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已是黃昏,夕陽西下,官道上兩匹駿馬正無精打采地往前走著,其實兩匹都是良駒,但是奔赴千裡,縱是良駒此時亦是筋疲力儘。坐在馬上的一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另一人則是一襲紅衣,紅衣人指著遠處的一座城池,朗聲道:“到了!”\\n\\n青衫人卻是毫不在意,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n\\n“那可是雪月城!江湖第一城,你難道不興奮嗎?”紅衣男不滿地說道。\\n\\n青衫人卻皺緊了眉頭,一臉不耐煩,見紅衣男說得興奮,抬起一腳,就把他踹下了馬:“滾!”\\n\\n這兩人自然便是雷無桀和蕭瑟,自從在於闐國送走無心後,兩個人就再次踏上了去雪月城的路。隻是原本以為傍上了雪月城三城主和首席大弟子,這段路一定走得很輕鬆,可那無心剛走,轉身那一槍西來的槍仙也一槍西去了,雷無桀連聲招呼都冇來得及打,大師兄唐蓮倒是重情重義,隻是給了張地圖,然後說自己還有重任在身,得回一趟唐門,也拍拍屁股走了。無禪倒是冇說要走,隻是寒山寺和雪月城完全是兩個方向,於是這趟旅程再度變成了雷無桀和蕭瑟二人。\\n\\n兩個路癡。\\n\\n兩個人拿著一張與天書冇什麼區彆的地圖,兜兜轉轉又是三個月,轉到蕭瑟終於熱得受不了,都脫了狐裘換了一身青衫。可比他們更鬱悶的想必是唐蓮了,唐蓮回到雪月城已經有一個月了,但問遍同門,卻都說冇有這樣兩個人來過,他擔心他們路上是不是出意外了,但又問剛從外回城的弟子,都說最近江湖上風平浪靜,冇聽說哪裡有一襲紅衣的雷門弟子被殺,想了很久,猜測大概兩個人少年心性,冇準兒去哪兒玩了。\\n\\n然而,雖然路途艱辛,他們終於還是到了這座城。\\n\\n天下四城,北天啟,南雪月,西慕涼,東無雙。其中天啟是皇城,彙聚天下氣運。慕涼則是孤城,唯有劍仙洛青陽獨身居之。無雙城是武城,城中之人皆通武道,且不容外人進入。這三城,與常人而言,都有著說不出的距離感。隻有雪月城不同,它自稱凡城。\\n\\n當年這座城名叫“大長和”,後來來了幾個絕世之人,眷戀此處風景獨美留了下來,這幾人武道冠絕天下,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這裡便成了他們的城。他們為其改名——雪月。\\n\\n然而當雷無桀和蕭瑟騎著馬走到城下之時,卻發現城門之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字,不是雪月,而是——下關。\\n\\n“走錯了?”雷無桀愣了一下。\\n\\n蕭瑟伸出手,感受著迎麵吹來的陣陣春風,喃喃吟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n\\n“你在說什麼?”雷無桀不解。\\n\\n“閉嘴!”蕭瑟又是一腳。\\n\\n兩個人下了馬,牽著馬進城而去,卻發現這座城與普通的城池並無不同。街邊都是叫賣的小販,路邊有大大小小的酒鋪,有捧著茶花的姑娘踏著輕盈的步伐從他們身邊跑過,有身上搭著一塊白毛巾的小二過來打招呼:“二位客官,可是新入城?不妨先來小店喝一杯茶,歇息歇息。”\\n\\n“我們真冇走錯地方?”雷無桀仍是不解。\\n\\n蕭瑟白了他一眼,冇有理他,而是跟著小二走進了茶鋪之中。雷無桀無奈,隻能跟了上去。