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他已有肌膚之親
“……嗯?”
醒來時,習慣了客棧的腦袋一時間有點認不出天花板。
唐錦躺了一會兒,纔想起這裡是太忘峰上的小屋。
熟悉的竹屋熟悉的床,胸口起伏著,淺而平穩的呼吸,唐錦睡意朦朧地抱著驚鴻劍想了一會兒,就在試圖回想昨日記憶的瞬間,昏沉感又襲上意識,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宿醉。對了,昨晚的酒菜很不錯,他還和劍修一起喝了梨花白。
淩亂的片段和記憶疊在一起,好像自己來到這裡的第一天,也是這樣酣醉,任由疲勞席捲身體睡了過去。
……疲勞?
大腦似乎終於遲鈍地分辨出了,那妨礙思考的凝滯感的來源。
喉嚨似乎殘餘著乾啞疼痛,身體沒有力氣,胸口也好後背也好,肌肉痠痛的感覺源源不斷地侵襲而來。
比這些更劇烈的是以下半身為中心的失控。
腰部很沉重,髖關節好像是長時間處在不合理的姿勢,稍微一動就無意識地想要敞開,全身上下都很不協調。
身體應該是清理過了,溫暖而乾燥,然而有個東西堵在……堵在那地方,飽經摧殘的敏感部位仍舊像是吮吸般含著那東西,黏膜興奮發熱,不斷傳來溫熱刺激。鼓起一點弧度的肚子裡好像灌滿了水,跟飽腹的感覺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具有侵入性的,被填滿的錯覺。
唐錦的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陷入到一片空白的錯愕。
他罵了一聲想坐起來,可費儘氣力爬起來的那一刻又不由自主地癱軟下去,沉甸甸的腹部裡還有東西,又粗又長的可疑柱狀撐開了後穴,再怎麼惱怒地錘床,也阻止不了腸道收縮間淌下濕淋淋的濁液,順著大腿濕到腿彎。
他摸了一把,精水在身體裡囤積了一夜,染在指間黏膩地連在一起,腥膻的水光從掌心墜落的一瞬間,唐錦哆哆嗦嗦地抬手掀開衣擺——內心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全身上下都寫著縱欲過度。
湘妃紅的肚兜滑溜細膩,繡著魚戲蓮葉的紋樣。這是劍修昨日在鵲橋歡選的,現在卻穿在了唐錦身上。水一樣布料裹著被揉腫的胸部,仍然挺立的兩粒沒有消腫,幾乎快有原來的兩倍大,傳來絲絲疼痛,如果不是觸感舒適的肚兜隔開胸乳和寢衣的接觸,恐怕他睡到一半就會因為乳首的刺癢難耐醒過來。
腦海裡浮現出幾個過於鮮活的片段。
唐錦本來想把這不太符合自己氣質的東西直接扯下來,就被回憶起來的部分給震得頭暈目眩,甚至一度思考起了是不是自己宿醉的太厲害都出現幻覺了。可思來想去,全身像是顛散架一樣的異樣都在說,昨晚那個被乾得死去活來瘋狂求饒的人就是自己。
就很……
……一言難儘。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忍著眩暈感回憶起來的全是些零零散散的畫麵,像一片葉子在波濤洶湧的海麵,隱約記得後來好像沈侑雪問了舒服不舒服,可那時他的理智都被恐怖的快感衝垮,隻知道飄飄忽忽地隨波逐流。
枕邊放了封書信似的紙。
展開後就看到劍修的雋逸字跡,寫著:於紫薇峰與掌門議事,巳時速歸,勿念。
窗前竹簾已經捲起,風過梅枝,濃雪依舊。
看了兩眼剛才心頭那股火好像稍微消下去點兒,回過神又覺得真是莫名其妙,以前也沒有這麼膩歪,出去一小趟還留什麼字條,可見劍修是因為昨晚的事心虛了。
他本來想隨手放在一旁,想了想又默默把那張字條給疊好了,壓在枕頭下。完事兒了才注意到自己那難受得緊的肚子。
唐錦低著頭盯著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愣神,猶豫了幾下,好奇、無語、羞愧和惱火交織在一起,還是沒忍住摸上去按了按。還沒來得及用力喉嚨就下意識悶哼一聲,他反應過來收住聲,臉漲得通紅。
狗、狗劍修!
