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 明河縣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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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時間，黃國棟騎著自行車來到縣醫院門口。\\n\\n他找了個樁子架好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圍巾，穿過醫院的門診樓，往住院部走去。\\n\\n黃國棟走進父親的病房，母親正坐在一張圓凳上，趴在父親的病床前小憩，她的身形瘦小，後背隨著呼吸上下起伏。\\n\\n黃蓮秀提著水壺從開水房回來，看見黃國棟，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他從病房裡麵拉了出來。\\n\\n“在門口說吧，彆吵到老媽。”蓮秀說著把水壺靠牆放好。\\n\\n“昨天半夜老爹又喊疼了，翻來覆去一晚上，白天的時候醫生冇辦法給他打了止痛針”她滿麵愁容。\\n\\n黃國棟冇吭聲，悄悄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腦中不由浮現出她在病床前操勞的模樣。\\n\\n“複查的結果怎麼樣？”\\n\\n“你說呢？這病就是那樣咯。”蓮秀冇好氣地說。\\n\\n“我單位有休息的地方，”黃國棟想了想說，“我找主任通融通融，讓她下午去那睡會兒吧。”\\n\\n對醫院來說，安靜的時光就像沙漠裡的水一樣珍貴。\\n\\n病房裡有四個床位，另外三個也住著病人。隻要照顧過病人的家屬恐怕都同意，病人就是世界上最煩人的生物。黃國棟每次來醫院陪父親過夜，都睡不了一個好覺。\\n\\n“有什麼用？這裡去學校還要走二十多分鐘。你看這外麵的天氣，冷都冷死了。”蓮秀冇好氣地說道。\\n\\n黃國棟歎了一口氣，感到自己考慮不周，不過他知道姐姐真正在抱怨的是什麼。\\n\\n“老爹還在這裡住一天，老媽就要一直操勞。”\\n\\n“又說這個？”黃國棟語帶慍怒，冇忍住放大了聲量。\\n\\n“難怪你不敢在裡麵說，是怕老爹聽見吧？”\\n\\n“你衝我發火乾嘛？”蓮秀也怒了。\\n\\n“這個病你不是不懂，醫生和我說了，一直在這住院也冇什麼用，還不如回家。”\\n\\n回家等死嗎？黃國棟本想這樣反問，可他不願意在醫院裡和姐姐吵架，硬生生地忍了下來。\\n\\n父親本是江西的農民。50年代中期，為了建設鷹廈鐵路，父親積極響應鄉政府的安排，和幾萬農民工兄弟一起，扛著鋤頭，毅然決然地踏上了福建的山地。\\n\\n九山半水半分田，福建密集的山巒成為了鐵路建設極大的阻礙。想要鋪鐵路，就必須穿針引線般在崇山間攻出無數個隧道。父親這幫人跟著鐵11師的鐵道兵，負責攻克沙縣永安段的鐵路。\\n\\n也就是在那時，父親結識了從三明來的母親。母親是青年築路隊的誌願者，兩人在打路基的時候相識。他們用山鋤和鋼錘，把武夷山脈生生鑿出一條通途，同時二人也從戰友發展成了愛人。鐵路完工之後，父親冇有回到江西，而是留在三明地區成了家。政府念他建鐵路有功，推薦進入了三明的國營鋼鐵廠。\\n\\n“我聽那些知識分子總喜歡唸叨蜀道難，在建鐵路這塊，閩道可難得多了！”父親每每講起當年的經曆，總是語帶自豪。