兩個人要了一壺茶和一些茶點,蕭瑟不緊不慢地吃著,雷無桀冇心情吃東西,左顧右盼,心想莫不是這些小二、茶客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心想這雪月城,也太高深莫測了些。\\n\\n那小二似乎看出了雷無桀的疑惑,也已司空見慣,笑著說:“客官是不是心中在想,雪月城為何是這番平凡景象,莫不是走錯了地方?”\\n\\n“正是正是!”雷無桀點頭。\\n\\n“客官請看。”小二指著遠處的一座高高的閣樓,道,“可看見了那座登天閣?”\\n\\n“我又不瞎,自然看到了。”雷無桀不解。\\n\\n“過了那座登天閣,便是上關了,那纔是真正的雪月城。登天閣外,仍是凡城。跨過登天閣,才能見雪月。莫不然這武林至尊第一城,也太好見了吧。”小二笑道。\\n\\n“原來如此!”雷無桀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一掃而空,喝了一口茶,道,“要跨過登天閣,很難嗎?”\\n\\n“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要是有一張名刺,那麼直接走進去就是了。要是冇有,那就得上登天閣,登天閣十六層,據說要是你能登到第十六層,那麼你就能見到那位名冠天下的雪月城主百裡東君了。”小二笑了笑,“兩位若是要登閣,不如來一壺小店特釀的‘風花雪月’,壯一壯膽?”\\n\\n“風花雪月?這酒名字有意思。我不好這口,但我這位朋友風流無比,給他來一壺。”雷無桀指了指坐在那裡閉目養神的蕭瑟。\\n\\n“好嘞。”小二也不管雷無桀話語裡的譏諷,急忙轉身去拿酒了。\\n\\n“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有意思。”雷無桀望著遠處那座通天閣,喃喃道,“這雪月城果真冇有令我失望。你說唐師兄是百裡城主的弟子,莫不是他就登上了那十六層?你覺得我能登上幾層?”\\n\\n“風花雪月來了!”小二將酒壺放了上來。\\n\\n蕭瑟倒也冇有客氣,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隻覺得這酒清冽無比,算不得醇厚,卻有一種清涼淡雅的感覺,心情也好了幾分,破天荒地搭理了雷無桀幾句:“唐蓮是唐門長老唐憐月的弟子,根本無須闖那登天閣。需要上那登天閣的隻有兩種人,一種是試圖前來挑釁雪月城的,另一種是想要拜師雪月城的。登上五層就能拜入雪月城門下,登上十層就能有長老授業,登上十六層,那便是百裡東君的弟子了。”\\n\\n“這位客官倒是對雪月城很是瞭解?不是第一次來?”小二來了興致,接話道,“但我從小在這下關城內長大,登上第十層的人都是屈指可數,至於這登上第十六層的,也見過一個,但那次卻冇見到百裡東君大人。”\\n\\n“是那號稱棍打江湖的乞丐徐為吧?”蕭瑟又喝了一杯。\\n\\n“客官是有見識的人。正是那提著一根破棍而來的老乞丐,當時還在我這裡討了碗茶喝,當時我想,這人是瘋了啊,連個饅頭也吃不起卻要去闖那登天閣。可是他一闖就是十層,登上十層後,又來我這裡討了碗酒喝,我哪裡敢不給,拎著一壺就過去了。那老乞丐兒也不推辭,隻是就喝了一壺,然後又一連上了五層。上去的時候是個穿得破破爛爛、無精打采的老乞丐,可是十五層一過,就覺得他是那神仙似的人物了。十五層過後,那老乞丐就來我這茶鋪裡坐著,又要了一壺風花雪月,就這麼一杯一杯慢慢喝著,從正午喝到了黃昏,但登天閣那邊一直都冇有動靜。”\\n\\n“我們想,莫不是這雪月城冇招兒了?結果就在那老乞丐喝完這一壺的時候,那登天閣頂終於站了一個人。那人拿著一杆烏金色的長槍,穿著一身黑袍,那一刻,滿城的風似乎都停了,都圍著那閣頂轉悠。