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朋自遠方來
劍修的第一個熟人是位陰鬱黑發寡婦臉的醫修,簪著一朵妖豔欲滴的山茶花。
玉簡上方漂浮的虛像似笑非笑地往這兒一掃。
“喲,沈八?你很閒嘛。有空來打擾我怎麼不去蓬萊?這幾年蓬萊找你找得快翻天了。”
沈侑雪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把目前的難題直接說了一遍,言簡意賅到沒有一個字算是廢話。
那醫修笑眯眯道:“那你去死不就好了。”
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兩人之間氣氛,唐錦背後一毛,聽見這醫修仍舊優哉遊哉繼續開口。
“反正依照你的能耐,轉世輪回保留記憶還不是小事一樁,清空修為還怕什麼雷劫。啊對了,”那醫修向後一靠,歪在軟墊上勾起唇角,“選好了墳頭說一聲,來年我去給你墳頭的草澆澆水。”
“……裴挽佟。”
劍修語氣淡淡,唐錦卻莫名聽出了其中有那麼一股子不要以為你在藥王穀我就不去揍你的架勢。
裴醫修笑著風情萬種,扶了扶耳邊的山茶花,眼底依舊冰冷:“怎麼,你不信?”
劍修依舊沉默地看著他。
裴醫修嘲弄地湊近了,似乎想要隔著玉簡仔細看清楚劍修的神色:“確實,還有一計,就是傳說中天地恩賜的雙修天才玲瓏骨。”
那雙陰鬱眼眸微微眯起,幸災樂禍道:“可現在世上哪裡還有活著的玲瓏骨?”
劍修抬眸:“天山雪還有嗎。”
“全被你師門霍霍光了。”裴醫修核善微笑,“當年要不是子期求我,我還不會讓出天山雪。誰知道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子期最後一麵也沒見到……真想宰了你們幾個不識好歹的羔子。”
“靈骨呢。”
“都說了短時間裡取不出來!”
劍修略一沉吟:“你,三餐安否?”
“滾!”裴醫修陰惻惻勾唇,“你還是省省吧。除了五行靈物,還有什麼東西能撼動天地氣運,經受得住天地靈氣天雷淬煉?不如去找找,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哦……我忘了。”
裴醫修慢悠悠道:“誰知道你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虛影倏地消散,空留船艙一片寂靜,河水波湧,岸上車馬鱗麟而過。
看起來玉簡的傳音已經結束了。
唐錦很困惑:“你們關係很好?”稍一遲疑,“還是很差?”
劍修沉默了一會兒。
“很差。”
“為什麼……”本想問為什麼很差,話到嘴邊又換了個方向,“他為什麼叫你沈八?”
“他師父與我師父是好友,師門代代世交。我師父收了九個徒弟,我排行第八。”
“哦……”唐錦想了想,覺得不太對勁,“那你們作為徒弟,關係不該很好麼,怎麼他一副想剮了你的樣子。”
“他與我二師兄確實相交甚篤。我……我過去行事急躁魯莽,多有不妥。”
“什麼意思?”
唐錦托著下巴打量他,劍修那雙漂亮的眼睛被睫毛藏了一半,似是有些挫敗。等到船又漂出一段距離,沈侑雪才抬頭看他。
“你可還記得……之前我曾說過,有一年兩淮大旱瘟疫蔓延,我不會行醫,所以闖入了藥王穀?”
