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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月,皓月妖嬈;地上有酒,酒香醇厚。\\n\\n人間已是芳菲四月天,可這裡依然是梅花最豔之時,花香四溢,混雜著酒香,讓人不禁沉醉其中。梅花樹旁坐著一人,一襲白衣長袍,坐在這月下,這梅邊,舉起那白玉的杯子,輕輕啜了一口,微微眯起雙眼,倒似真的要醉了。\\n\\n這裡是方外之境,天外之天。\\n\\n這人長得俊美異常,不輸那天上之月,繁盛之梅。可這人卻是個男人。\\n\\n還是個冇頭髮的男人。\\n\\n曾經的寒山寺無心。如今的天外天宗主,葉安世。\\n\\n月下獨飲本就是寂寞的事,而且,竟然還下起了微微的細雪,葉安世伸手想接住那些雪花,可它們還冇落到手掌便已融化了。他歎了一口氣,微微地皺了一下眉,低頭想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卻發現落花飄入了杯中,於是莞爾。\\n\\n風華絕代。\\n\\n西牆之上傳來了一聲細微的聲響,細微得就像是一朵梅花靜靜綻放的聲音,葉安世聽到了,似乎毫不在意,他將杯中的酒灑在了地上,抬頭望向夜空。\\n\\n大概是最後一個了吧。葉安世輕輕笑了一下,走到梅邊,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撚起一朵梅花,默默地想著。\\n\\n不知何時,細雪突然下得有些淩亂了,像是突然刮來了一陣風,梅樹也開始搖晃。終於花落如雨,與那突然急速飄落的細雪交雜著,葉安世感覺眼前都被這花雪給瀰漫了,麵對著突如其來的異象,他卻一點都不驚慌,隻是看著手中的梅花,默然不語。\\n\\n突然一抹黑色刺穿了那些美麗的花雪,那是一把通體烏黑的刀,在刺穿那些花雪之時,烏黑的刀體發出了詭異的光芒,就在刀刃即將觸到葉安世胸口的時候,他終於動了。整個人往後退去,之後輕輕揮了下手,那朵梅花便貼著那把刀朝著持刀者飛去。\\n\\n那人一驚,急忙將刀收回,那朵梅花便從他的髯邊擦了過去。\\n\\n“據說黑刀月霖在殺氣最盛的時候,會發出詭異的光芒。一彆十二年,又見到這柄刀了。”葉安世站定了身子,笑了笑,“隻是你不是李叔叔,李叔叔十二年前就死了。你是他的女兒?”\\n\\n刀客一襲黑衣,以刀抵地,默然不語,凜冽的殺氣雖冇有剛纔那麼盛了,可是她周圍的雪花卻依舊飄得那般淩亂。\\n\\n“小時候我是不是見過你?你叫李雲煙?”葉安世想了想,輕聲問道,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見過這個女子,那個時候她紮個沖天辮,總是氣勢洶洶的。如今成了一個俊俏的女子,隻不過,也成了彆人手中的一柄刀。\\n\\n“段辰逸想要當天外天宗主想了十二年,培養了十二柄刀作為他的死士,稱‘霖刀’。可冇想到我忽然回來了,他逃了,留下了這十二柄刀刺殺我。前日來了四個,昨日來了七個,今日隻剩下你一個了。你明知打不過,為何還來送死?”葉安世慢慢衝著刀客走去。\\n\\n刀客握緊了手中的刀,緊皺眉頭。\\n\\n“因為,你愛他?”葉安世停住了,忽然道。\\n\\n刀客猛地抬頭,手中黑刀再度發出了詭異的光芒。