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全五冊） 第七章 心之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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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的一座小客棧，夥計趴在那裡正打著瞌睡。一個揹著長長劍匣的俊秀少年走進了客棧之中，他笑著環視了一圈，問道：“夥計，可還有空房？”\\n\\n夥計聽到聲音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有，有。客官是要上房，還是普通的客房？”\\n\\n“上房多少錢，普通的客房又是多少錢？”少年問道。\\n\\n“上房三十個銅板一晚，普通的客房十五個銅板一晚。”夥計說道。\\n\\n“普通的就行。”少年笑了笑，隨後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店裡還有吃的嗎？”\\n\\n“不好意思啊客官，廚子早就下班了。我晚上倒還有兩個饅頭剩著，客官要是餓，不妨就著熱茶吃了，我就收你兩個銅板。”夥計打了個嗬欠，昏昏沉沉地說道。\\n\\n“那就多謝了。”少年從懷裡摸出一把銅板，伸手一甩，一共十七枚銅板就整整齊齊地排在了夥計的麵前。\\n\\n夥計使勁揉了揉眼睛，想是自己睡糊塗了，眼睛看花了。\\n\\n“夥計，有點餓，饅頭請快一點。”少年笑道。\\n\\n“好的，好的。”夥計急忙跑了下去。\\n\\n少年歎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的錢袋，歎道：“冇想到我堂堂一個無雙城的城主，竟然都不能住上房，早知道出來的時候問師兄多要一點錢了。唉，可得省著花。”\\n\\n少年正在那裡慢悠悠地數著錢幣的時候，忽然有十幾個人同時走進了客棧，他們大多是年輕男子，看上去似乎是江湖門派的年輕弟子。為首的男子走到了櫃檯前，輕輕地敲了一下：“掌櫃的在嗎？”\\n\\n少年收起了錢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n\\n夥計捧著兩個饅頭走了上來，看到突然冒出來的十幾個客人，嚇了一跳：“諸位可是……住店？”\\n\\n“是。”男子點頭，“一共要十三間房。”\\n\\n夥計想了想，放下了饅頭，打開了桌上的簿子，看了一會兒說：“客官，還剩十二間了。”\\n\\n“十二間？”男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n\\n夥計點頭：“是的，本來剛好十三間，但是說來不巧，剛剛那邊那位客官來了，已經訂走了一間。”\\n\\n男子轉過頭，看了無雙一眼，隨即走了過去，坐了下來，他的語氣很是客氣：“這位兄弟，我們落霞派弟子此番前去無名穀赴宴，路經此地，可這座鎮上隻有這麼一個客棧，偏偏還少了一間客房，不知兄弟你是否能讓一下？這是五兩銀子，請笑納。”男子說完後將一些碎銀子放在了桌上。\\n\\n少年笑了笑，將那銀子推了回去：“你也說了，這鎮上隻有這一間客棧，給了你，我住哪裡去？更何況你們這麼多人，就不能找兩個人擠擠。”\\n\\n“這位兄弟，我們落霞派行走江湖，一向很講規矩，這五兩銀子夠住這樣的客棧三個月了。我覺得我們的要求不過分。”男子依然客客氣氣的。\\n\\n“你冇懂我的意思。你有你的規矩，但我不必遵循你的規矩。我的規矩很簡單，不願意。”少年揮手道，“夥計，我的饅頭呢？”\\n\\n“來啦。”夥計拿起饅頭，正準備走過來，卻忽然聽到有劍出鞘的聲音。\\n\\n那一直站著的人中有一人拔出了劍，直指那名夥計而去，可劍停在了那裡。\\n\\n因為另一柄劍擋住了他，一柄很小很小、在這黑夜裡幾乎看不清晰的劍。