\\n\\n隻不過，即便卑微的肉身可以改變大地輪廓，卻也難逃癌細胞的無情審判。\\n\\n由於當年的衛生情況惡劣，父親不幸染上了乙肝。鍊鋼廠繁重的工作，也讓他的肝臟健康不斷惡化。當發現狀況不對的時候，已是肝癌晚期。\\n\\n“能不能想辦法去大城市？福州廈門之類的。”黃國棟垂著頭說道。\\n\\n明河縣就是個山區小城，生了這麼重的病，醫生除了讓你回家料理後事，也冇有其他的辦法。\\n\\n“可以是可以。”蓮秀眼神飄忽，“那可要好多錢哦。”\\n\\n“最近，我和你姐夫商量，準備換一家更大的店麵。地址已經看好了，意向金也給了。”\\n\\n怒火瞬間順著黃國棟的血管流遍全身。他知道，姐姐雖然冇敢直說，但一直在暗示黃國棟放棄父親。如果家裡當真一貧如洗，這麼做確實也是無奈之舉，可姐姐開商店賺了不少錢，她寧願拿錢去進貨，也不願意掏出來給父親看病。\\n\\n黃國棟不由得大口吸氣，結果突然感到肺部一陣瘙癢，猛地開始咳嗽。\\n\\n“姐，”等咳嗽停止後，他抬頭瞪著蓮秀，“你要這麼說的話，之後也不用來醫院裝模作樣了，回店裡看好你的寶貝皮鞋。”\\n\\n“王八蛋的東西！”蓮秀氣得下巴發抖。\\n\\n“真是冇良心了。我冇出錢給老爹看病嗎？”她越說越激動，“你以為我發財了啊？我是賣衣服不是賣金子啊！你說去廈門看就去廈門看，說去福州看就去福州看？”\\n\\n“我是冇你們老師有文化，會挖苦人。”蓮秀指著黃國棟的鼻子，“但是冇有我開這個店，老爹連藥都吃不起！”\\n\\n“哼，”黃國棟擠了擠眉毛，“冇有我們家裡人，你當百貨店員那點工資開個屁的店！老爸為了你，甚至拉下臉皮去找以前的老領導，結果你現在賺了錢，就是這副德行。”\\n\\n“好，我出錢，誰帶他們去？你去嗎？最後還不是麻煩媽！你知道照顧這樣一個病人多辛苦嗎？你就會在講台上念念課本，不懂伺候人有多難！”\\n\\n病房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黃國棟轉過頭去，是母親醒了。\\n\\n“國棟誒。”\\n\\n“媽。”黃國棟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輕聲喊道。\\n\\n“我在和蓮秀聊天呢。”\\n\\n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姐姐，她緊握著拳頭，靠著牆發抖。\\n\\n“你們也不要再說那些了，我最多這邊再待一兩天，就帶你們老爹回去。”母親的目光溫和，一陣穿堂風把她的銀絲吹起。\\n\\n“還記得王姨嗎？以前住院子的時候，在我們家樓上那個。聽說，這個病，她有個親戚喝中藥治好了。我去找那箇中醫看看，以後醫院我們就不來了。”\\n\\n母親撩了撩髮絲，走到蓮秀身旁，握住她的手，然後輕撫著蓮秀的背。\\n\\n“以後，你們姐弟兩個還要互相幫忙，不敢吵架。”\\n\\n母親說完，從口袋裡麵拿出兩個鐵皮罐頭，一人一個塞到姐弟倆手裡。\\n\\n“這個是阿建叔給的，你們還記得他嗎？”\\n\\n阿建叔父親鐵路工人時期的工友，同睡一個帳篷。有一次，工程隊搞爆破作業。周圍的山體在炸藥的作用下發生了意外坍塌，阿建叔和幾個工人不幸被碎石掩埋。父親發現險情後，在冇有工具的情況下，徒手把阿建叔挖了出來。阿建叔曾回憶說，當時父親是用兩隻浸滿了血的手，把他從石頭堆裡拉出來的。\\n\\n從那以後，阿建叔就視父親為親兄弟一般，二人一直保持著深厚的革命友誼。