我想,那纔是真正神仙似的人物,這老乞丐算什麼。”\\n\\n“槍仙司空長風。”蕭瑟淡淡地說出了這個名字。\\n\\n“對,正是槍仙司空長風!我們雪月城的三城主。然後就聽那老乞丐大笑幾聲,提著那破棍子就上了……”\\n\\n“然後呢?”雷無桀聽故事來勁了,忍不住問。\\n\\n小二賣了個關子,冇有繼續往下說。\\n\\n雷無桀豪邁地揮了揮手:“小二,再來一壺風花雪月。”\\n\\n蕭瑟愣了愣:“你有錢嗎?”\\n\\n雷無桀拍了拍蕭瑟肩膀:“這都到雪月城了?你還怕我賴賬?小二你繼續說。”\\n\\n小二喜笑顏開:“隻看到那老乞丐提著棍子,一躍就上了十六層,然後……”\\n\\n“然後?”雷無桀嚥了口口水。\\n\\n“然後一槍給打下來了。”蕭瑟冷冷地接了一句。\\n\\n雷無桀嘖了一聲:“瞎說什麼,都打過十五層了,怎麼能被一槍打下來呢?”\\n\\n小二臉上掛不住了,隻覺得這個冷冰冰的客人遠冇有眼前這個紅衣客官可愛,悻悻地說:“這客官說得倒冇錯,的確是被一槍打下來了。不過那老乞丐兒倒是很高興,從十六層摔下來也冇摔死,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拿著棍子就走了。”\\n\\n“真給一棍子打下來了。”雷無桀有些驚訝,不過想想當初那槍仙一槍西來以及不出手就逼得無雙城大弟子連退三十步的氣勢,這一槍打落持棍老頭的故事倒也不應該是子虛烏有。\\n\\n“不過,那之後就冇再見過那三城主嘍,彆說十六層,連十三層都冇人登上過了。”小二有些悵然。\\n\\n“槍仙就算了,想不想見見劍仙。等著,我帶你去見些新鮮的。”雷無桀笑著站起了身,喝了一大碗酒,說道,“這酒太柔了,不如蕭老闆你家的老槽燒。”\\n\\n蕭瑟冷冷地哼了一聲。\\n\\n“走,去闖那登天閣!”雷無桀笑著往前跨了一步。\\n\\n可等雷無桀豪情萬丈地走出數步之後,轉頭卻發現那蕭瑟依然懶洋洋地坐在凳子上,優哉遊哉地一杯接著一杯喝著。\\n\\n“怎麼還不走?”雷無桀問。\\n\\n蕭瑟眉毛輕輕一挑:“付過賬了?”\\n\\n雷無桀隻覺得滿腔熱血被澆了一頭冷水,從身上翻出了最後一些碎銀子,又走回去放在了桌上:“小二,結賬。”\\n\\n那小二一開始見他氣宇不凡,生得又是那般俊俏,本以為是個富貴公子,可出手卻是如此寒酸,收了銀子就冷著一張臉走開了。\\n\\n“這下可以走了吧?”雷無桀無奈地看著蕭瑟。\\n\\n蕭瑟卻又喝了一杯酒,輕輕搖頭:“不走。”\\n\\n“又是為何!”雷無桀怒了,可被蕭瑟瞪了一眼,氣焰又立刻滅了下去。\\n\\n蕭瑟慢悠悠地說:“走,可以。登天閣,不闖。你是雷門弟子,根本不需要去闖那登天閣,拿著名刺大搖大擺地進去就好了。”\\n\\n“我冇有名刺。”雷無桀輕聲說道。\\n\\n“什麼?”蕭瑟一愣。\\n\\n“我冇有名刺。”雷無桀的聲音輕得就像是蚊子叫。\\n\\n蕭瑟這次卻聽得一清二楚了,他帶著幾分威脅意味地重複了一遍:“你冇有名刺?你堂堂雷家堡的弟子,你和我說你冇有名刺?你冇有名刺,你來什麼雪月城?”\\n\\n雷無桀撓撓頭:“其實這一次,我是自己跑來的。雷家堡今年去雪月城的名單裡並冇有我。因為,我是……”\\n\\n“因為你是雷轟的弟子。”蕭瑟微微皺了皺眉。\\n\\n雷無桀點點頭:“是,我是雷轟的弟子。師父在雷家堡裡是一個異類,除了我,冇有人同他說話。那天他給了我這個包裹,和我說,去雪月城,見一個人。於是我就來了。”\\n\\n蕭瑟眉頭越皺越緊,終究還是冇有繼續罵下去。\\n\\n“但你放心,這登天閣我會闖過去的。”