二十一年,兩淮又旱,百姓大饑,瘟疫蔓延。
沈侑雪修劍,不會治病行醫。此後持劍闖入藥王穀,找到裴氏傳人,請他出穀救人。
裴醫修天性孤僻不喜與人接觸,寧可此生孤老藥王穀也不願出去一步,又吃軟不吃硬,偏偏遇上寡言少語的無情劍道,二人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劍修不懂醫道,以為都是些小花小草,劍氣掃倒了院子裡一大片草藥,當場就被氣瘋了的醫修下了幾百種見血封喉的毒。
為了不至於被毒到直接暴斃,劍修隻好原地突破渡劫,引來天雷淬體解毒。
結果雷劫又把剩下半院子的草藥劈成渣渣。
最後沈侑雪承諾裴挽佟,為他試毒十二次,又尋遍七十二座秘境靈草靈藥,換他出穀行醫,治病救人。
反正就是……
就是跟二師兄待遇不一樣。
當年林師兄在混戰中為了保護青梅竹馬的丹修,硬生生替人擋了一掌,幾乎震碎心脈,經脈寸斷內府碎裂,跌下懸崖重傷昏迷。然而這幾乎是九死無生的絕境中,竟然恰逢醫修在此采摘草藥。
陰鬱醫修原想棄之不顧,奄奄一息的少年劍修倒在血泊中,卻對他無力輕笑,道了聲抱歉,自己這無力迴天的將死之人,卻用血弄臟了他治病救人的藥。
後來發生種種實在難以知曉。
隻知道約莫半年後,二師兄安然無恙地回到上清峰。
那裴醫修貌若芙蓉,腰間常佩刻著淮字的玉佩,兩人吟詩作對烹茶賞月。幫四師兄從山下帶燒雞回來的沈小八一身黑衣麵容冷肅,先是視而不見快速禦劍飛過, 後又忽得停住,轉頭震詫地看著那邊與二師兄花前月下的,溫婉多情、笑語晏晏的醫修。
確實是那個崇尚陰暗美學,見到他就會秒速下毒的裴挽佟。
裴醫修在琴棋書畫上,跟上清二師兄林淮很有些共同語言,也隻有林二懂他的陰暗美學,懂他在閃爍燭影中撫摸枯骨巧笑倩兮的美感。不愧是子期劍主,天下知音。
至於上清峰沈八……很煩,就是煩,修無情道都修成個榆木腦袋了。看見裴醫修在黑暗中青絲鋪地抱著枯骨悄聲細語,竟然一本正經地說教,告訴他在黑夜裡不點蠟燭會熬壞眼睛,簡直不可教也!小時候討厭沈八少年老成穩重無趣,少年討厭這人不懂風雅滿身殺氣,青年討厭這人不近人情,說著什麼心懷天下蒼生還闖入藥王穀搞破壞,千年後也就是如今,依然討厭這人一點點屁事就跑來藥王穀打擾他清淨,連徒弟愚笨不開竅這種小事都來討藥吃,可謂是人嫌狗憎。
旁人看沈劍仙那是冰清玉潔衣袂帶雪宛若天上人,裴醫修的評語是一個不懂氣氛還會發光的冷颼颼大冰坨,令人極其不爽,不爽到見麵必下不治之毒。好在沈侑雪悟道快,每次都趕在吐血暴斃前進階引雷淬煉寶體,避免了毒發身亡。
而二師兄,子期劍主,林淮。
合道已去千年。
至今還是裴醫修無法忘懷的一弦絕響。
……就是說,同一個師門,不同待遇。一個是摯友,一個是熟人。
沈劍仙想了很久。
他覺得。
可能這就是多情劍和無情劍的氣場差彆。
唐錦:“額我覺得可能不是這個原因。”
沈侑雪:“為什麼。”
唐錦:“……”他咳了一聲,“反正不是就對了。”
不過他現在好像知道為什麼劍修會教自己認藥材了。
他沒有太直白地把自己推測的原因說出口。
他甚至有些……驚訝至極,看著劍修語氣平淡地講述過去,在天才雲集的上清峰——儘管在青風道君口中他們都是一群資質極差的傻徒弟——那裡沒有一個意氣風發的沈侑雪。
隻有一個普通的劍修。
因為悟道太慢被師父擔心是不是腦袋不好使,趕緊去找裴老神醫的弟子問問。雖然師父覺得每個弟子的悟性都有點問題。
又由於美學觀念上的不理解而世交醫修的傳人嫌棄至極。
他生在溫暖的都城,後來在雪地裡練劍昏過去七天七夜,凍出了病根,若不是修成瓊華道體,又有靈氣護體冬暖夏涼,恐怕一生都會畏寒怕冷。
但師兄們又都是極好的。
引他入道長生,教他經史子集冶國策論的大師兄。
知己遍天下,風流債不知道欠下多少,年年給大家帶禮物的二師兄。
天生寒體特彆擅長給師兄弟們劈碎水果凝冰糕的三師兄。
為了買劍譜窮到插草標把自己賣了好幾回,也還記得回山時帶燒雞糕點的老四。
還有總是成日煎藥,不停煉丹,免得窮鬼師兄弟們在外為了修劍賣身的老五。
……雖然,還是來不及。老四都把自己賣了好幾回。
老六把被賣進樂坊變成蒙麵舞姬的老四救回來時,還是一貫好脾氣的和事佬老七公平地把兩人都揍得半身不遂,平息爭吵。
老六很冤枉:我救人有功。
老七一針見血:你若不是也被賣進去了,怎麼會在那種地方遇到老四!師父知道,下手隻會比我還狠。
老六:師父不會知道!