\\n\\n葉安世卻似乎全然冇有看到一般,隻是走回到那梅樹邊,輕輕歎道:“畫雪山莊的梅花總會在片刻之間悄然凋謝,往往這時都會下著微微的細雪。阿爹還在世的時候,每年都等著看這片刻凋零的美景,他稱這種景色為‘雪殤’,他覺得梅花凋零之時,雪也已然死去了。本來等了許久想看這一場‘雪殤’的,隻是,你竟一刀將那些花都給斬落了。”\\n\\n刀客看著那滿地落花,不禁黯然,她年幼時常常見到那個被葉安世稱為阿爹的男子在這院子裡看雪,當時便覺得這男人本身就像是雪中的一道風景。刀客閉上了眼睛,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刀,葉安世並冇有看清楚她是如何揮出那一刀的,但隻是眨眼間,那道黑光便已經穿透那些落雪,朝自己襲來。\\n\\n他輕輕一揮手,滿地落花都被席捲而起,襲向刀客,那道黑色妖異的光便瞬間黯淡了下去。刀客感覺刀勢一阻,再也無法向前,大驚之下睜開眼睛,卻發現麵前早已被落雪碎花所瀰漫。\\n\\n葉安世看著刀客暈倒在地上,走過去輕輕一揮手,拂去了她身上的殘花。兩個人從閣內走了出來,一個白髮玉劍,一個紫衣浩蕩。\\n\\n白髮仙,紫衣侯。\\n\\n“把她帶下去吧,睡一覺醒過來,她就什麼都忘了。十二柄霖刀現在都斷了,至於要不要追殺段辰逸,就由你們去了。”葉安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吟道,“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n\\n白髮仙抬了抬頭,笑道:“不知宗主心中的故鄉是哪裡呢?是天外天,還是寒山寺?”\\n\\n葉安世笑道:“你知道我父親在入主天外天之前,是哪裡人嗎?”\\n\\n白髮仙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宗主以前的事情,從來冇有聽說過。”\\n\\n“是杭州,我四歲以前,隨父親在杭州居住。若說故鄉,杭州纔是我的故鄉。”葉安世遙望著遠方,“可我隻記得家門前有一個湖,滿塘碧水,湖邊是一棵垂柳,我母親總是喜歡在那兒對著湖麵梳頭。隻是有一天早上,人們在湖邊找到了她的梳子,卻再也找不到她的人了。後來,我父親就帶我來了這兒。”\\n\\n“他建了這座畫雪山莊,當了天外天的宗主,後來統領了域外所有宗派。最後他入主中原,像是帶著滿腔豪情,可我卻覺得,他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去哪裡。”\\n\\n“如果我冇有記錯,父親其實是死在杭州的。哪裡是故鄉不重要,哪裡有你在意的人,哪裡纔是真正的故鄉。”\\n\\n“所以無論是寒山寺,還是畫雪山莊,都不會是我的故鄉。”葉安世一揮手,地上的一片落梅飄在了手中,他放在鼻尖嗅了嗅。\\n\\n“如果冇有記錯,宗主曾說過,想要去海外仙山,天之儘頭。”紫衣侯忽然說道。\\n\\n葉安世點點頭,笑道:“冇錯。想去那儘頭看一看。又不是老頭子,不會總想著葉落歸根的事情。”\\n\\n葉安世雖然不再自稱無心和尚,也取下了身上的佛珠,卻依然穿著那一身白色長袍,也任性地不願意留頭髮,在折斷那一柄柄霖刀的時候,也堅持著不殺一人。紫衣侯有時候會想,這樣一個仁慈的人,真的適合當天外天的宗主嗎?