雷無桀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欠你的銀子也一定會還。”\\n\\n“要見你說的那個人,需要到第幾層?”蕭瑟問道。\\n\\n“大概就是那第十六層了吧。”雷無桀咧嘴笑了笑。\\n\\n“我大概猜到你要見的那個人是誰了。”蕭瑟站起了身,往外走去,“但是以你現在的修為,你闖不到的。”\\n\\n雷無桀跟了上去,拍了拍那個長長的包裹:“其實這一路我還藏了一手,而且這幾個月我日日打那羅漢拳,已經悟出了幾分道理。”\\n\\n兩個人就這樣慢悠悠地往前走著,其間路過了一家酒肆,蕭瑟突然駐足,使勁嗅了嗅鼻子:“好香。”他抬頭,看到了上麵的招牌:東歸。\\n\\n“你就在這裡等我吧。”雷無桀拍了拍蕭瑟的肩膀,“我去闖閣,等闖到十六層,見到了我想見的那個人,我就回來找你。”\\n\\n蕭瑟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n\\n“帶著五百兩銀子回來找你!”雷無桀急忙補了一句。\\n\\n蕭瑟歎了口氣,冇有言語。雷無桀卻已經大踏步地往前走了,蕭瑟想起那個雪夜,這個少年也是這樣大踏步地衝著自己的雪落山莊走來,帶著一身的意氣風發。\\n\\n“你覺得他能闖到幾層?”忽然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來,蕭瑟轉過頭,看到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邊。那人約莫三十歲出頭,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神色也是懶懶的,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帶著幾分頹唐,但是眉宇裡卻有掩蓋不住的風流氣,與同樣一身青衫的蕭瑟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對久彆重逢的兄弟。\\n\\n“十一層,大概能剛過長老閣。十六層,那是想都不能想的。”蕭瑟轉過身去,說道。\\n\\n留著小鬍子的男人摸了摸那撇鬍子,搖頭:“若打開那個包裹,能到十二層。”\\n\\n“隻多一層?”蕭瑟挑了挑眉。\\n\\n“十層往上,每一層,就是一個境界。”男人笑了笑。\\n\\n“你這麼瞭解?”蕭瑟問。\\n\\n“我在這裡已開了十多年的酒肆了。”男人站在那塊“東歸”的牌子下,很是自豪地說道。\\n\\n“剛剛那有個小二也說自己在這裡待了十幾年了,懂的似乎卻冇有你多。”蕭瑟淡淡地說。\\n\\n“那是自然。”男人指了指屋內,然後使勁嗅了一下鼻子,“因為我的酒,比他的香。”\\n\\n“都有什麼酒?”蕭瑟問道。\\n\\n“紹興花雕杜康酒,蘭陵美酒狀元紅,棗集美酒鴻茅酒,羊羔美酒五加皮,女兒酒竹葉青,酃酒鶴年貢,杏花汾酒‘同盛金’。客官想要喝哪種?”男子光說著這些名字,就覺得自己已經醉暈過去了。\\n\\n“既然到了雪月城,自然想喝那風花雪月。”蕭瑟倒是一樣都冇有選。\\n\\n“風花雪月?”男子笑了笑,手輕輕一揮,一朵路邊賣花姑娘手中的茶花落到了他的手中,“我現在就去釀。”\\n\\n“現在才釀,是否有些晚了?”蕭瑟對於他幾乎神乎其技地隨意一揮手並冇有流露出驚訝。\\n\\n“不晚,有的酒越陳越好喝,有的酒卻是越新鮮越好喝。風花雪月,等不了片刻,酒釀成之時,是它最美之時。不用急,今夜月好,能飲。”男子拿著那朵茶花走進了酒肆之中。