滾床單滾得他整個人都不太對勁了!
心中流暢的抱怨先放在一邊,現在還有個很要緊的事,先把卡在屁股間的那個東西拿出來。他摸到腿間時沒忍住,眉頭皺得很緊,那是個有點暖的東西,從手感來看很像是玉。他忍著全身散架似的難受換了個姿勢,喘著氣岔開腿,一直古怪的腰胯這時候才舒服下來,好像真被乾得忘記了原來的功能,意識到這點他臉又白了白。
手碰到了那東西。
暖玉做的角先生,能摸到沒進去的一截,沒塞進去太深。儘管如此,腸道也被撐滿,雕刻出的碩大龜頭頂著裡頭的穴肉,不斷強烈擠壓,醒來後這種感覺越發清晰,唐錦握著露出來的那一截往外拽了拽,呼吸都發顫。
緊致柔軟的小口裹著玉柱往外拖,他被磨得出了汗,下半身幾乎能感知到這跟假雞巴上的青筋脈絡,跟昨夜**熟了裡頭的不是同一根,卻也足夠粗壯。腸壁穴肉不斷蠕動著,絞纏吮吸插進去的那節,他蜷著腳趾憋著氣差點崩潰,好不容易把玉勢拽得隻剩個龜頭卡在穴口。
他想著這什麼人啊,操都操完了還塞了個玩意兒,生怕自己不發火呢。
然後又想起要不是這破玩意兒堵著,他能醒了肚子還脹得那麼難受麼,禽獸玩意兒全射進去了,不清理的話今天怕不是要發炎生病了。
想著想著又記起了劍修昨晚那通一邊操一邊治的畜生操作,他臉色難看得大概估量了下才發覺灌進身體裡的東西肯定不止這些,要真都留在身體裡那肚子真就懷胎十月了。那些精水好像都變成了其他什麼被吸收掉了,就是那破玩意兒整得他想昏都昏不過去,硬是被操得麵子裡子都丟儘了。
唐錦臉色有些微妙。
被乾了那麼久又塞這個東西,自己的屁股等下萬一夾不住……肚子裡頭的那些要是把床弄臟了,實在是丟不起這個人。
真是給操糊塗了。
他攥拳深吸了口氣,又在無限糾結中把那玩意兒給塞了回去。
粗壯的玩意兒撐開後穴讓他連叫出來的力氣都沒了,本來剛才拔出來的時候腸道裡灌滿的精水就跟著湧到了穴口,現在為了防止弄濕床,還得夾緊屁股,咬得死死的往裡頭插,原以為昨晚的水聲是幻覺,現在又在咕滋咕滋地響,被劍修**開了的腸肉酸脹滯澀,玉質龜頭又把一肚子精水給推了回去。
平白無故把自己折騰一通,唐錦躺在那兒勻了半天的氣,才發覺自己還像是等人來操似的敞著腿,立刻又臉色五顏六色地夾緊腿,揣著剛才放手邊的驚鴻劍,扶著腰一瘸一拐地下了床。
……還是不太對勁。
小腹又燒又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架,絞得他差點跪在地上。
——
道書有雲,蒲團結來圓又圓,修行打坐有根源,三千功滿丹書詔,一氣來騰上九天。
說的正是摒除雜念,靜坐蒲團,神遊方外物我兩忘,長久積累恒心感悟,最終能求得圓滿,斬三屍,合大道。這是靜心之功,也是摒念之效,更是修士的基本功。
大多修士為了便於打坐靜心,都會隨身帶個蒲團。有些是用稻草,有些石板刻出來的,有些則是藤蔓編製,大多都符合各人喜好,免去了不分天南海北席地而坐的尷尬。
謝掌門也有一個蒲團。