\\n\\n“飛劍術。”坐在少年麵前的男子驚道。\\n\\n少年勾了勾手指，飛劍落了回來。他笑道：“夥計，我救了你一命，是不是得多送我一個饅頭？”\\n\\n男子沉聲道：“原來是個高手，那間房便讓給閣下吧。”說完後他便站了起來。\\n\\n“等一下。”少年忽然道。\\n\\n“如何？”男子微微一笑。\\n\\n“你們還要住在這裡？”少年問道。\\n\\n“我剛纔說了，鎮上隻有這一家客棧，便隻能擠擠了。”男子依然彬彬有禮。\\n\\n“可你們剛纔想殺這位夥計。”少年幽幽地說道。\\n\\n男子伸出手，對著那拔劍的男子喚道：“過來。”\\n\\n那人收了劍，走了幾步站到了為首男子的麵前，男子猛地一抬手，將他一巴掌打倒在地：“沉不住氣的東西，今晚就在這裡守夜，不許睡。”他隨即重新走回櫃檯，“夥計，幫我們安排下。”\\n\\n“再等一下。”少年又喚了一聲，為首的男子卻冇有再轉頭。\\n\\n“雖然我記性不好，但我對武功看得很準，你剛剛那一掌，和落霞派冇有關係。”無雙笑著站了起來。\\n\\n“這對你很重要？”男子問道。\\n\\n“其實冇有那麼重要，但我這也算第一次自己行走江湖，我想睡得踏實些。你們走吧，我不殺你們。”少年敲了敲身邊的劍匣。\\n\\n男子忽然自嘲般笑了一下，隨即猛地一轉，手微微一彈，那藏在袖中的鎖鏈飛射而出，綁在鎖鏈上的匕首閃著寒光，衝著少年襲去。\\n\\n少年笑了笑，腳一踹，劍匣猛地打開，手再一揮，六柄飛劍已然躍起。但那鎖鏈匕首卻被一把油紙傘給打了回去。\\n\\n客棧之中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人，穿著一襲黑衣，手上帶著一把油紙傘。\\n\\n“家主！”那十三人同時跪倒在地。\\n\\n少年愣了一下，手一落，六柄飛劍終究還是落了回去，他很明顯地察覺到麵前這個人不簡單，是真正的高手。\\n\\n執傘的男子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對著那十三人說道：“你們怎麼會來這裡？”\\n\\n“我們收到大家長傳信，特趕來天啟相助，怎麼……家主你不知道這件事？”為首的男子詫異道。\\n\\n“謝家和慕家呢？”執傘男子問道。\\n\\n“都接到了傳信，每家都派出了十三人相助，但是分了三條路趕往天啟。”男子答道。\\n\\n“回去。”執傘男子淡淡地說道。\\n\\n“回去？往前不過兩百裡就是天啟城了，現在回去？”男子不解道。\\n\\n“大家長背叛了暗河，我和慕家家主原本打算回到暗河後，開修羅堂議事，以定蘇昌河之罪，路上竟然遇到了你們。看來他是想比我們更快一步。”執傘男子輕歎一聲。\\n\\n“你們是暗河？”少年恍然大悟，“難怪，所以你是……執傘鬼。”\\n\\n蘇暮雨轉過身，淡淡地說道：“恐怕是的，無雙城城主大人。”\\n\\n“我們有些事情要談，不知城主大人可否退避？”雖然蘇暮雨比無雙大了十幾歲，但蘇暮雨的語氣依然十分恭敬。\\n\\n“自然。”無雙背起劍匣，從桌上拿起兩個饅頭，隨後對著還傻嗬嗬站在那裡的夥計喊道，“拿一壺熱茶出來。不想死的話，就和我一起來吹吹夜風。”\\n\\n夥計這才反應了過來，拿了壺熱茶連聲應道，隨後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n\\n“今夜的月很好。”無雙坐在台階上，手一揮，將門合上，仰頭看了一眼，輕聲道。\\n\\n夥計也抬起頭，卻冇看見月亮，隻看到一個穿著紫衫的美貌女子坐在對麵的屋簷上。風吹起那女子的長衫，露出了衣衫下瑩白如玉的肌膚，夥計眨了眨眼，忍不住想看仔細些。\\n\\n“彆看了，再看眼珠子就冇了。”無雙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n\\n“那你為什麼還看？”夥計不滿地說道。\\n\\n無雙咬了一口饅頭，喝了一口熱茶：“因為我還小。”\\n\\n“你就是無雙城現在的城主？”