\\n\\n蕭瑟琢磨了一會兒這男人的話中意味後,也是一笑,便打算跟著他走進去,卻無意中瞥見了那個無意中被摘去了手中茶花的賣花女,正委屈地瞪著一雙大眼睛,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歎了口氣,心想自己怎麼總遇到這些個要花錢的破事,隻能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碎銀,丟給了那賣花女。\\n\\n賣花女頓時破涕為笑,拿著銀子道了句謝就跑開了。蕭瑟冇有搭理她,隻是轉頭又望見那一襲紅衣,卻是已快走到登天閣樓下了。\\n\\n蕭瑟走進酒肆,發現那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已經不知去了哪裡,酒肆中人聲鼎沸,生意很好,蕭瑟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一個小二迎了上來:“客官要些什麼。”\\n\\n“我約了你們老闆晚上喝那一壺風花雪月。現在,隨便給我上些打發時間的酒就好。”蕭瑟懶懶地說。\\n\\n“客官說笑了,小店的酒都是絕品。可冇什麼打發時間的酒。小的自作主張,就來桑落、新豐、茱萸、鬆醪、長安、屠蘇、元正、桂花、杜康、鬆花、聲聞、般若各一盞吧。”小二一口氣說了十二種酒的名字。\\n\\n“這其中有什麼講究嗎?”蕭瑟微微一皺眉。\\n\\n“一共十二盞,客官的朋友每登上一閣,就喝上一盞。十二盞之後,客官的朋友也該回來了。就可以喝那風花雪月了。”小二臉上依然掛著笑意。\\n\\n這酒店擺明瞭不是普通的角色,蕭瑟被勾起了好奇心,心中冇有半點畏懼,隻是點點頭,道:“好,就來這十二盞。”\\n\\n很快,小二就將十二盞酒拿了上來,擺了張長桌一字擺開,分外壯觀。周圍的人都忍不住望了過來,看著這個穿著青衫的俊秀年輕人,低聲議論著。蕭瑟卻並不理會,隻是一口一口不緊不慢地喝著。隻是才喝完這第一盞,一襲紅衣的雷無桀就踏門走了進來,看到蕭瑟喝酒的架勢也是一驚:“蕭瑟,你不用這麼著急吧?現在就給我擺起慶功宴來了?”\\n\\n蕭瑟更驚:“你第一層就被打下來了?”\\n\\n雷無桀歎了口氣,坐下來,仰頭就喝了一碗桑落酒,搖搖頭:“哪能呢。”\\n\\n“那怎麼就回來了?”蕭瑟不解。\\n\\n“唉,守閣的人說,已是戌時了。登天閣關門了,要去得等明天了!”雷無桀滿是惋惜。\\n\\n蕭瑟則是啞口無言,隻想退了這一桌子的酒。\\n\\n此時,城門口又有一匹滿是疲態的老馬晃悠進來,一個書童模樣的人牽著那匹馬,背上掛著一柄桃木劍,而在他之前則走著一個背書箱的書生,一臉欣喜地望著城中的場景,喃喃道:“這雪月城可比那青城山有趣多了。”\\n\\n那背桃木劍的書童倒是一臉的不屑:“雪月城是凡城,青城山是仙山。小師叔你真是俗不可耐。”\\n\\n“俗就俗了。”那書生笑道,“你們是修道,我隻是練劍。可冇入你們那仙門。還有,彆叫我小師叔,要叫我公子。”\\n\\n“公個屁。”書童冇留半分情麵。\\n\\n書生有些尷尬地撓撓頭,罵道:“張口屎尿屁,這就是你的修仙之道?”\\n\\n書童不屑地哼了一聲:“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你懂個屁!”\\n\\n“好,我不懂。”書生瞥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也不懂那無量劍術,你找彆人學去。”\\n\\n“好呀。”書童倒是不懼,“那我回去就告訴師祖,你偷偷跑來雪月城!”\\n\\n“要是真能見到那個人,師父開心還來不及,豈會真的責怪我?”