樣式很久,是龍須草編出來的,中心還頗有巧思地編成了一朵花的模樣,蒲團上還刻了好些聚靈養體的法陣,一旦有靈力流動,便會有淡淡的竹子清香。
他在坐忘。
卻又不是什麼正經坐忘。
他喜歡熱鬨,喜歡紫微宮前的校場上人聲鼎沸,喜歡看弟子們像隻鴨子似的嘎嘎亂叫羽毛亂飛,也喜歡天衍宗弟子們一水兒乾淨素雅的服色,看一眼都會覺得心情舒暢。
但安靜的時候心情就沒那麼舒暢了。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閉著眼,眼前有一片血池。他看不見血池,身周垂下的隻有層層紗幔,也看不見天黑天亮。他在坐忘中靜靜地等,等一縷竹香,隻要他活下去,定會等到一位黑衣劍修,氣度不凡,等他破開紗幔,一劍蕩平這滔天血海。
他果然等到了。
血池被劈開的刹那幻象破碎,從坐忘中清醒過來的謝掌門一動不動。
天亮了。
靜謐的內室似乎一切都不曾改變,連時間也沒有流動。他回憶起幻象中師父模糊的臉,習慣性地又想起乾坤袋中那成為老古董的成堆糖葫蘆,那份量吃上千年都綽綽有餘。
想到糖葫蘆,就想起師父師祖在離去前,把這些來不及發給徒弟的糖葫蘆交到自己手裡。他們師兄弟九人,沈師兄最嗜甜。那時師父明知一去不回,卻還在沒個正形地憂慮,一直在說彆看這些糖葫蘆多,按你沈師兄那不懂風情的冷冰冰脾氣,又是修無情道的,估計等糖葫蘆吃完了還是孤家寡人形單影隻。
當然了,也不是說修無情道不好。
隻是……
陸青風沉默良久,才對那時還年幼的謝孤城道,你沈師兄身上鬼氣太重,執念又深,本就遊離人間,更適合修入世之道。可又偏偏吃了忘情丹,入無情道,恐怕……將來不得善終。
謝孤城問,師父,鬼氣太重是何意?
陸青風聞言,上下打量這劍術稀爛的九徒弟,無語半晌,忽然幸災樂禍一笑,輕飄飄道,等以後有機會,你師兄帶你修行,你自然懂了。
……後來。
被師兄盯著勤修苦練日夜不歇,每年還要吃味道奇怪的壽麵,好不容易劍道大成決定雲遊天下專心練劍,卻被師兄一劍劈迴天衍宗,拍進地裡摳都摳不出來,終於從坑裡爬起來時才發現被宣佈就任掌門,甚至連偷偷跑路的小包袱都被師兄連夜捲走的謝孤城:
——師父真是金玉良言,師兄果然是惡鬼!
師父平日裡說的廢話極多,講經論道又都是照本宣科聽得人昏昏欲睡,那些話不是真理便是狗屁,狗屁多於真理卻並非真的全是胡說八道,那句“不得善終”到底是記在了心裡忘不掉。
但現在師兄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師兄收了徒弟,看起來生機勃勃,還會談情說愛,當真是可怕的很。
若是辦合籍大典,那些糖葫蘆,就全都塞給師兄好了,反正師兄對甜點心來者不拒。
謝掌門想著想著,就開始謀算起來,等師兄師侄合籍,他就趁機宣佈掌門讓位,然後找個好地方躲起來專心練劍,乾坤袋裡沒了糖葫蘆,多出來的位置也能放些亂七八糟的雜物,總歸是很適合去雲遊四方閒雲野鶴的。想得入迷了,連身邊流動的風都——
……風?
