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 明河縣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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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黃國棟臉上的皸裂被侵入教室的寒風一刮，頓時像火灼一般地燒痛起來。他停下寫到一半的板書，準備下意識拿手捂住嘴巴。可他立馬反應過來教室後排還坐著聽課的領導，由於擔心這種打斷講課節奏的小動作會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隻好強忍著咳意，轉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重新麵向黑板繼續揮舞手上的粉筆。\\n\\n黃國棟有非常嚴重的慢性咳嗽，據他的母親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由於父母忙於操勞生計，他的嬰兒時光大多由奶奶照看。奶奶乾農活做家務大多數時候都騰不出閒手，隻好扯個布帶子把他纏在自己背上，不管去哪都隨身帶著。\\n\\n某年的冬日，天大寒，奶奶擔心孫子凍著，就把黃國棟放在廚房的椅子上，拿出之前田裡收下來的秸稈，塞進廚房的灶台點燃，好給屋子取暖。弄完這些，她就到院子裡洗衣服去了。\\n\\n冇過多久，廚房響起黃國棟撕心裂肺的哭喊聲。\\n\\n秸稈在灶台裡燃燒得不充分，騰起濃濃的黑煙，熏得黃國棟眼睛紅腫。淚水鼻涕混著黑煙把他嗆個半死。嬰兒的呼吸道本就脆弱，以至於就此落下病根。每逢天氣降溫，勞累過度，免疫力下降的時候，他就開始像小說裡患了肺癆的病人一樣凶猛地咳嗽起來，一咳就是一整天，一病就是個把月。\\n\\n自從他成為一名人民教師之後，這個病帶給他的困擾就更加嚴重了，畢竟老師靠嗓子吃飯，他一咳嗽起來那就什麼話也講不出來了，更遑論教書育人。他喝過薑湯加紅糖，吃過燉梨子，到縣醫院裡開過西藥，也拿過江湖郎中的方子，可都無一奏效。最後，他意外發現每當秋冬時節，寒潮降臨的時候，如果他能避免吸入過多的冷空氣，那麼症狀就可以緩解許多。\\n\\n於是他自己用舊衣服上撕下來的破布縫了一個簡易的布口罩，遮住鼻子露出嘴巴。上課的時候嘴巴隻用來吐氣說話，鼻子用來呼吸，這麼一來咳意就大大緩解了。\\n\\n今天的課堂上，坐在後排的幾位領導，是從市教育局來的客人。最近市裡在搞青年教師幫扶，對於那些有能力有熱情的青年教師，考覈通過後會給予一定的生活補貼，對於特彆優秀的，組織到市裡的高中進行教學培訓。上課前，明河一中的校領導特意囑咐黃國棟，這節課定不能戴口罩上課，避免給幾位領導留下不好的教師形象。同時還得確保不能胡亂地咳嗽，因為這些領導十分看重教學的流暢程度。\\n\\n不戴口罩的結果，就是像剛纔那樣，一旦有冷空氣吸入，胸口就猶如一條百足蜈蚣寄生，無數的鉤狀節肢一刻也不停地摩擦著他的呼吸道。這種深埋在身體裡的細微痛癢不斷地侵襲著黃國棟敏感的神經。\\n\\n他苦苦支撐的理由，並不是害怕被校領導批評，而是市裡的補貼足以覆蓋他母親一個月的買藥錢。\\n\\n寫完板書之後，他轉過身，用眼睛掃過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學生，最後把目光落在第二排的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生臉上。\\n\\n“陳清河同學，你起來給大家講講，這節課你有什麼收穫？”\\n\\n陳清河是班裡的數學委員，成績拔尖，是黃國棟最滿意的學生。他經常私下給陳清河補課，校領導們都對她期望很大。\\n\\n為了應付公開課的領導，老師一定是點好學生起來回答問題的，後麵的幾位領導肯定也心知肚明。\\n\\n冇等陳清河站起來，他注意到班上開始有些莫名的騷動。尤其是後排的三兩男生，他們的目光在黃國棟和陳清河中間徘徊，臉上露出猥瑣的竊笑，用隻有他們之間能聽見的音量交頭接耳。\\n\\n黃國棟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間，距離下課還有五分鐘，這個時候再出什麼岔子就前功儘棄了。可如果此時出言教訓，難免讓課堂的氣氛變得尷尬，他隻好用眼神惡狠狠地警告了這幾個吊兒郎當的同學。\\n\\n陳清河則絲毫冇有理會這輕微的騷亂，她抓起桌上的筆記本，端著一副標準的“好學生”腔調，開始為大家總結課上的知識點。\\n\\n黃國棟已冇有精力仔細聽她說的是否正確，他的神經就要繃到極限。\\n\\n終於，一陣清脆的鈴聲從走廊飄來，他輕輕安撫著自己的胸口，這是他此生聽過最美妙的下課鈴。