可也就是這樣一個仁慈的人,卻迅速獲得了天外天上下所有門人的支援。有一些門內的老人說,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彷彿老宗主重回人間。\\n\\n“宗主,關於你的那幾個朋友,最近倒有一些新訊息傳來。”白髮仙忽然說道。\\n\\n葉安世愣了一下,笑道:“哦,他們最近怎樣了?”\\n\\n“唐蓮離開於闐國後回了一趟唐門,見了唐門的師父唐憐月一麵。蕭瑟和雷無桀大概又行了三個月的路,然後纔到了雪月城。雷無桀前去打登天閣,一直打到了第十六層,和道劍仙趙玉真的弟子一同問劍雪月劍仙李寒衣。最後雖然被一劍打了下來,但也被李寒衣收在門下,成為他的第一個弟子。”白髮仙慢慢說著。\\n\\n葉安世笑道:“這小子運氣倒真是不錯,能被雪月劍仙收入門下。不過他雷門的師父雷轟和李寒衣倒是有過一段淵源,怕是其中還有隱情。還一個呢,那個摳門的客棧老闆,回他的雪落山莊了嗎?”\\n\\n“蕭瑟,他也留在了雪月城,並且成了槍仙司空長風的弟子。”一直冇有說話的紫衣侯忽然開口了。\\n\\n“槍仙司空長風?我以為會是酒仙百裡東君呢,說真的,我覺得這兩個人如果見麵,應該還蠻投緣的。”葉安世一伸手,掉在雪裡的酒杯落回了手中,“而且我也挺想嚐嚐酒仙那勝過碉樓小築秋露白的七盞星夜酒。”\\n\\n“有訊息傳來,雪月城大城主百裡東君在雷無桀入城的那一夜離城而去了,如今不知所蹤。”白髮仙沉聲道。\\n\\n“其實這幾年雪月城的掌事一直都是司空長風,其他兩位城主一個釀酒,一個練劍,都自在得很。何況不知所終又如何,你猜百裡東君有冇有踏入那神遊玄境?到時候閉上眼就能神遊萬裡,在不在雪月城又如何?”葉安世猜出了白髮仙心中所想,緩緩說道。\\n\\n白髮仙和紫衣侯對視了一眼,冇有說話。酒仙百裡東君十二年前就隱隱有天下第一之勢,但卻低調得很,甚少與人交手,一心專注釀酒。據說那個鎮守慕涼城的孤劍仙洛青陽至今不稱天下第一,便是因為冇有把握勝過百裡東君。這樣的人,能踏入那百年一遇的神遊玄境,倒也並不是冇有可能。\\n\\n“我那三位朋友,想必很快將會名動江湖,就像當年雪月城的那三個少年一樣。我很期待我們再相見的那一天。”葉安世轉過身,慢慢往外走去。\\n\\n“宗主去哪裡?”白髮仙問道。\\n\\n“廊玥福地。”葉安世淡淡地說道,“如今天外天內患已除,憑你們兩個的能力,接下來幾年都不會有問題。我去廊玥福地閉關。”\\n\\n“宗主什麼時候回來?”紫衣侯微微皺了眉頭。\\n\\n葉安世往前一躍,站在了西牆之上,聲音清朗:“待我入那神遊玄境之時。”\\n\\n紫衣侯和白髮仙均是一愣,葉安世回頭笑著望了他們一眼:“我是說真的。”隨即一個縱身,往遠處行去了。\\n\\n“宗主真的能入那神遊玄境?”紫衣侯望向白髮仙。\\n\\n白髮仙想了想,說道:“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就有接近逍遙天境的境界了。如今迴天外天修習那佛法六通,已經三個月有餘,境界已在你我之上。他才十七歲,比起當年的老宗主,天分似乎還要高出幾分,以後說不準真能成就那神遊玄境。到時候我們再度入主中原,可就不是十二年前的結果了。”\\n\\n紫衣侯冷笑了一聲:“這你倒是可以放心,若真入了神遊玄境,宗主一定會神遊到海外仙山與那綽約仙子玩一遭,可不會帶著你去入主中原。”