書生笑了笑,望著遠處那座登天閣。\\n\\n“這登天閣上真有那神仙般的人物,連師祖都看得上?”書童歪了歪腦袋,不解。\\n\\n“那當然,就看閣上那位,看不看得上師父了。”書生笑了,說了句大逆不道的話。\\n\\n“什麼時候登閣?”書童問道。\\n\\n書生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裝模作樣地甩了一下後伸手握住一根飛起的竹簽,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後說道:“明日午時!”\\n\\n書童看著書生解簽的動作一下子就來氣了,手指一揮,一道劍氣就將那書簽瞬間折斷了,書童帶著幾分調侃說:“公子,你這簽,拿反了!”\\n\\n雷無桀和蕭瑟就這麼不說話,麵對麵坐著,桑落、新豐、茱萸、鬆醪、長安、屠蘇、元正、桂花、杜康、鬆花、聲聞、般若,一盞一盞地喝著,兩個人酒量驚人,都毫無醉意。\\n\\n“本來,我們猜測,你能登上這十二層,所以就點了十二盞酒。”在喝到最後一盞般若酒的時候,蕭瑟才終於開口說話。\\n\\n“我們?”雷無桀愣了一下,“還有誰?”\\n\\n“我。”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雷無桀聞聲望去,卻見一個青衫、披髮、留著小鬍子的人懶洋洋地走了過來。\\n\\n“你哥哥?”雷無桀想了一下。\\n\\n那留著小鬍子的男人打了個哈欠,嘴巴微微一張,那最後一盞般若酒就被他直接吸入了嘴中。\\n\\n雷無桀看得目瞪口呆,他聽說過隔空取物的功夫,卻從冇見過這隔空吸酒的本事。\\n\\n“酒釀好了?”蕭瑟問道。\\n\\n男人笑著搖了搖頭,走到兩人身邊坐了下來:“還差那一抹月光。”\\n\\n“敢問這位究竟是?”雷無桀知道眼前又是位高手,語氣中多了幾分敬意。\\n\\n“這酒肆的老闆。”男人微微眯了眯眼,“這般若酒酒勁好大,竟有幾分困了。”\\n\\n酒肆老闆?可酒量竟然差成這樣。雷無桀有些納悶,但冇有問出口。麵前已冇有了酒,蕭瑟把玩著一個酒杯,饒有趣味地望著男人:“這十二盞酒,說實話已是世間絕品,我喝過天啟城中那碉樓小築號稱冠絕天下的秋露白,也就和這些旗鼓相當。這些酒,都是你釀的?”\\n\\n男人彷彿有些醉意了,眯起了眼睛:“那是自然。”\\n\\n“風花雪月,比這些更妙?”蕭瑟也眯起了眼睛。\\n\\n“有若天成。”男人閉上了眼睛,陶醉地吸了吸鼻子。\\n\\n不解風情的雷無桀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那雪落山莊的老槽燒更好喝一點。”\\n\\n男人睜開了一線眼睛:“雪落山莊?”\\n\\n蕭瑟將那酒杯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上:“不要拍馬屁,該還的酒錢,記得還上就好了。”\\n\\n“不過這風花雪月,仍不是最妙的。”男人忽然說。\\n\\n“哦?”蕭瑟來了興趣,“更妙的是什麼?”\\n\\n“孟婆湯。”男人一字一頓地說。\\n\\n“孟婆湯?”雷無桀皺了皺眉,“那不是人到了下麵才喝的東西嗎?”如雷無桀所言,孟婆湯是鬼怪故事裡常出現的一種喝了可以忘記所有煩惱和愛恨情仇的茶湯,傳說當人成了亡魂,走過那奈何橋,投往來世的時候,它就被端在孟婆手裡,靜靜地等待著你喝下它。人生在世,多苦多難,這一碗下去,是種釋然,徹徹底底地與前世做一個了斷。\\n\\n“對啊,孟婆湯,隻需要喝上一杯,你就會忘記所有過去發生的事,醒來後,就又是新的人生。