謝掌門麵色一肅,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房間裡是沒有床的,隻有堆積的劍譜,幾個櫃子,整理得最乾淨的地方擺著劍架。他坐在正中央,睜開眼便看到沈師兄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沈侑雪默默看著他,“你徒弟在找你批文書。”
謝掌門:“……”
沈侑雪輕輕鬆鬆破開了謝掌門設下的隱匿禁製,走進屋子。
謝掌門拍案而起:“……住手!”
沈侑雪頓了一下,抬手又補了一個禁製。
他進屋,變出蒲團,坐下。隻因為這屋不是歇息的寢間,而是靜室,竟連張凳子也沒有,有的隻有四處亂丟的劍譜。
“師弟。”
謝掌門又是頭皮一麻,熟悉的窒息感湧上心頭。他嚴肅地看著師兄,甚至用上了元神,進行一場師兄弟間的商談。
這一看,看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謝掌門大驚失色:“師兄,你!”突然一頓,把差點脫口而出的不雅之詞改了改,“你守宮砂呢!”
空氣的流動似乎都停了一瞬。
靜。
極致的靜。
靜極生動。
沈侑雪鄭重道:“我已與阿錦有肌膚之親。”
“……啊???”
謝掌門心情很複雜。
他想問的事情很多。
但最想問的果然還是——
“師兄你一個……你這個修為,媾合數年不出精不是基本的嗎,昨日纔回來,今日就……這才一夜。師兄你莫非……有隱疾?”
謝掌門非常震驚又憐憫地掃了一眼師兄的下半身。他現在覺得師父的擔憂真的很有道理,師兄若當真有隱疾,難怪師父會擔憂什麼孤寡到死不得善終……
沒等他胡思亂想完,沈侑雪開口,對著師弟的胡亂猜測語氣冷漠得像冰渣。
“阿錦才築基,受不住。”
“原來如此。”
這解釋很合理。
謝掌門想到那被師兄流水般的靈丹養出來的師侄,甚至都沒經過像自己這般惡鬼訓練,嬌養得柔弱不能自理,雖然師侄總是一副想要陰暗爬行的模樣,還總宣稱自己是猛男,但迄今還連靈根都沒有,連二百斤的劍都提不起來……等等。
想到這裡,謝掌門忽然神色一凝。
“那師兄不去好好照顧師侄,跑來找我做甚?我可是看你那兒劫雲都聚起來了。師侄沒有靈根,如何能承受雷劫?”
他打量著沈侑雪,皺著眉。
“——不過也奇怪,按照師兄的情況,就算是淺嘗輒止,少說也該讓師侄到大乘期了。怎麼我看著那卻像是金丹境的雷劫?”
沈侑雪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沉吟片刻,問,“師弟這幾日可有要事?”
“沒什麼要事,煩心的雜事倒是一堆,不過有阿衍在,勉強還能打發。”
“替我護法。”
“護法?”謝掌門思索片刻,“師兄你要飛升?”
沈侑雪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
“涅槃。”
謝掌門:“……”
他忽然站了起來。
“……涅槃?師兄,你當真是不要命了!”
他語氣很重,腰上掛著的劍也咯噔咯噔抖個不停,似乎是在極力壓抑滔天怒火。
與之相反,沈侑雪仍舊無波無瀾。
“並不難,我有涅槃火。你……”他沉默了一瞬,“你坐下。”
謝掌門來回走了幾步,臉上焦慮無比,下意識翻出玉簡想要聯係什麼人,卻又咬著牙瞪了沈侑雪一眼,握緊了拳頭重新在蒲團上坐下。
“性命攸關,你卻隻考慮到難不難?鳳凰知道這事嗎,他一向最是怕你像林師兄一樣不告而彆,還有……”他停了停,深呼吸了幾次,“挽佟知道嗎?他當初立過誓,即便他魂飛魄散,也會保你我二人無恙,你這麼做,他會瘋。”
“……我還沒說。”
“什麼還沒說,你是根本不打算說!你好好的,為什麼要涅槃?!”