慕雨墨用手托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著那個正坐在台階上吃饅頭的少年。\\n\\n無雙笑了笑：“你就是慕家的家主了？素聞暗河慕家美女甚多，今日一見，傳言不虛。”\\n\\n“你這孩子纔多大，就學會戲謔姐姐了？”慕雨墨盈盈一笑。\\n\\n“姐姐好看是事實，我誇幾句怎麼就變成戲謔了？”無雙反問道。\\n\\n慕雨墨笑道：“還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孩子，可惜姐姐我心情不好，不然一定請你喝上一杯。”\\n\\n“有酒嗎？”無雙問夥計。\\n\\n夥計點頭：“後院有的。”\\n\\n無雙放下三枚銅板：“拿一壺來。”\\n\\n夥計接過銅板，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可是客官你這隻夠兩碗的。”\\n\\n“嘖。”無雙心想：我剛剛救了你一命，你怎麼都不一給壺酒？真是狼心狗肺。\\n\\n可是夥計的眼神卻誠懇地望著他，隻等著無雙再掏出一些銅板。\\n\\n“拿去吧，要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酒。”慕雨墨手一甩，一把碎銀子落在了夥計的麵前。\\n\\n“好嘞。”夥計拿起碎銀子就往後院跑去了。\\n\\n慕雨墨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屋簷，緩緩地從屋簷上落了下來，坐到了無雙身邊。\\n\\n“好香。”無雙吸了吸鼻子。\\n\\n慕雨墨笑了笑：“若不是看你目光澄澈，還真像那些登徒子。”\\n\\n“姐姐一顰一笑間滿是柔媚，但我知道，我要是敢再往姐姐身邊靠一寸，姐姐就會折斷我的手腳吧。”無雙笑道。\\n\\n“你可以試試。”慕雨墨手輕輕地在無雙額頭上點了一下。\\n\\n“我可不敢。”無雙手一伸，那正被夥計端在手上的酒壺一下子就被他吸了過來，他將酒壺放在地上，“來吧，紫衣姐姐，我們喝一杯，順便聊聊你眼睛裡的那個人。”\\n\\n“哦？”慕雨墨挑了挑眉，“我眼睛裡的那個人？”\\n\\n“什麼樣的人會讓姐姐念念不忘呢？”無雙接過夥計遞過來的酒杯，倒上了兩杯。\\n\\n“你有冇有聽過一首詩？”慕雨墨問道，“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九江琵琶亭內，他以三道暗器名揚天下。”\\n\\n“唐門唐憐月。”無雙恍然大悟。\\n\\n“對，當年天下間誰冇有聽過他的名字。就算是如今退隱多年，重出江湖也依然是唐門之首。”慕雨墨說道。\\n\\n無雙喝下了一碗酒：“我想聽一聽你們的相遇。”\\n\\n“我們的相遇？”慕雨墨也喝了一碗酒，“我們的相遇，是從我第一次殺他開始的。”\\n\\n“第一次？”\\n\\n“對，我一共殺過他三次。第一次，我和他……”\\n\\n慕雨墨就這樣坐在台階上和無雙一杯酒一杯酒地喝著，一個故事又一個故事地講著。終於，一壺酒已經見了底，慕雨墨已經不再說了，隻是望著天上的月光，淡淡地說道：“我有些想去見他了。”\\n\\n“等這些事情了結了就去吧。”一個淡漠的聲音響起。\\n\\n無雙扭過頭，看見蘇暮雨推開客棧的門走了出來。\\n\\n“我可以去嗎？”慕雨墨喃喃道。\\n\\n“無妨的。”蘇暮雨忽然打開了傘，撐在了慕雨墨的頭上，“下雨了。”\\n\\n“你們可有話要談？”無雙很識相地站了起來。\\n\\n“無妨，城主不必退避。”蘇暮雨淡淡地說道，“雨墨，你們慕家走的不是這條路，他們會從羅項城那條路入天啟。你需要找到他們，將他們勸回暗河。”\\n\\n“謝家呢？”慕雨墨問道。\\n\\n“謝家出發得要早幾日，怕是已經到天啟城了，我需要回去再尋一下謝舊城。”蘇暮雨答道。\\n\\n“你還要迴天啟城？”慕雨墨一驚。\\n\\n“是。”蘇暮雨點頭。\\n\\n“保重。”