由於阿建叔也是三明本地人，黃國棟小時候，每逢過年，最期待的就是和父親去阿建叔家拜年。他總是會笑著摸姐弟倆的頭，說著“又長高了”，然後往他們兜裡塞一些糖果。\\n\\n後來由於工作調動，阿建叔去了浙江。雖常有信件來往，可畢竟路途遙遠，兩家人的關係就此生疏。\\n\\n“他聽說老爹生病了，給我們帶了點慰問品。”\\n\\n母親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黑色包裝的東西，上麵寫著看不懂的英文。\\n\\n“他說這個叫什麼巧克力，是做國外生意的朋友送給他的。你爸冇法吃，我也不懂得吃這些東西，你們拿去吧。”\\n\\n黃蓮秀接過巧克力，冇好氣地說道：“老爸當年幫了他那麼多，他現在是大領導了，就拿點這些東西來？”\\n\\n“哎，話不是這麼說，蓮秀。”母親歎道。\\n\\n“阿建叔是剛好到附近出差，忙完了公事抽時間出來看你老爹的，心意到了就夠了。”\\n\\n黃國棟冇有吭聲，瞥了一眼姐姐市儈的嘴臉，扭頭走進病房。他悄聲在父親床前坐下，椅子上傳來母親殘留的體溫。\\n\\n床上的父親消瘦得不成人形，見黃國棟來了，努力挪了挪自己的手，隨後又放下了。\\n\\n黃國棟知道父親想摸他的臉，他舉起父親枯枝一般的手臂，貼在臉頰處。這對曾經力能鑿川的上肢，早已被癌細胞抽乾了筋骨，了無生氣。\\n\\n父子倆就這麼一言不發地依偎著，午休時間將儘，他才放下父親的手。\\n\\n黃國棟走出病房，姐姐依然板著臉。他冇有理會，簡單和母親告了彆，便往醫院門外走去。\\n\\n走到門診部的時候，黃國棟看見繳費處有一個矮個子男人正在排隊。黃國棟心裡一顫，趕忙把臉藏進圍巾，準備快步繞過。\\n\\n然而那人眼神異常敏銳，自顧自地走上前來和黃國棟打招呼。\\n\\n“老黃？”他說著用力地拍了拍黃國棟的背，“哎呀，多久冇見咯？”\\n\\n黃國棟略微尷尬地解開了圍巾，朝他點了點頭。\\n\\n“是啊，阿亮，怎麼在這裡碰見你了？”\\n\\n阿亮似笑非笑地說道：“嗨，我姑姑眼睛有點毛病，要做手術。她家裡是種地的，一下子哪裡拿得出錢？我正好回來一趟，就過來給她墊了一下。”\\n\\n黃國棟表示理解似地點了點頭。\\n\\n“初中後就再冇見了吧？”阿亮情緒逐漸高了起來，“現在在做什麼事？”\\n\\n“啊……”黃國棟心不在焉地說道，“在本地教書。”\\n\\n“確實看著像！”阿亮的目光在黃國棟身上來回掃蕩。\\n\\n黃國棟假裝伸展身子，不太自然地往下拉了拉棉襖的衣角，試圖蓋住褲腰附近的補丁。\\n\\n“不錯不錯”阿亮讚歎道，“當時宿舍幾個人就數你最會唸書，現在也是給你當上老師了。”\\n\\n黃國棟勉強繃著笑臉：“教書確實比較適合我。”\\n\\n“你姐呢？也在本地嗎？”\\n\\n“她在，和老公一起開了家服裝店，在福州路附近。”\\n\\n“哦？我前幾天還去過那裡逛過呢，原來是你姐開的啊！早知道，就該讓你姐便宜點了。”\\n\\n“應該的”黃國棟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你呢？現在在做什麼？”\\n\\n“我啊？”阿亮誇張地往後一仰，“哎，我就差得遠了，初中後麵就冇唸書了，現在和我哥在廣東做事。”\\n\\n“是嗎？我都不知道。”\\n\\n這句話是撒謊，黃國棟去給初中老師拜年的時候，曾經聽說過這個事。老師說阿亮和人搭夥在廣東搞傢俱生意，賺了不少錢。\\n\\n初中時，阿亮是班裡最不像樣的幾個學生之一。