\\n\\n白髮仙笑著搖了搖頭:“攤上了這麼一個強絕的宗主,卻偏偏冇有一點雄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值得開心。”\\n\\n紫衣侯望了那滿地的梅花,喃喃道:“原來老宗主的家,是在杭州。”\\n\\n此刻的雪月城中,同樣有一人在賞月。\\n\\n這人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懶洋洋地躺在屋頂上,望著一輪圓月發著呆。\\n\\n一個提槍的女子看到了他,一個縱身也躍上了屋頂:“好你個蕭瑟,原來又躲在這裡偷懶。”\\n\\n蕭瑟閉上了眼睛,懶得搭理她:“都大晚上了,彆追來追去擾人休息了。你的銀月槍練得怎麼樣了?”\\n\\n“銀月槍,哭斷腸。我練到第四重了,你要不要試一下?”司空千落不懷好意地笑了笑。\\n\\n“得了,明早再試吧。告訴你,彆把我惹急了,到時候我抽出無極棍,把你打趴下!”蕭瑟睜開了眼睛,恐嚇地瞪了她一眼。\\n\\n“這話我耳朵都聽得起繭了,你倒是打啊。”司空千落立刻回瞪了過去。\\n\\n“幼稚。”蕭瑟轉過頭。\\n\\n“財迷,你每天都在這裡看,看什麼呢?那是蒼山的方向,你莫不是在看雷無桀?”司空千落吐了吐舌頭。\\n\\n“你去過天啟嗎?”蕭瑟忽然問。\\n\\n“帝都天啟?冇有去過。”司空千落搖頭,“你去過?”\\n\\n蕭瑟點頭:“去過。”\\n\\n司空千落淡淡地“哦”了一聲:“怎麼樣?比起雪月城呢?”\\n\\n“冇有雪月城漂亮,但是很大,大概有七八個雪月城那麼大,人很多很熱鬨,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每年都有幾次大集市,集市上能看到各種新奇古怪的東西,都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運來的。我見過一塊很大的水晶,是純天然的,有一整個酒缸那麼大,胡人在裡麵灌了葡萄酒。我喝過一口,說是瓊脂玉釀也不為過。還有一個賭坊,叫千金台,我在裡麵,贏過一座城池……”蕭瑟忽然變得有些絮叨。\\n\\n司空千落卻出奇地安靜下來,她忽然覺得麵前的蕭瑟從說起天啟的時候就變得不一樣了,但是這樣的蕭瑟,卻給人一種更加親近的感覺。司空千落靜靜地聽蕭瑟說了許多後,忽然問:“有機會帶我去天啟好不好?”\\n\\n蕭瑟笑了笑,點點頭:“好。”\\n\\n繁華凋謝,夏風拂麵。\\n\\n一下子便又過去了三個月,雪月城最美的春天離開了,而帶著幾分舒涼的夏天到了。唐蓮又出門執行了幾趟任務,作為雪月城的大弟子,他身上的擔子可不輕,總是頻繁地出門執行任務。而同為雪月城城主弟子的蕭瑟和司空千落倒是輕鬆得很,每日在雪月城裡玩捉迷藏的遊戲,蕭瑟跑累了就躺在屋頂上曬太陽,看月亮,或者和司空長風下下棋,有時候也會看儒劍仙謝宣送的那本無名書。今日正好遇到司空千落出城去,蕭瑟樂得自在,就躺在那裡看著書曬著太陽,對著蒼山的方向。\\n\\n說起蒼山,蒼山上的那個人似乎已經很久冇有下來了。雷無桀自百花會一彆之後,一步也冇有踏出過蒼山。但是今天,蕭瑟隱隱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放下書,望著蒼山的方向。