慕雨墨站了起來，“不要死。”\\n\\n“好。”蘇暮雨說話永遠簡單明瞭。\\n\\n慕雨墨足尖一點，衝著遠處掠去，她帶著笑意朗聲道：“小無雙，下次見麵時希望也能聽聽你的故事。”\\n\\n“姐姐記得來無雙城找我。”無雙揮手道。\\n\\n慕雨墨低聲笑了一下，誰敢讓暗河的家主上門找他？怕是活膩了吧。她搖了搖頭：“這樣的少年郎，真是好久未見了。”\\n\\n見慕雨墨遠去，無雙扭頭問蘇暮雨：“如果我冇聽錯的話，蘇家主剛剛說也要去天啟城？”\\n\\n“是。”蘇暮雨點頭。\\n\\n“這麼巧，我也是去天啟城，我們不妨一起上路？”無雙笑著邀請道。\\n\\n“你邀請我？你知道我們暗河的立場嗎？”蘇暮雨問道。\\n\\n“如果我們是對手，你們剛剛肯定會殺我，我就算自視再高，怕是也打不過兩個暗河家主吧。”無雙拍了拍蘇暮雨的肩膀，“蘇家主，我猜，我們是一路人。”\\n\\n“的確，現在我們不是敵人，我不會殺你。但你說錯了。”蘇暮雨撐著傘走進了雨中，“我和你永遠不會是一路人。”\\n\\n“怎麼不是了？我們都是劍客。”無雙拍了拍手中的劍匣，“期待與蘇家主一戰。”\\n\\n“你的劍是劍，我的劍是凶器。”蘇暮雨回答道。\\n\\n“我相信我的眼光，家主手中的是劍，還是一柄好劍。”無雙緩緩道。\\n\\n“誰！”在蕭瑟感覺肩膀被人搭上的時候，雷無桀的肩膀同時有一隻手搭了上來，他猛地轉頭，一劍斬落。\\n\\n那人立刻退開了，隨即垂下首，輕輕地咳嗽了一下。\\n\\n“叔……叔叔。”雷無桀一愣。\\n\\n站在他麵前的人渾身一股酒味，穿著一身灰衣，臉色蒼白，黑眼圈深重，像是患了重病一般。他望向雷無桀，輕聲道：“小桀，很多年不見了。”\\n\\n雷無桀的叔叔，世界上隻有一個，那就是雷夢臣，一個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n\\n雷無桀忽然就哭了。這個世界上和雷無桀血緣最親的應該是李寒衣，那是他的親姐姐，隻是他們分離了太多年，錯過了彼此最需要親人陪伴的日子。而與他相處最久的應該是雷轟，他親手將雷無桀從一個羸弱的少年培養成了優秀的劍客，兩個人多年來便在雷家的後院中日複一日地習劍。可隻有雷無桀自己知道，他心裡最親的那個人，其實是雷夢臣。\\n\\n雖然很多個日子裡，雷夢臣都是一個人醉倒在那裡，但是是他把雷無桀親手抱回了雷家，是他在雷無桀最苦痛的日子裡，陪伴在雷無桀的身邊。那些年雷無桀身體不好，雷夢臣也曾坐在院子裡一天又一天地熬著藥。後來，雷夢臣終於喝酒醉死了，雷家人冇有人理會他，是雷無桀親手將雷夢臣埋葬的。\\n\\n“叔叔，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雷無桀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n\\n雷夢臣伸手指了指雷無桀的胸膛：“我不在這裡，而在你的那裡。”\\n\\n雷無桀微微一皺眉，惑道：“我的……心裡？”\\n\\n雷夢臣不置可否，揮手道：“殺了我，你就可以走過這一層樓。”\\n\\n“不。”雷無桀搖了搖頭，將劍收回鞘中，“彆開玩笑了，我們這麼多年冇見了，為什麼不坐下來聊聊呢？”\\n\\n李凡鬆手中的青霄劍不安地震動著，但他的心更是劇烈地跳動著，因為站在他麵前的不是彆人，而是他曾經的師父，青城山先任掌教、五大劍仙之一的道劍仙——趙玉真。\\n\\n“師……師父！”李凡鬆立刻跪了下來。\\n\\n“你現在不止我一個師父啦。”趙玉真笑道。\\n\\n“師父，你……你還活著？”李凡鬆淚流滿麵，已全然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n\\n“傻孩子。”趙玉真撓了撓李凡鬆的頭，“人死了該怎麼活呢？我已經死了，你看到的，不過是幻影。”\\n\\n“幻……幻影。”李凡鬆一愣。\\n\\n“對啊，眼前不見，心中所念，皆是幻影。不過說來，我們這一生，也不過是虛幻的影子。”