老七:為什麼?
老六:我給客人看手相時,自報家門是蓬萊神運算元。
老七一頓,緩緩點頭:啊,那沒事了。
師父雖然不太靠譜,但也傾囊相授。師祖又非常符合傳統世外仙的模樣,性格溫潤,仙氣飄飄,庇護他們這群總是闖禍闖得推陳出新花樣繁多的小輩。
唐錦聽了許久,想了許久,很慎重地問道:“那你,也做過蒙麵舞姬嗎。”
劍修一僵,鄭重其事,緩緩搖頭。
“我,擺攤算卦。”
社畜有些遺憾:“這樣啊。”
唐錦雖然不是很懂這些劍修的愛恨情仇,但理解裴醫修和沈劍仙之間的深仇大恨,隻是他不太理解為什麼沈侑雪還會勸人好好吃飯。
劍修說不是,這有緣由。
緣由就是當年天道還沒崩壞時裴挽佟跟裴老神醫鬨彆扭絕食,結果老神醫為了補天合道去了兩人沒和好,他沒台階下就絕食了幾千年,反正裴氏代代地仙餓不死。可他餓不死純粹是因為有靈骨撐著,要他分點靈骨隻能等他把幾千年的飯補回來。
哦,所以,這看起來詭譎病嬌的陰暗醫修為了助老熟人孤寡劍修的戀愛一臂之力,正在被迫補上這幾千年的窮凶極餓,每日好好吃飯三餐規律還要時不時加個餐,就像個子孫滿堂花開富貴的凡間老人家。
……就很,三好青年。
難怪氣成那樣。
唐錦想了想:“……對了,那他豈不是要吃上幾千頓飯才能給那什麼靈骨?”
劍修點了點頭。
……看來是的。
劍修低鬱許久,又輕聲道:“這幾年他為你煉過不少藥……雖然與我不和。若將來我有不測,你可以將性命托付與他。有他在,你不會缺藥。”
人不可貌相,裴醫修竟是個好人。
唐錦懂了他的意思,隨意點點頭,又問:“其他的五行靈物呢?葉如衍跟我說過有很多種,其他的好找嗎。”
劍修那種略微彆扭的眼神又無聲無息地藏起,抿唇道:“……木,江心蓮。”
“嗯。”
“千年前被一丞相取得。”
“嗯。”
“水,天山雪。”
“哦,這個剛才裴醫修說已經用完了。”
“在掌門體內。”
“嗯。”
“土,混元逍遙散,可以肉白骨,塑仙體。”
“嗯嗯。”
“被五師兄倒掉了。”
“……啊這……啊???還真是全被你們霍霍完了?”唐錦狐疑,“真的假的,那不是很牛逼的東西嗎。怎麼說也應該是天下大佬雲集,然後爭奪一番……”
劍修平淡點頭:“確實。”
陸青風,當時的殺破劍道第一人,交手未有一敗。沈淩霄,霍長卿,千古女帝,千秋一相。朱元烈,曾經的天生劍骨,修君子劍的絕世天才,後轉入藥王穀成為藥人試藥,一身筋骨皮肉都亦藥亦毒,丹修稱聖。子期劍主林淮真人,紅顏知己故交兄弟遍天下,有水井處必有人識得林子期,也是他向地仙裴挽佟求來天山雪。
“……行,”唐錦不知道說什麼好,“真就上清峰武力天花板。那女帝和丞相還挺厲害,虎口奪食啊。”
“……那是,阿姐和……大師兄。”
“草。”
那自己真要嗑丹藥千年,等裴醫修乾完幾千頓飯,纔有入道可能。
唐錦艱難道:“不是還有火嗎,火是什麼。”
他都忘了葉如衍到底有沒有說過了,反正沈侑雪就在麵前,應當是知道的。
劍修不語,思索良久,又敲敲玉簡。
數息之後,第二個熟人出現了。
這一次跟陰暗醫修畫風完全不同。
玉簡浮現出一個人,一個脆弱到極致的……彷彿肌膚都透出血管的隱隱淡青的,病秧子。看起來舊傷複發命不久矣,溫柔的笑容令人見之心碎。
劍修與那病秧子對視了好一會兒,先開口。
“鳳梧。”
那病秧子咳嗽了幾聲:“……侑雪道君,沒想到……你還掛念我。”
劍修掃了一眼不太關心,直截了當:“涅槃痛不痛。”
“你痛嗎。”
劍修漠然:“我忘了。”
二人又是沉默片刻。
病秧子無語至極:“鳳凰血脈越精純就越無痛涅槃,痛的都是一世苦難,那是神魂重鍛的痛。你是人,又不是鳳凰,人被火燒有不痛的嗎。”
“哦。”劍修依舊表情淡淡,“那應當是痛的。”
“凡人碰到涅槃火那都是直接燒成灰,不過修士麼……先不說會不會直接痛到癡傻瘋癲張口流涎,恐怕也是記憶情感全失從頭來過。你想燒誰?你旁邊那位小道友?”