感覺身邊忽地閃過一陣風,一轉頭,唐蓮已經站在了那裡。\\n\\n“回來了?”蕭瑟望了他一眼。\\n\\n唐蓮點點頭:“同樣是雪月城城主的弟子,為什麼你們每天在這裡曬太陽,而我要天天去外麵東奔西跑。這次又差點把命送了。”\\n\\n“你是誰?雪月城的大師兄,以後冇準兒是要做城主的人,累點苦點也是應該的。”蕭瑟幸災樂禍地笑了笑。\\n\\n唐蓮腳尖輕輕一點,磚瓦上的一塊小碎片衝著蕭瑟襲去。蕭瑟微微一笑,身形一偏,整個人往前挪了一尺。\\n\\n“看來千落這段時間還是冇有怠慢你,這輕功越來越神乎其技了。”唐蓮笑道。\\n\\n蕭瑟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大師兄可彆折煞我了,你要真想殺我,震碎這屋頂上的所有磚瓦,然後來一手萬樹飛花,我躲都冇地方躲。對了,這一次又怎麼差點死了,遇到了什麼高手?”\\n\\n“這次遇到了兩位故人,‘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殺人’,還記得他們嗎?”唐蓮問道。\\n\\n“差點被他們殺了,怎麼會不記得?”蕭瑟說道。\\n\\n“冥侯本是望衣樓樓主謝柳衣的長子,當年望衣樓慘遭滅門,冥侯被打暈了過去,醒來後失去了那晚的記憶。他苦尋仇家多年,終於從無心那裡得到了答案。殺望衣樓的人正是冥侯的師父天泉老人,冥侯此番前去天泉閣尋仇,號稱要血洗天泉閣。”\\n\\n“結果呢?”蕭瑟倒也並不驚訝。\\n\\n“結果,天泉閣被毀,天泉老人逃離,冥侯重傷之際,被趕到的月姬救走。”唐蓮答道。\\n\\n蕭瑟歎了口氣:“可惜了,天泉老人這樣的敗類,就應該一刀殺了纔是。”\\n\\n唐蓮冇有接話,望了一眼蒼山的方向,忽然道:“那個傻小子最近怎麼樣了?”\\n\\n“不知道。”蕭瑟搖頭。\\n\\n“不知道?”唐蓮微微一皺眉。\\n\\n“已經有整整三個月冇有下山了,怕是百花會那天私自下山被關了禁閉吧。我不會武功,也不敢去蒼山找他,怕被劍仙一劍給殺了。”蕭瑟想了想,說道。\\n\\n“那傻小子還說以後我們三個人要一起闖蕩江湖來著,就像當年年輕時候的雪月三君。可等他學成下山,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了。”唐蓮喃喃地說道。\\n\\n蒼山,萬花峰。\\n\\n劍仙李寒衣坐在那裡閉目沉思,名劍鐵馬冰河靜靜地放在一側。\\n\\n今日是三月之約期滿之時。按照約定,今日他的弟子雷無桀將會與他試劍,結果若是他滿意,那麼他便下山,前往雷家堡見那雷轟最後一麵。此時距雪月劍仙上一次離城,已經是四年之前了。\\n\\n道劍仙趙玉真、儒劍仙謝宣以及殺怖劍雷轟,都是久違的名字了,最近卻又忽然出現了。李寒衣在心中歎了一口氣,在雪月城內困了這麼多年,還是要走出去嗎?\\n\\n雷無桀提著聽雨劍,慢慢往山上走著。這三個月,李寒衣每日依然授劍,卻隻是言語相授,再也冇有對他出過一劍,他知道他們的下一次試劍必將是三個月之後了。一個月之前,李寒衣離開草廬,去蒼山十九峰上練劍,留雷無桀每日在草廬邊苦修,直到一週之前,雷無桀自己忽然收劍,也學著師父開始閉目靜思。\\n\\n隱劍風雷,拔劍八方!這是劍仙李寒衣傳授的拔劍術!\\n\\n“隻是如今的自己,是否有資格與雪月劍仙試劍呢?”雷無桀看著手中的劍柄,微微有些發呆。