趙玉真手一勾，李凡鬆的醉歌劍飛到了他的手中，“這柄劍不錯。我就用它，你用青霄劍，我們試劍吧。”\\n\\n“試劍？”李凡鬆不解。\\n\\n“你不是想要闖這天下第一樓嗎？贏了我，你便能闖過這第二層樓，登上那第三層樓。”趙玉真伸手指了指上方。\\n\\n“與師父試劍？”李凡鬆微微皺眉，“可我哪是師父的對手？”\\n\\n“你怎麼還是這麼膽小呢？”趙玉真笑了笑，“我剛剛已經說過，我是你心中的幻影。我有多強，全賴你心中認為。出劍吧！”\\n\\n“師父。”李凡鬆握著手中青霄劍，輕輕顫抖著，“我……我還是不敢啊。”\\n\\n“冇出息。”趙玉真一甩長袖，衝著李凡鬆直逼而去。\\n\\n蕭瑟歎了一口氣：“我想了許久會是誰，原來是你。”\\n\\n那人笑了一下：“你一早就知道了。”\\n\\n“欽天監祖師爺麵前點的香是迷影香，這個房間裡擺的陣是往回陣，這個香配上這個陣，就算再強的心智也會生出幻象而來。心智失，心魔起，我們見到的，便是心中冇有辦法忘卻的魔障。”蕭瑟笑了笑，“我的魔障，是你？”\\n\\n“是我。”那人卻也是笑。\\n\\n那人的笑容與蕭瑟一般不二，隻是更多了幾分桀驁。那人穿著一身白衣，神采奕奕，與總是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蕭瑟截然不同，可那麵容又與蕭瑟一模一樣，雖然似乎要年輕一些。\\n\\n站在蕭瑟麵前的，是四年前的那個蕭瑟。\\n\\n是那個十七歲便入了逍遙天境，跟隨琅琊王學習兵法軍術、文采詩賦，亦是享譽朝野的絕世皇子，所有人心中早已認定的皇位繼承人的蕭瑟。\\n\\n那時的蕭瑟囂張時喜歡縱馬踏破天啟城，安靜時可以躲在屋子裡研究一本棋譜十幾日不出門，那是他最好的時光。所有人都信他、敬他、賞識他，而他也不謙不傲，不矯不作，接受著這些賞識，同時也熱愛這個一切都美好的天下。直到那一天的來臨，他第一次捲入到了那些汙穢的紛爭之中，最後卻也無能為力。\\n\\n“好久不見。”蕭瑟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n\\n那邊的蕭瑟神色卻很是清明，他笑道：“如今的你可真的令我失望了。你看看我，再看看你。”\\n\\n“我怎麼了？”蕭瑟反問道，“我覺得我這樣挺好。”\\n\\n“如此憊懶，哪還有當年那個絕世皇子的模樣？”白衣蕭瑟搖頭道，“豈不是辜負了琅琊皇叔、若風師父的教誨。”\\n\\n“他們當年教我的，我都冇忘。他們當年冇教我的，我卻學會了。”蕭瑟抬起無極棍，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做事不要太著急，慢慢來。江湖歲月最是催人老，我在江湖待了那麼多年，你這個小毛孩子懂什麼？”\\n\\n“小毛孩子？我十七歲入逍遙天境，若論武功，天下又有幾個人能勝過我？”白衣蕭瑟傲然道。\\n\\n“真羨慕你這樣的模樣。”蕭瑟忽然歎了一聲。\\n\\n“你說什麼？”白衣蕭瑟惑道。\\n\\n“雖然現在覺得你這樣真的有些幼稚，但我真的很羨慕，那個還並不瞭解這個世界的自己。”蕭瑟的眼神中透露出異樣的光，“我很懷念那時的自己，但是很可惜。雖然懷念，卻並不會留念。”\\n\\n白衣蕭瑟怒道：“你到底想說什麼？”\\n\\n“我想要上第三層樓，該如何做？”蕭瑟問道。\\n\\n“殺了我。”白衣蕭瑟緩緩道。\\n\\n玉樹臨風作少年，白馬舉杯望青天。\\n\\n誰不曾想那一襲白衣、一把摺扇、一匹白馬，踏破不平事，斬斷世間仇。\\n\\n蕭瑟想過，也曾經真的成了這樣的一個少年。但是時過境遷，如今的他，不再是那般銳氣逼人，也不再穿著單薄風流的白衣，而是用厚厚的狐裘將自己圍了起來，顯得慵懶隨意。\\n\\n“殺了我，殺死你心中的這個少年蕭瑟。”白衣蕭瑟傲然道，張開雙手，“來吧。”\\n\\n蕭瑟眉宇微微一動。之所以這裡會出現這個白衣蕭瑟，就說明他的心裡從未放下過當初的自己。\\n\\n但他依然提起了無極棍。\\n\\n“你好像並冇有猶豫。”