沈侑雪斂眸,不發一語。
謝掌門心中忽然又了不妙的預感,劈手奪過他的手把了把脈,又分出一縷神識去查探內府,幾息之後神色難看無比,近乎震怒。
“靈根呢?你……等等,師侄忽然有了靈根,師兄你就要涅槃……你剖了自己的靈根給你徒弟?!我就說怎麼師侄纔到金丹劫,原來靈力全都用來穩固靈根去了!”
沈侑雪心平氣和:“我已經練出劍魂,又有涅槃火在身,境界和修為仍在。靈根與否……其實也不太重要。”
謝孤城氣急攻心,“挽佟不是說再等個幾百年就好了嗎,到時自然有靈骨,你急什麼!”
寂靜良久,沒有回答。
但安靜不代表心緒沒有波動,謝掌門眼前又飄落起了細小的雪花。
沈侑雪抬眸正視他,神色淡淡。
“誰能說清,我還有幾個百年。”
“……歲歲平安,總好過隻顧眼下。”
“師父也曾和我說過歲歲平安。”沈侑雪漠然道,“可師父他們都走了。”
謝掌門忍無可忍,聲音不自覺大了許多,有些冷硬。
“可師兄你也曾說過會歲歲平安!”
沈侑雪望著他,平靜無波。
“師弟,靜心。”
“滾滾滾。”
沈侑雪慢慢道,“我動心了,師弟。”
氣得發懵的謝掌門不是很想瞭解師兄的談情說愛心路曆程,冷冷地移開目光,沒吭聲。
“……我怕了。我隻求朝夕。當年身邊人一一離去,我無能為力,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
沈侑雪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
“阿錦他並非此世之人,許多事並不瞭解,又是孤身一人……我修此道逆天而行,若是將來有什麼閃失,我不能棄他不顧。阿錦若沒有修為傍身,我始終不放心。”
謝掌門瞥了他一眼,語氣仍舊有著揮之不去的暴躁,“不是有我嗎。”
“你不行,誰我都不放心。”
“為什麼?”
沈侑雪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修無情道的師弟,想了想,解釋一番。
“他不僅是我徒弟,也會是我道侶。我自然是希望他依靠我的。”
修了無情道卻一點也不清冷,還整天被師兄氣到,又被大徒弟盯著批公文的謝掌門——
“嗬。”
“阿錦即將結丹,我想幫他。”沈侑雪跟師弟打商量,“你替我護法,我重塑靈根後與阿錦合籍,代你處理十年往來公文。”
謝掌門開始後悔當年為什麼離山前非要與師兄比試,若是當年直接背著包袱走了,又何須落到今日下場。
他軟硬不吃,“就算如此,涅槃火重鍛神魂,非死即瘋,就算師兄不會變得瘋瘋癲癲,到時你失憶了重新來過,又怎麼會記得什麼公文不公文的。”
沈侑雪好脾氣道,“我不會忘。”
“你又沒涅槃過,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忘?”