多好。可是我一直釀不出來。”男人頭越垂越低,彷彿已經徹底醉了,趴在桌上睡了過去。\\n\\n蕭瑟聽出了男人言語裡的悵然,站起了身,走到了酒肆門口。兩個人對著十二盞酒從黃昏喝到了深夜,蕭瑟走出門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蕭瑟沐著陰冷的月光,靜靜地發呆。雷無桀也走出了門,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望著遠處的登天閣,忽然問:“蕭瑟,你以前的家是在天啟城嗎?”\\n\\n蕭瑟愣了一下:“為什麼忽然這麼問?”\\n\\n“總聽你提起天啟,感覺你在那裡住了很久。”雷無桀緩緩道。\\n\\n“隻是一個住過的地方罷了。”蕭瑟雙手攏在袖中,遙望著遠方,“我冇有家。”\\n\\n兩個人冇有再言語,就這麼站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陣涼風吹過,蕭瑟忽然感覺到了一絲寒冷,心想那老闆可能真的睡去了,今晚那絕妙的風花雪月怕是喝不上了,歎了口氣:“雷無桀,我們走吧。”\\n\\n雷無桀應了一聲,可一側身,卻發現那穿著青衫的酒肆老闆已經醒了過來。他站起了身,嘴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一醉年年今夜月。這酒,已成了。”\\n\\n男子轉身走向後院,蕭瑟和雷無桀對望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兩人踏入後院,隻見那男人站在院子中央,院子裡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酒缸,而桌上則放著一個小酒罈,酒罈的上方飄著那一朵茶花。\\n\\n“既然酒成,便求飲一杯。”蕭瑟說道。\\n\\n“莫急。”男子一笑,手輕輕一揮,竟將那酒罈中的酒整個扯了出來。男人就挾著這一汪酒水一躍跳到了屋頂之上,手輕輕揮著,那酒水被扯得長長的,如同宮人的白色舞袖一般好看。酒水映著月光,閃閃發亮,又似那一條小小銀河。\\n\\n男子輕輕揮著手,閉上了眼睛,竟在屋頂上飄然起舞。\\n\\n“欲夢清虛桂子飄,一杯濁酒向天邀。何人恁愛今宵月,也上樓頭弄玉簫。”\\n\\n男子朗聲唸完了這首詩後,收了青袖,停了舞蹈,手輕輕一指,那汪酒水飛回了酒罈之中。男子一躍而下,左手握住那一朵從酒水中落下來的茶花,右手拿過酒杯,舀了一碗,手輕輕一揮,落在了蕭瑟的手上,又舀了一碗,落在了雷無桀的手上。\\n\\n“喝吧,這是最好的風花雪月。”男人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睛裡閃著光亮。\\n\\n蕭瑟先於雷無桀仰頭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後,沉默不語。\\n\\n“怎麼樣?”男人問。\\n\\n“舒涼如風,柔美如花,寂靜如雪,悵涼如月。”蕭瑟喃喃說著。\\n\\n“好酒能品一味,碉樓小築的秋露白號稱能品三味。我這酒能品四味?”男子語氣裡有些自豪。\\n\\n“人間百味。”蕭瑟淡淡說道,忽然一躍登上了屋頂,朝北麵的方向坐了下來,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許久之後緩緩說道,“是的,我的家在天啟城。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n\\n雷無桀望著那個背對著自己朝北而坐、一瞬間變得有些陌生的蕭瑟,笑了笑說:“寂靜如雪,悵涼如月。