除去那玄之又玄,幾乎跟成仙差不多的玄遊神境外,一品高手分三境,金剛凡境、自在地境、逍遙天境。雪月劍仙據說十九歲時就入了逍遙天境,如今更是居逍遙天境中的頂峰,離踏入那幾乎算是半個神仙的玄遊天境也冇有幾步的距離了。而自己,卻連一品高手的邊都還冇有摸到,縱觀整個雪月城的年輕弟子,也隻有唐蓮算是正式入了那金剛凡境,司空千落也隻有一步之遙。以一個金剛凡境之下的劍,去對決逍遙天境的劍仙一劍,結果會不會跟那日在登天閣上一般,一劍就被打下來了?畢竟現在隻有自己一人,能比得過當日自己和李凡鬆聯手的一劍嗎?\\n\\n打不過也得打,雷無桀苦笑著撓了撓頭。都說山中有四季,雷無桀慢慢往上走著,他倒也不急,從微微有些炎熱的山底,走到了依然繁花盛開,和煦如春的山腰後坐了下來,歇息了好久才繼續往上走去,一直走到了讓人覺得微微有些寒冷的山頂。看到雪月劍仙一身白衣,坐在山峰之巔,恍若仙人。雷無桀站住了身,低頭行了一禮。\\n\\n李寒衣依然閉著眼睛,緩緩說道:“你來啦。”\\n\\n雷無桀點頭:“師父,我來履約了。”\\n\\n李寒衣依然閉目,冇有說話。\\n\\n雷無桀忽然一把握住了劍柄,劍柄之處暗雷驚動,他一掃剛纔的瀟灑自在,眉宇之間滿是戾氣,他沉聲道:“吾有三劍,請君試之!”\\n\\n原本靜靜臥在一邊的鐵馬冰河忽然震鳴起來,李寒衣終於睜開了眼睛,緩緩說道:“好!”\\n\\n“月夕花晨,如乘彩雲而登碧落。”雷無桀沉聲吟道。\\n\\n雷無桀猛地拔出了一劍,對著李寒衣遙遙一指:“第一劍,劍仙所傳,月夕花晨。”\\n\\n山風呼嘯,冇有花飛來,冇有月光掃下,這一次的一劍月夕花晨,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可雖冇有花,不見月,卻有花意,有月影!\\n\\n這一劍,堪稱風華絕代!\\n\\n雷無桀一劍襲來,劍身上寒光乍現。這已是他第四次使出這一劍,而這一次的一劍,劍意已頗有劍仙風範。\\n\\n李寒衣微微點頭,手指輕輕一勾,鐵馬冰河脫鞘而出,他輕喝一聲:“落!”那鐵馬冰河劍便一劍斬下,斬碎了雷無桀的花意,刺破了他的月光,帶著山峰之間的寒意,聲勢浩蕩,劍氣如那踏破荒原的野馬一樣,衝著雷無桀奔襲而來。\\n\\n雷無桀持劍而立,一步不退,右手衣襟被撕得粉碎,他默然不語,握緊了手中的聽雨劍。\\n\\n“催花雨小,著柳風柔,都似去年時候好。露紅煙綠,儘有狂情鬥春早。”雷無桀退了一步,挽了一個劍花,又出了一劍。\\n\\n“第二劍,劍仙所傳,露紅煙綠。”雷無桀將劍朝天一指。\\n\\n這一劍他曾見雷門的師父雷轟用過,曾在寒冬臘月之時,催得一樹嫣紅的桃花瞬間盛開!\\n\\n這一劍暖意極盛,輕盈的聽雨劍劍身上竟顯露出了幾分紅光,那股鐵馬冰河帶來的強烈寒意總算微微褪去了一些。雷無桀冇想到自己一劍之威竟能壓過鐵馬冰河,大喜之下往前逼近了數步。\\n\\n李寒衣微微點頭:“好。露紅煙綠,是我年輕時所創之劍,當年我遊曆江南,見西湖邊垂柳綠蔭而創了這一劍。你本是江南人,領悟這一劍並不難。”說完後,他再輕輕一勾手指,鐵馬冰河寒光再起!\\n\\n雪月城中。\\n\\n司空長風走出了自己的大殿,遙望著蒼山的方向。\\n\\n“三師尊,你在看什麼?”唐蓮見司空長風從大殿中走了出來,抬頭問道。\\n\\n司空長風笑道:“你們的師弟,要下山了。”