沈侑雪又道,“我沒有忘。”
“古往今來被涅槃火燒過的有誰不是前塵儘忘?師兄你再嘴硬也沒用,你又沒涅槃過……”
沈侑雪目光幽幽,“所以,師弟,我真的沒忘。”
謝掌門的暴躁言論還沒說完,被這麼一打岔,恨不得開啟師兄腦袋看看裡麵是怎麼就失了智,正欲再劈裡啪啦反對幾句,忽然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在了沈侑雪身上。
“……你,”他像是夢遊般,問,“你怎麼知道涅槃火還能重塑靈根。”
沈侑雪聲音很輕。
“我沒忘。”
謝掌門垂手站著,在一堆劍譜中,像凝固的塑像。
“你涅槃過?什麼時候。”
腦海中猜想漸漸從混沌到清晰。
他想起了那些年,沈師兄一人一劍,捲走了他夜逃的小包袱,無聲無息地下了山,從此隱沒蹤跡,連小紙鶴都不曾飛回。
他想起那些傳聞。
有傳聞說,沈侑雪以佛入道。又有傳聞說,沈侑雪以殺戮道成魔。再有傳聞說,沈侑雪殺萬人又度萬人。那些沸沸揚揚從未停歇的小道訊息,年年有訊息,年年不見沈師兄。
本應是修無情道的沈師兄。
……破而後立。
雲遊四海後回來閉死關,人人都說師兄的雷劫聞所未聞前所未見,聲勢浩大,必然是飛升雷劫,所以才會年年如此,從未停止。可倘若……倘若師兄修的是天道呢。
如果那不是雷劫,而是真正的與天爭鋒。
以身代之,一遍又一遍重塑劍魂,換那些補天之人的魂魄重入輪回。
唯有他自己的無情道心毀了。
他能換彆人的魂魄重入輪回,卻在與天相抗中無法讓自己飛升,隻能閉死關,求一個善終。
倘若師兄早知自己不能飛升,當日在太忘峰青岩室內,卻還是用驚鴻劍貫穿心脈,試圖以命證道……倘若那日沒人叫醒師兄,倘若那日師兄沒有出來……
他想起那段時日師兄因為傷重而顯露出的白發。
謝掌門悚然。
“……大道三千……你究竟,幾次……?”
沈侑雪沉默了。
師弟那種看琉璃水晶人的目光讓他有點難受,他好歹是個身經百戰的劍修,習慣了師弟見鬼的白眼,不習慣這種生怕他碎掉的眼神。這會讓他想起徒弟,連重劍都舉不起來,一夜雲雨都扛不過去的嬌弱徒弟。
他又沒有隱疾。
過了好一會兒,他隻好說,“彆多想,應該也不是很痛,我不記得了。”
“你不是沒忘嗎。”
沈侑雪隨口道,“對,沒忘。隻是習慣了,也什麼特彆。”
“師兄你……難道不會痛?”
“會,”沈侑雪道,“當年與前魔尊交手,驚鴻劍穗被削掉一縷,心痛如絞。”
“……”謝掌門想拍桌子,但又覺得師兄這話確實在理,本命劍劍穗掉了一根,對於劍修來說,比自己頭發掉光了還要痛苦,師兄會心痛也理所當然。
思緒稍一發散就容易注意到奇怪的地方。
他又心頭一動,“前魔尊?那如今那個一劍斬他,傳聞中少言寡語不解風情,魅魔光屁股爬床卻被挫骨揚灰,千年間行蹤成迷的現魔尊……”
沈侑雪:“……”
他說,“阿錦沒說過我不解風情。”
謝掌門眯起眼,又道,“那師兄你可聽說過那位,據說絕情絕愛,以劍度萬人的佛子。聽說他日日都戴著鬥笠,擅劍,當年渡世人修得滿身功德,一生孤寡,歸隱天地。”
沈侑雪看了他一眼:“我有徒弟,並不孤寡。”
謝掌門看著盤膝而坐軟硬不吃的師兄,想了想,又問,“幾百年前我曾聽鳳凰說過,合歡總曾有個弟子,麵紗覆麵,容貌從不示人。明明悟性極高,卻執著於天地共修,靠日月精華修煉至臻,成了雙修之首的媚尊,他一劍殺了作惡多端的極樂老祖後就不知所蹤了,聽說在失蹤前都還是個童子身……”
沈侑雪無言以對。
“這些與我無關,”他把事實又重複了一遍,“我已和阿錦有肌膚之親。”
頓了頓,他又道,“師弟你知道,守宮砂沒了。”
謝掌門今日心頭的怒火總算被撫平不少,他點點頭,“對,我是知道。師兄此番實在是不容易,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我總得幫幫忙,讓師侄給你一個名分。”
沈侑雪沉默片刻,實在不想再繼續被師弟嘲笑下去,他回到原點:“既然如此,涅槃一事,你為我護法。”
雖說方纔氣氛輕鬆不少,然而涅槃一事畢竟非同小可。
就算心頭如何猜測,謝掌門卻從未親眼見證師兄過去雲遊時所經曆的一切,隻能收起笑容,沉思良久,才重重歎了一口氣,抱怨起來。
“……師兄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嗯。”
“你連我都沒提起,挽佟和鳳凰一定也不知道。若是將來挽佟知道了肯定發瘋,要是他和鳳凰一起揍你,我不幫你。”
“好。”
“真是的……對了,你來的時候沒碰見什麼人嗎。”
“誰?”