白衣蕭瑟說道。\\n\\n“殺了你，是因為我與你並不是對立的。”蕭瑟淡淡地說道，“現在的我，就包含著你。”\\n\\n“什麼意思？”白衣蕭瑟問道。\\n\\n“就是說，我，從未有過改變。”蕭瑟縱身一躍，抬起無極棍。\\n\\n另一邊，雷夢臣對著雷無桀伸出一指：“還記得這個指法嗎？”\\n\\n“斷魂魄，截長生，雷門失神指。”雷無桀笑了笑，“是當年叔叔教給我的指法，我上次還用它救了命。”\\n\\n“世人皆知柱國將軍雷夢殺，而不知道他的弟弟雷夢臣。”雷夢臣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幾年，我鬱鬱不得誌，便練這失神指，或許是這名字便適合我吧，反而練出了幾分門道。”\\n\\n“我見過叔叔你晚上偷偷練這失神指，說真的，就連千虎叔叔，我覺得在指法上不如你。”雷無桀敲了敲劍柄，“實在是個很強的對手。”\\n\\n“我是你的心念所成，你心裡認為我有多強，我便有多強。”雷夢臣說道。\\n\\n“我知道的，世間豈有人死而複生的道理，這個樓裡詭異的地方太多，想必是陷入了什麼奇怪的陣法。”雷無桀收了劍，認真地望著雷夢臣，“我想，我能見到叔叔，是因為我很想叔叔吧。”\\n\\n雷夢臣愣了一下：“為什麼把劍收了？”\\n\\n“那時候我還小，不明白叔叔心中的苦悶，還經常偷偷跑出去，把叔叔一個人留在家裡。”雷無桀坐了下來，將劍放在一邊，“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叔叔。那一天，若是我冇有出去，叔叔你也不會死。”\\n\\n雷夢臣不解：“殺了我，你才能登上那第三層樓。”\\n\\n“叔叔已經因為我死了一次，我又怎麼會對叔叔再拔劍？登樓什麼的，有蕭瑟呢。那傢夥能登上第三層樓吧，剛剛在樓下，那一道劍痕我已經受益匪淺，解決了我心中苦擾許久的一個難題。我這麼年輕就入了逍遙天境，我已經很滿足了。叔叔，我們就坐下來聊聊吧。”雷無桀聳了聳肩，“登樓什麼的，管他呢！”\\n\\n李凡鬆緩緩地拔出了青霄劍，他對著趙玉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師父。”\\n\\n趙玉真溫和地笑了笑：“還有猶豫嗎？”\\n\\n“其實這多年來，我也曾經想過能有朝一日和師父試劍。雖然……還是有些害怕。”李凡鬆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著，“師父你可不可以手下留情？”\\n\\n“我都用你這破劍了，還不是手下留情？”趙玉真反問道。\\n\\n“師父你要不不要用道法？我不會道法。”李凡鬆討價還價道。\\n\\n趙玉真將左手放在腰後，舉劍道：“要不我再讓你一隻手。”\\n\\n李凡鬆搖了搖頭：“那就不用了。還是要公平的。對了，師父你出劍的時候能不能先和我說一下？”\\n\\n趙玉真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試劍規矩還挺多。”\\n\\n“第一次這麼正式地和師父試劍，心裡有些緊張。”李凡鬆撓了撓頭。\\n\\n“我可以出劍了嗎？”趙玉真問道。\\n\\n“來吧，師父。”李凡鬆忽然正色道，“讓我看一看，道劍仙的劍，是怎樣的劍！”\\n\\n蕭瑟收了無極棍，拍了拍白衣蕭瑟的肩膀：“你不會死的，因為你就是我，放心吧，我冇有忘記你。當年的話我都記得，當年的誓言我也從來冇有忘過。”\\n\\n白衣蕭瑟轉過身，笑容燦爛：“好，我相信你。”\\n\\n“再見。”蕭瑟再度揮起無極棍，猛地敲落，白衣蕭瑟在原地化作一縷青煙，就那麼消失在了那裡。擺在蕭瑟麵前的依然是那幅似笑非笑的祖師爺畫像。蕭瑟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祖師爺，你讓蕭瑟記住的，蕭瑟記得了。”\\n\\n話音剛落，蕭瑟腳下的門板忽然抽走了一塊，他從上麵落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了一個新的房間中。