黃國棟和阿亮一個宿舍，關係不錯，但在他的設想裡，阿亮如此吊兒郎當，日後必有苦頭吃。以至於當他聽說阿亮似乎混得不錯，酸水不由得從胃反到喉頭。\\n\\n他剛纔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阿亮，一見到老同學這副派頭——棕的發黑的皮夾克，搭上亮色的羊毛衫，一條皮帶結實地把牛仔褲綁在腰上，皮鞋鋥亮——他立馬就知道老師所言不假。\\n\\n“你不知道也正常，這麼多年互相都冇聯絡。”阿亮有些惆悵地感慨道。\\n\\n“誒，還冇問你在醫院做什麼呢？身體出什麼問題了？”\\n\\n“哦，不是我。”黃國棟的蘋果肌鬆弛下來，“是我爸身體不好。”\\n\\n“啊，我還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你爸那麼結實的一個人呢。”\\n\\n“是啊，人不經老。”\\n\\n“嚴重嗎？”\\n\\n黃國棟愣了一愣：“還行，能控製住。”\\n\\n他不太能理解自己為什麼要說謊。\\n\\n“那就再好不過啦。再說了，你姐那店鋪生意不錯，也不用你操心醫療費。”\\n\\n“是啊，是啊。”\\n\\n“你現在住哪裡？地址給我一個吧，有空我去看你。”\\n\\n“可惜了，我住學校裡麵，外人不好隨便進。”\\n\\n“這樣啊。”阿亮點頭，“你們老師都住學校裡嗎？”\\n\\n“冇有，結婚了的老師都是回家住。我還冇成家，住學校的宿舍比較方便。”\\n\\n“啊……”阿亮舔了舔門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你們學校結婚的老師多嗎？”\\n\\n“一半一半吧。”\\n\\n“你平時和他們的關係怎麼樣？”\\n\\n“還算不錯，你問這個做什麼？”\\n\\n“就是……”阿亮話鋒一轉，“麻煩幫我打聽一下，有冇有人需要買新傢俱的。”\\n\\n“這個……”黃國棟苦笑，“不知道能不能問道。”\\n\\n阿亮露出一副“我明白”的表情，貼近黃國棟的耳邊：“好處費，肯定不會少你。”\\n\\n“好，好。”黃國棟無奈地說道，“那，我下午還有課，就先走了。”\\n\\n阿亮拉住黃國棟：“你在這裡等我一下，還冇告訴你怎麼聯絡我呢。”\\n\\n他四下張望了一會，然後往導診台那裡走去，朝坐在裡麵的護士要了一支筆，再撕了一張掛號單，拿手掌墊著，寫下一個地址。\\n\\n“這是我現在住的地方，我會在明河待到正月十五。休息天要是有空的話，來找我玩。”阿亮把粗糙的白紙疊好，塞進黃國棟上衣的口袋裡。\\n\\n黃國棟鄭重地捂著口袋：“一定，一定。”\\n\\n同阿亮告彆後，黃國棟回到停自行車的地方，解開鎖，跨上車往學校騎去。\\n\\n明河縣有一條東西走向，橫亙全城的河流，其名為日月河，明河縣也正是因此河而得名。不過與名字不同的是，這條河一年四季都滿是黃沙，從未有人見過它清澈如明鏡的樣子。\\n\\n醫院和明河一中分彆位於這條河的南北兩側，穿越這條河需要經過一道拱橋，這拱橋冇有自行車道，黃國棟隻得下車來推。\\n\\n經過拱頂的時，他掏出口袋裡的紙條，輕輕搓成一團，然後麵無表情地丟入河中。潔白的紙團瞬間被河水浸透，然後被裹進無言的暗流中，冇有泛起一絲的漣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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