買賣的,都是她們的後路。她紮了漫山遍野的紙人,將那些官兵引來,便點燃了油線。從漫天大火裡又一次逃進了山。金銀富貴來如急雨去似雲煙,她衣衫破破爛爛,懷裡揣著的仍舊隻有一塊油紙包的雞脯。
山上有林,林間有樹,樹下伏著一隻沒尾巴的赤紅狐狸,看起來很好吃。
她也餓了,餓得沒力氣動,就算想要把這狐狸吃了,也動彈不得。身上還有被追兵射箭中了後拔不出來的傷,血流了一路,連把雞脯外包著的油紙撕開都沒力氣。她想這世道連樹皮都被人吃乾淨了,這狐狸大概也是想要吃了自己。
她和狐狸等著對方先死。
隻是到了最後,她覺得終究是自己熬不住了,閉上了眼。死前還想著,世道太苦了,我想走了。
再睜眼時,她果真走了。
被狐狸帶上了山,拜了師,學識字。
成了仙。
師尊說,若不收她做徒弟,世間恐怕便要多一惡鬼。
她一直覺得那句說的不是惡鬼是餓鬼。因為師尊說她的魂魄飄出來後撲過去對著雞脯就是一頓啃啃啃,連紙帶肉地啃完,就又轉頭去咬樹。
啃啃啃啃啃吃吃吃吃吃噸噸噸噸噸噸,一路亂啃啃到了狐狸身上,差點把狐狸耳朵給啃缺了一個角,壞了,這是餓死鬼。
葉如衍那時下山遊曆,遇到了過往仇家,交手戰了一場,對方落荒而逃,他也身受重傷幾近半死,化成原身在山林裡養傷。誰知道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爪子上毛被啃禿了好幾撮,驚怒之下隨手一拍,那還在啃啃啃啃啃啃啃啃啃的鬼魂就暈頭轉向地恰好被拍回了自己身體。
這下狐狸要是扭頭就走,那人可要再斷氣一次。算來算去,不僅要重新花幾百年長毛,還要平白背一份造孽。
葉如衍眉頭皺得死緊,一邊忍著傷吐著血一邊把這快斷氣的人拎回了歸元境,入了紫薇峰。
大抵是因為被徒弟啃禿的印象太過深刻,從此以後師尊雖然總是不忘記囑咐膳堂,給她添飯時要按照彆人的四五倍來,卻每每見她吧唧吧唧吃東西時眉頭狂跳,上前就是一頓規矩儀態之乎者也的說教。
還好掌門比自己更逍遙自在,師尊也沒有太多時間對底下弟子的言行舉止一一糾正。
唐師叔那兒好吃的東西鋪了一桌,臨走時還讓自己包了一盒蘆丁糕帶回來吃,當真是比去後崖思過要好上幾百倍。聽說師姐在的丹修最多的那幾個峰頭可沒這麼好,上頭的師兄師姐最拿手的就是一煉一爐的生發養顏丹,分給下麵的小弟子們吃,免得個個神思恍惚麵色蒼白眼圈青黑。
她舒了口氣,高高興興地將蘆丁糕分給了幾個晚間來玩鬨的師妹師弟,等到人散了,又仔仔細細地設好門口的禁製,點了盞燈,把白日裡寫得那半卷話本拿出來,咬著筆頭接著往下想。
可惜看書容易,寫起來卻總是很難。
一堆頭腦裡的東西明明想得挺好,落筆時就凝滯難行。
有時隨意寫就反而鬼斧神工,有時精雕細琢卻還是平平無奇,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功底太差以至於寫不出那種風味,可若是停筆……自己那時是真心祈願自然也要誠心去做,與天道如何都無關,隻在乎無愧本心。
結果就是好像一個努力在做飯卻總是猛火炒焦的絕望廚子。
寫著寫著,想著先吃兩口開啟思路,吃著吃著又走了神。
唐師叔其實並不是一直睡到幾天後才醒。
那天和掌門還有師尊一起去太忘峰時,仙尊已經將師叔抱進屋了。葉如衍迫於師命吃了雞腿,自覺不夠恭敬,稍稍避在後頭,她跟在掌門身後,離得很近。
師叔拜入太忘峰後,五年裡常常被邀來紫薇峰,聽人論道。雖然唐師叔沒有靈根,恐怕壽元有限,卻一貫悠閒自在,又愛說愛笑,聽什麼都顯得既驚訝又稀奇,就算是平時不起眼的外門弟子在那兒灑掃,師叔也順手一邊幫忙一邊打聽些沒聽過的事,連普通小事也會覺得有意思。
頭一回這麼近地看到師叔那副模樣。
唐師叔半閉著眼,身上都是傷,空洞的眼裡全是惶恐和痛楚,似乎是夢中被驚醒了分不清真假,一直伸手握著仙尊的手。
那張臉上彷彿玉盤破碎,明鏡兩分,過往鮮活生動的顏彩全都褪成頹敗,不管怎麼用力緊握還是止不住指間流沙,光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垂死的窒息感,連呼吸都生痛。那雙眸子漸漸凍結成霜,許久也沒凝成一顆水珠,連心都灰了。
仙尊回握著師叔的手,聲音低啞,像剖開了心:“我在這裡。”
反複說了好幾次,那雙寂靜麻木的眼睛才漸漸閉上,從睫毛上落下一滴,打濕了仙尊的手背。師叔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
那時師叔的神情太慘烈,總覺得比往常看過的話本還要讓人心驚。雖然不知道渡劫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想來卻應當是凶險萬分。
走神著走神著便有些困了。
連原本打算要寫的內容也姑且隔壁,饞蟲蠢蠢欲動。
也不知道唐師叔那兒明日還有什麼好吃的,到時帶些回來,再跟丹峰的那二位師姐下山,買些聞氏書局的話本子,眼看著師叔都渡劫渡成了,書鋪那兒肯定也會有新貨了,上回看得那幾本當真是春光無限,令人慾罷不能。
反正話本不急於一時。
索性今日睡了,明日起來再寫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