他四處環顧了一下，發現角落裡有一個樓梯，正通向上方。\\n\\n“原來這裡纔是真正的二樓，從這個樓梯走，應該能走到真正的第三層樓。”蕭瑟向前走去，“也不知道雷無桀他們闖過了冇有。”\\n\\n天下第一樓外。冥侯和無禪分彆和兩個暗河殺手纏鬥在一起，司空千落一人獨戰謝舊城，但他們三人都冇有占得上風。冥侯和無禪已經滿頭是汗，對方似乎完全不懂得疲累一般，一劍不成便再來一劍，受了傷也渾然不顧，對死亡也完全冇有恐懼，隻要能傷到對方，就算做出再危險的行為也渾然不顧。\\n\\n“冥侯，你們殺手都是這麼不顧死活的嗎？”無禪喘息著問道。\\n\\n冥侯所揮的巨刀對體力要求極大，更是疲累，他搖了搖頭：“殺手也要保證自己活著，這些人這樣的打法，倒像是與我們有血海深仇一般。”\\n\\n“這就是藥人了。”謝宣皺眉道，“完全不知道疼痛和恐懼，隻有本性的殺戮。”\\n\\n與謝舊城對戰的司空千落更是討不得好，本身她與謝舊城就還有幾分差距，如今成為藥人的謝舊城更是死死地壓製住了她。\\n\\n葉若依低聲道：“我要不要現在去一趟蘭月侯府報信？”\\n\\n“牆外那個人的實力不會在這些人之下，你出不去的。”齊天塵轉頭望瞭望天下第一樓，“隻希望他們能撐到他們出樓。”\\n\\n葉若依歎道：“隻可惜當時冇有和國師多學一些，如今連插手都插不上。”\\n\\n一座矮小的山，一個破舊的草廬，一個不會說話的少女，揹著一個目盲的少年正緩緩地上山而行，走上那間草廬。\\n\\n一縷長鬚、兩鬢斑白的醫者站在那裡，望著滿頭是汗走上來的少女，笑道：“你有多少年冇見過你的門人了？”\\n\\n“五年還是六年，忘記了。”坐在一旁的白髮中年人輕輕咳嗽了一下，“我現在這副樣子，想必他們都快認不出我來了吧？”\\n\\n少女終於揹著目盲少年走到了草廬之前，她望向白髮中年人，淚水奪眶而出，將少年輕輕地放在了地上之後，跪了下去。\\n\\n辛百草急忙向前道：“這是做什麼？你走了很遠的路吧，快起來快起來。”\\n\\n“她聽不到的。”姬若風輕輕咳嗽了一下，起身走向前扶起了龍耳，摸著她的頭歎道，“莫哭莫哭，怎麼還是當年那個愛哭的小女孩。”\\n\\n辛百草搖了搖頭：“你這個白髮魔頭，怎麼現在看起來倒像個阿家翁了。”\\n\\n“誰不想做個簡單的阿家翁呢？”姬若風放開了龍耳，走到了竹的身邊，將手輕輕地搭在了竹的脈搏上，眉頭微微皺緊，“傷得竟如此之重，難怪司空長風也冇有辦法。”\\n\\n“我那個徒弟是個半吊子，進門不過學了三個月就走了，以他的天賦，原本做個天下第一的神醫不在話下，可偏偏喜歡闖江湖。他的醫術也就唬唬外行人，還不如那個讀書的。”辛百草走到了竹的身邊，輕輕地搭了一下竹的脈搏，“不過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夠活到現在，我這個徒弟，倒也不愧是藥王穀出來的。”\\n\\n姬若風依然皺著眉頭：“隻說最重要的就行。”\\n\\n“能醫。”辛百草點頭。\\n\\n姬若風站了起來：“抬進去吧。”\\n\\n辛百草也收回了手，點了點頭：“抬進去。”\\n\\n可是許久之後，也冇有人動手。辛百草愣了一下，望向姬若風。\\n\\n姬若風也望向他：“這裡隻有走了很遠的路，累得站不起來的小女孩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辛神醫，你自己動手吧。”\\n\\n辛百草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俯下身將竹搬了起來。他做夢也冇有想到，身為天下公認的第一神醫，竟然還要自己親手將病人搬到屋子裡去。真是何必跑出來雲遊天下，早知道還不如待在藥王穀等著那些人花萬兩銀子搶一塊入穀令牌呢。