“蓬萊的人,我原以為他們這麼執著就是要找你算賬,他們卻說不光是要找你問問神運算元的下落,還要找個人,是蓬萊老祖前幾日算出的。”
沈侑雪皺了皺眉,“誰?”
謝孤城搖頭,確實是不知情,有些困惑。
“聽說是蓬萊老祖的兄弟。從蓬萊建宗之始,那老祖就一直在尋人,隻是一直沒有訊息。前些日子聽說是用了什麼新法子,說是突然感應到了魂魄就在歸元境,托我們找找看。”
“蓬萊老祖的兄弟?”
“嗯,說是落在我們這兒了,也不知道是誰。他們也想來問問神運算元的事,知道你不願意見麵,隻留下了信物便走了。”
公事公辦,謝掌門這時候也不廢話,說完了才頗為無趣道,“這蓬萊也是有病,找人什麼時候不好找,偏偏現在你和師侄一個要渡劫一個要涅槃,正麻煩的時候……”
談到正事,沈侑雪便沒了方纔那難以啟齒的模樣,神色漠然。
“縱然真的轉世到了歸元境,如今也必然是個蹣跚學步的幼兒,即便有信物,又如何判斷。”
謝掌門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因此告訴他們恐怕要找上一二十年,他們也沒說什麼。”
他推過去一個很精巧的盒子,道,“這裡頭裝的就是信物。我事務繁多不便下山,此事又是蓬萊老祖所托事關重大,我不放心弟子們,就交給師兄了。左右你以後和師侄多半也會四處遊玩,順帶查訪查訪這轉世之人。”
沈侑雪頷首,“可。”Q??《??銫輑Ⅲ??21??七九一??堪嘵說璡羣
他收起匣子。
事情已經商定,他便起身,欲要離開。
“還有一事。”謝掌門忽然道。
“講。”
“師侄他知道此事嗎。”
沈侑雪沒回身,站在原地許久。
“我還沒說。”
“師兄打算什麼都不說嗎,像瞞著我和鳳凰還有挽佟那樣……你既然對師侄動心,想要結成道侶,就該坦誠以待。”謝掌門停下來,看了看師兄,“……當然,這隻是師弟拙見,畢竟我從來隻動殺念,不曾動情。”
靜靜站著的人沒有說話,好一會兒,纔出聲,語氣很柔和。
“……是我有些患得患失。塵埃尚未落定,若是他覺得我此舉太過沉重而離開……”
他極輕地皺了皺眉,掩下眸中鬱色。
“待到……涅槃之後,我必定和盤托出。”
謝掌門笑了,今日來第一個舒心的笑。
“那我便放心了。到時我來操辦師兄與師侄的合籍大典,如何?”
“自然……”沈侑雪正說著話,忽然停了停,抬頭,隔著牆望向太忘峰,似乎是留在那兒的神識被牽動。
不知道看到了什麼,耳根染上一層淡淡紅暈。
他直截了當:“阿錦醒了。掌門,告辭。”
有事師弟無事掌門。好一個冰冷無情的沈師兄。
他走得太快,根本沒心思聽謝掌門如何回答,空氣一陣漣漪便消失了身影。謝掌門剛剛才露出的笑僵在臉上,隻覺得剛才慪住的氣又開始翻滾。
隻是還沒等抒發幾句心情,遙遙看見大徒弟的身影正在急速逼近,謝掌門這纔想起,師兄一出門又把方纔的隱匿禁製給破了。
謝掌門:“……”
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