“他沒有靈根。”
“你想為他直接重塑?……太難了。”鳳梧道,“千百年來其他人族就算嘗試過,有著與鳳凰的姻緣也少不得要曆上生離死彆的大災大難,這位小道友難不成是哪位和鳳族結了魂契轉世後來尋道侶的?”
“……他是我徒弟。”
“哈??那……之前的那個傳聞是真的?你……你真的收了個沒靈根的徒弟打算渡情劫?”鳳梧急得咳血,“侑雪道君,你糊塗啊!”
劍修無動於衷地看著那病秧子吐出許多血,那頭的虛影裡又出現了其他人,似乎是那病秧子的徒弟,悲痛欲絕地叫著師尊,衝過來扶著鳳梧。
鳳梧接過徒弟的遞來的錦帕,擦掉嘴角的血跡,神色蒼白,視線中含著一抹極其複雜、難以言說的情緒,死死地盯著劍修。
“我沒想到,你也是這種人。”他厲聲,“阿淮他若是知道你——”
劍修與他對視許久,卻笑了起來,笑得輕緩。
“是又如何。”
那看起來命不久矣的鳳凰沒來得及說後麵的話,虛影中那叫鳳凰為師尊的人已經倉皇地結束了玉簡的通訊,似是不願意再讓鳳凰生氣擔憂。
從鳳凰咳血開始唐錦就沒膽量吭聲,好不容易等到了通訊結束,他觀察著難得眼尾帶笑的劍修,竟發覺對方的心情竟然看起來很好……?
唐錦覺得劍修有點奇怪。
“你和這鳳凰……”他語氣含蓄,“有仇?”
沈侑雪真心實意道:“他是二師兄孵出的鳳凰。與我少年相識,也算一同長大,關係甚好。”
唐錦更迷惑了:“所以,你決定把他氣死?”
沈侑雪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方纔有幾分少年意氣的笑收了起來,他沉吟片刻,好半天,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唐錦緊皺的眉心。
劍修麵無表情道:“他是裝的。”
唐錦:“……”
唐錦:“???”
他不可思議地回想了一番剛才那鳳凰心碎欲絕幾欲凋零的模樣。
“裝的?他……他圖什麼??”
沈侑雪見他眉心舒展,收回手,不動聲色:“你想知道?”
倒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隻是不知道的話總覺得莫名其妙裝病莫不是腦子有疾……唐錦咳了兩聲若無其事點點頭。
沈侑雪輕輕道:“你還記得鳳梧身旁的人嗎。”
那個一看見鳳凰咳血就緊張的要命跑過來把玉簡關掉的人……唐錦恍然:“哦,他徒弟。”
“他打算與徒弟結成道侶。”
“……”
唐錦沉默好半天,才捋清著關係。他想起鳳凰那一聲淒厲的“我沒想到你也是這種人。”現在品味起來竟很是有些意味深長,又想起鳳凰咳得虛弱至極,單薄的衣領滑落肩頭。這是什麼渾然天成的色誘之術,原來自己和劍修竟是鳳凰play的一環。
那句阿淮他若是知道你……後半句恐怕不是,深感欣慰……?