\\n\\n姬若風見他們都回屋後，望著遠處默然不語，直到一隻蒼鷹落了下來，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姬若風伸手摘下了蒼鷹腿上的信管，從裡麵掏出了信，看了許久之後將信收回了袖中，他拍了拍蒼鷹的腿，示意它飛走。可那蒼鷹卻似乎通人性一般，在原地鳴叫了幾聲，不願意離去。\\n\\n“去吧。”姬若風手指輕輕一彈，終於將它趕走了，他望著蒼鷹遠去的身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我也該走了。”\\n\\n兩個時辰之後，辛百草終於從草廬中走了出來。\\n\\n“如何？”姬若風問道。\\n\\n“冇事，那個孩子暫時死不了了，那女娃娃也睡下了。你在這裡乾什麼呢？你這身子還不快進去休息。”辛百草說道。\\n\\n“上次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姬若風問道。\\n\\n辛百草一愣：“你要走了？”\\n\\n“是的。”姬若風點頭道。\\n\\n“不要點頭點得那麼輕描淡寫，你知道你下山意味著什麼嗎？”辛百草怒道，“你那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就又要丟出去了！”\\n\\n“現在這樣的命，誰又想要嗎？”姬若風轉身，伸出手，“我知道你已經做好了，給我吧。”\\n\\n“唉。”辛百草歎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瓷瓶，放在了姬若風的手上，“一飲而儘，能續你一個時辰的性命。你的功力恢複如初，然後……死。”\\n\\n“很好。”姬若風接過藥瓶，“再見了，不，應該是來生有緣再見。”\\n\\n辛百草“呸”了一聲：“大吉大利！”\\n\\n“放心吧。如果可以，我還是要活著回來。”姬若風揮了揮手，便下山去了。\\n\\n見姬若風的身影越來越遠，辛百草終於忍不住大聲喊道：“白頭髮的那個，可千萬彆死了！說好了養好身子再一起喝酒的！”\\n\\n姬若風笑了笑，冇有回頭。\\n\\n天下武學評定者姬若風，這一日再入江湖！\\n\\n慕涼城。城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腰間掛著一柄奇長無比的劍的中年男子從其中走了出來。他步伐似乎踏得很慢，但是行進的速度很快，他行出了大概一裡路，忽然轉頭望了一眼。\\n\\n“終於還是踏出了這座城。”他轉過頭，終於不再猶豫地朝前走去。\\n\\n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走出這座城了，他一人居一城，以這裡的孤涼之氣練他的孤劍。有人曾說他劍術已經天下無雙，有人說他其實已經被人廢了武功，根本拿不起劍來。很多人來這座城裡問過劍，卻還未見過那九歌劍出鞘，就已經被打退了。至此，再也冇有人懷疑過洛青陽的劍術。\\n\\n隻是關於洛青陽更強，還是百裡東君更勝一籌的疑問，一直存在於江湖中。至今也冇有一個真正的答案。百裡東君像是忽然從江湖中蒸發了一般，消失無影，洛青陽也依然留在這座城中，從來冇有離開過。\\n\\n而這一日，金榜冠絕榜首甲，堪稱天下第一的孤劍仙洛青陽，也終於再入江湖。\\n\\n可他們雖然入了江湖，行去的方向卻都是那天下第一的天啟城。\\n\\n年紀輕輕便幾入劍仙境的無雙城主；執著紙傘，讓人聞風喪膽的孤獨殺手；雙手空空，隨手路邊撈起一根木棍的昔日強者；挎著世間最長最奇的九歌劍，眉宇間總帶著幾分蒼涼之意的絕世劍仙。他們同時奔往天啟城。\\n\\n新的傳奇依然升起，而舊的傳奇也並冇有打算就此落幕。他們將開始最後的爭鬥，而誰是最後的贏家，一切都是未知。\\n\\n彼時，很多人都以為天啟城的風雨已經過去了，然而，天啟城的風雨纔剛剛來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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