我可不喜歡這樣的酒,透露著一股子小家子氣。我喜歡的是那種熾烈如火的酒。”\\n\\n出乎他所料,坐在屋頂傷秋悲月的蕭瑟說:“我知道,雪落山莊的老槽燒嘛。”\\n\\n“還是你懂我。”雷無桀仰頭,一口喝下了那杯酒,可那杯酒卻不像蕭瑟說得那麼柔美,雷無桀隻覺得那酒像是燒刀一般熱烈,他感覺整個人在一瞬間就像被火點著一般燃燒了起來,身上熱氣騰湧,眼睛瞬間變得通紅,那火灼之術竟然不受控製地被運起了。雷無桀擦去了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望向釀酒的男子:“怎麼會這樣?”\\n\\n男子並不驚訝,隻是又倒上了一碗酒,緩緩道:“我給你一個許諾,你每喝一杯,便能多上登天閣一層,你覺得如何?”\\n\\n雷無桀卻冇有力氣理他,他與那股在身體中亂湧的熱氣抗衡著,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過後,身上的熱氣才漸漸散去,他睜開眼,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他自然明白剛剛那一杯後,他的身體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他望向那個男人,眼神裡滿是震驚:“你到底是誰?這究竟又是什麼酒?”\\n\\n“我是一個酒肆老闆,這是我的風花雪月。我現在隻問你,還要不要喝這第二杯。”男子晃悠著手中的酒杯。\\n\\n雷無桀也不再多言,奪過了酒杯,又是一飲而儘,隻是酒纔剛落肚,就忍不住怒吼一聲,後院中除了裝有風花雪月的那個酒罈外,其餘十二個酒缸瞬間炸裂,酒水流淌出來,整個院中充盈著一股濃鬱的酒香。蕭瑟對屋簷下的變故置若罔聞,依舊遙遙地望著那北方,並冇有回頭。\\n\\n“你現在應該能登上十四層了,這第三杯,你可敢喝?”男子衣袖一揮,又一碗酒落在了雷無桀的麵前。\\n\\n雷無桀卻冇有用手去接,此刻的他瞳孔火紅,全身的肌肉都虯結起來,竟學著那男子剛纔做的一般,用力一吸,將那碗酒吸入了嘴中。\\n\\n“好。”男子微微一笑,讚歎道。\\n\\n雷無桀用力坐了下來,那些從酒缸中湧出來的酒在接近他的三丈之內,瞬間化成了蒸汽。青衫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幾分炎熱,提著酒罈微微往後退了一步:“第四杯,你要不要喝?”\\n\\n雷無桀冇有說話,緩緩地伸出了手。\\n\\n“這一杯,你喝了肯定會死。”男子一手提著酒罈,一手輕輕敲擊著。\\n\\n雷無桀的手並冇有放下,眼神灼熱,像是要把這個男子燒化一般。\\n\\n“死的話,都不需要上那登天閣了,直接就登天了。”男子笑道,卻不畏懼。\\n\\n雷無桀的手握成了拳,咬牙切齒地說:“給我。”\\n\\n“哈哈哈。”男子朗聲長笑,忽然提起那酒罈,仰頭一飲而儘。隨後他放下酒罈,擦去了嘴角遺留下來的一滴酒水,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你醉了。”\\n\\n雷無桀的身體轟然倒地。\\n\\n三杯酒之後,雷無桀的火灼之術也在瞬間突破了三重境界,按照師父雷轟所說,本來自己要達到這層境界,至少得苦練三年。然而,如今僅是三杯酒。\\n\\n是的,他是醉了。\\n\\n一醉登天。\\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