他張了張口,感覺說什麼都很難以啟齒,最後乾巴道:“……祝他好運。”
沈侑雪眼眸微動,不知道想到什麼,也輕聲應了一句好運。
水波碰撞到船舷的飛濺聲此消彼長綿綿不絕,玉簡一結束船艙有再度靜了下來。久違與舊友聯係的劍修似是心情很好,望著船艙外岸上燈火錦繡。唐錦也跟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眼神一凝,無聲地伸出手去托住了什麼東西。
是一點隨風搖晃的光。
距離他的掌心還差一寸距離時,那模糊的光暈漸漸收攏翅膀,靜謐地停在唐錦手中。早夏的螢火蟲,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
唐錦看著掌心微弱的螢光,忽亮忽暗。
他攏住了這團光。
劍修依舊凝視著河岸,卻又像是什麼都沒看。那岸上行人步履匆匆,五六尺遠的地方還有醫者背著藥箱急匆匆走過,又有轎子被人抬著,慢慢經過。
天空似是有隱隱雷聲。
沈侑雪低聲道:“……涅槃火……”
唐錦一怔。
沈侑雪並未回頭,隻注視著那幾個明晃晃的紙燈籠:“興許有些疼。還有……你會忘記許多事。”
唐錦感覺到劍修的情緒似是又有了些變化,他想了想剛才鳳凰的話,什麼癡癡呆呆瘋瘋癲癲之類的,瘋狂搖頭。
他說:“不急不急,彆想太多,那些以後再說也不遲。”
作為普通人在現代長大的脆弱社畜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連小腳趾撞到桌角都會痛得差點飆淚,何況火燒,而且還是什麼……聽起來就不一般的鳳凰涅槃火。
為了避免沈侑雪再有什麼讓他涅槃之類的奇思妙想,他跟劍修恰好肩膀挨著肩膀,他輕輕碰了碰對方,說。
“你看。”
沈侑雪轉過頭來,瞳孔一縮,微微睜大眼睛。
壓抑了許久的天空忽然有雷聲轟然低吼,翻湧著驀地鋪天蓋地下起雨來,幾聲滾雷掠過頭頂,狂亂的雨水連同濺起的河水灌滿耳朵,似是千軍萬馬鐵蹄踏地,一瞬刺目的白光在滾滾雷聲之後撕開天穹,照亮了唐錦的臉。
“我們今朝有酒今朝醉。”
在紛亂的雨聲中,唐錦對著劍修笑。
“捉了顆星星,送你了。”
那團明暗起伏的微小光暈遊移升起在沈侑雪眼前,彷彿一朵小小的煙花無聲漂浮,比焰火渺小卻比焰火更久遠,在劈裡啪啦的雨聲顫動著乘著風逐漸飛遠,似是在潮濕混沌的空氣中挑起的一盞燈。
船篷啪嗒啪嗒,雨水四散。有些激烈的河水將船左右搖晃,船艙裡沉默得讓人有些難受。
唐錦不太確定沈侑雪到底有沒有被糊弄住,畢竟被火燒一遍什麼的聽起來就不太人道。可劍修很快動了,他握住了唐錦已經空空如也的那隻手。
唐錦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已經沒有了,就這一隻。”
劍修看著他,極度克製的眉眼中流露出一種反常的平靜。
手腕被扣住的力度很重,唐錦想抽出手卻抽不出來,隻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回事?這突然沒事找事的……”
沈侑雪垂眸安安靜靜,語調輕緩。
“嗯。”
唐錦困惑:“你嗯什麼?”
劍修與唐錦對上視線,在無處遁逃的雨中船艙裡極暗,他的雙眸似是也透不進一絲光,對比平日裡的霜寒,顯得有些慵懶。
他慢慢地鬆開了唐錦,指腹搭在他腕上摩挲了一下。
“……今朝有酒,今朝醉。”
唐錦:“……”他努力思索了一番,恍然,“你想回客棧喝酒?”
劍修沉沉看他許久,視線極其緩慢地從唇間移到雙眸。那眸子中透著一種年輕修士特有的,極其清澈的愚蠢。他突然懂了當年師父每次看著一群傻徒弟的心情。
他撇開眼,麵無表情點了點頭。
“對。”
唐錦拍案歎息:“你早說啊。”
他很是積極主動:“反正雨也大了,趕緊回去吧。”
自己也正好想回去看看那本話本了,今天就跟劍修分開睡算了。一個晚上,應該夠他通宵把那本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