\\n\\n眼見後排的領導已經起身準備離開，他微傾身子朝他們示意，顧不上找剛纔搗亂的幾個男生算賬，連忙抄起講台上的教案，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廁所走去。\\n\\n在一陣近乎能把肺泡轟出的猛烈咳嗽之後，黃國棟的呼吸終於平靜下來。他擰開廁所洗手檯的水龍頭，捧起半把冰的刺骨的自來水，把臉好好沖洗了一遍，然後向辦公室走去。\\n\\n所有高中三年級的老師都在一個辦公室，當黃國棟推門而入的時候，他們正用明河縣本地話聊天，見黃國棟一來，就立馬切換成不標準的普通話。\\n\\n黃國棟長大的縣城雖然和明河縣一樣，都隸屬於福建三明市。但在福建，彆說鄰縣，就是鄰村之間的方言都有著巨大的差異。所以大家為了照顧黃國棟，當他在場的時候，大家就自覺地不說本地話了。\\n\\n“小黃啊，怎麼樣，還順利嗎？”同班的語文任課老師劉子凱對著剛坐下的黃國棟寒暄道。\\n\\n“挺好的，很幸運冇出什麼問題。”\\n\\n黃國棟無奈地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鋁飯盒，他打開表麵佈滿坑窪的蓋子，準備吃今天的午飯。\\n\\n整個辦公室除了黃國棟之外，都是去食堂吃的一份三毛錢的午飯。雖說改開之後，教師的待遇得到了不錯的改善，可為了省錢給母親買藥，他仍然選擇每天自己帶飯。\\n\\n“順利就好”，劉老師也回了一個欣慰的笑，“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聽徐主任講他去廈門出差的事情呢。”\\n\\n黃國棟這才發現之前去廈門一中公派學習的年級主任徐豐華回來了。他穿著軍綠色的棉襖，頭戴一頂黑色線帽，正坐在辦公室的角落慢慢抿著熱茶。\\n\\n四年前，國務院發了命令，要在廈門建立經濟特區，從那以後廈門經濟就如火箭一般騰飛了，轉眼成為國際大都市。\\n\\n黃國棟出生在山裡，在他年少的時候，父母就勉勵他隻有好好讀書，將來才能走去大城市。可不承想工作之後，還是被分配到明河縣這四麵環山的窮鄉僻壤。\\n\\n他這三十年的人生，無非就是努力從一個山溝爬到另一個山溝。對於一個心懷高遠的讀書人來說，無法看到外麵精彩的世界給他的內心帶來異常大的痛苦。當他聽聞徐主任能夠去廈門學習的時候，一時無法控製地心生妒忌。\\n\\n黃國棟默默地夾起一小根豆角放進嘴裡，又硬又涼的醃豆角經過牙齒的咀嚼在嘴巴中滲出帶苦的鹹味兒。\\n\\n“哎，一到廈門，那感覺就像出了國一樣，”徐主任得意地舔了舔殘留在下巴上的茶漬，“人們騎著自行車來來往往，大家都不穿工人裝了。有長裙子，有羊毛針織衫，還有穿西裝的嘞！”\\n\\n“街上有各種各樣的餐館，有中的有洋的。尤其是在中山街逛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有人吃牛排！之前都隻在國外的電影裡才能見到。有專門的服務員把剛出爐的牛排端上桌，麵上還滋滋冒油，他們再澆上一種黑黑的醬汁，然後拿刀叉一塊一塊地割下來享用。”\\n\\n黃國棟聽到這些，第一次覺得吃這鋁盒中的飯菜彷彿是在嚼蠟紙一般，完全無法下嚥。\\n\\n“主任你也吃上牛排了嗎？”一旁正忙著批改作業的英語老師打趣道。\\n\\n“那當然冇有，這些我是透過店門口的玻璃看見的。”徐主任惋惜地說道，“不過我們去附近的一家店裡吃了魚丸湯。我第一次吃，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和在廈門接待我的乾部說，以後我要是有錢，一定要天天吃魚丸！”\\n\\n“要是真實現了，真不敢想那得有多幸福喔！”語文老師瞪大了眼睛感歎道。\\n\\n“當然啊。後來那個乾部邀請我去他家裡做客，他和我說他剛剛買了一台家電，我本以為是錄音機之類的東西，冇想到是一台14寸的彩色電視啊。”\\n\\n辦公室裡頓時七嘴八舌地感歎起來，對這幫小鎮教師來說，想要買一台彩電，那得不吃不喝好幾年，還不一定能拿到指標。\\n\\n“而且他還告訴我，買這台電視，是為了看明年夏天的洛杉磯奧運會呢，說是中央電視台會直接轉播現場的畫麵。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就能看美國的比賽，要我真是想都不敢想！你們說，現在這個時代，有錢真好啊！”\\n\\n“為什麼要特地買這麼貴的東西去看外國人比賽？”一直冇吭聲的黃國棟停下筷子，感到不能理解。\\n\\n“小黃，你是不是很久冇看報紙啦？”劉老師笑著插嘴道。\\n\\n“84年的洛杉磯奧運會，第一次有新中國代表團參加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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