\\n\\n“下山?”唐蓮和蕭瑟對視了一眼。\\n\\n“趕緊去吧,或者還能趕得上看到最後一劍。”司空長風一個縱身,向蒼山方向奔去。\\n\\n唐蓮和蕭瑟急忙跟上,當日雪月城中,雷無桀和李寒衣的確立下過一個約定,什麼時候,兩個人能對上三劍,李寒衣就隨雷無桀下山,隻是這纔過去了三個月,雷無桀做得到嗎?\\n\\n雷無桀的第二劍露紅煙綠帶來霞光一片,李寒衣身邊的雪花瞬間融化成了雪水,然而鐵馬冰河劍的寒氣卻又將那一汪雪水凝固成了堅冰。雷無桀渾身熱氣暴漲,一腳踏裂了那些寒冰。\\n\\n火灼之術,迦樓羅境!\\n\\n李寒衣微微皺眉,這就是雷無桀的最後底牌嗎?他太小看劍仙之劍了,火灼之術本就算不得多麼高明的武功,更何況區區迦樓羅境。\\n\\n雷無桀眼神熾烈,渾身真氣暴漲,眼中恍若燒著燎原野火。\\n\\n火灼之術再升一境——火原境!\\n\\n“很好,雷轟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不如你。”李寒衣微微讚賞,手指再度一勾,鐵馬冰河劍沖天而下,頗有毀天滅地之勢。\\n\\n“你有烈火燎原,可接得住我冰凍千尺?”李寒衣傲然道。\\n\\n雷無桀右手揮劍勉力擋住了李寒衣的一劍,往後倒退十餘步,那鐵馬冰河上的凜冽寒氣讓他的神思忽然有些恍惚。\\n\\n他想起了那個總是坐在院中發呆的灰衣文士,想起他曾與自己說過,劍是有生命的,人若是與一柄劍有了感情,那劍就是他的朋友,當朋友遇到困難的時候,劍是有感應的。所以為什麼有的劍在察覺到殺氣之時,會震鳴不止。\\n\\n“我把殺怖劍傳給你,以後人在劍在。”\\n\\n“人亡劍亡?”雷無桀接過殺怖劍,說得鄭重。\\n\\n“劍回!”雷無桀忽然睜開了眼睛,怒吼一聲。\\n\\n雪月城城門之上,那柄被插了三個月之久的殺怖劍忽然震鳴不止。\\n\\n城門之下的眾人都聽到了劇烈的聲響,抬起頭,望著那柄火紅色的劍。\\n\\n這柄劍據說是由火藥融合鋼鐵鍛造而成,身上遍佈著火焰紋路,劍首處刻著一條吞吐火焰的龍,名殺怖劍。因為它威力非凡,曾經橫掃武林,雷轟持著它,幾乎登上了半個劍仙之位!\\n\\n現在殺怖劍,要尋主人而去了。\\n\\n“劍回!”雷無桀站在山巔之上,伸出左手,再喝一聲。\\n\\n殺怖劍終於掙脫了城牆,衝著蒼山直飛而去,如一道紅光劃破長空。\\n\\n司空長風和唐蓮、蕭瑟正在趕路,忽然身邊有狂風劃過,抬頭望去,卻見是那殺怖劍。\\n\\n司空長風讚道:“人劍相通,能做到這個地步,你們的這個師弟,入一品境界了。”\\n\\n“一品境界?”唐蓮麵露驚詫。\\n\\n雷無桀伸出左手,接住了那柄殺怖劍,劍身上的火焰紋路開始流淌,雷無桀左手一揮,將那柄鐵馬冰河打了出去。\\n\\n“昨宵殷其雷,風過齊萬弩。複吹霾翳散,虛覺神靈聚。第三劍,雷門劍客雷轟所傳,名烈火轟雷。”\\n\\n“紙落雲煙供醉後,詩成珠玉看朝還。第三劍,劍仙李寒衣所傳,名紙落雲煙。”\\n\\n雷無桀右手聽雨劍,左手殺怖劍,氣勢無兩。他慢慢地抬起雙劍,聽雨劍上寒氣綿綿,殺怖劍上烈火炎炎,一寒一暖,他緩緩道:“這第三劍,請師父試之。”\\n\\n李寒衣點點頭:“好。”那個瞬間,他恍若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他的師父是前任雪月城城主李長生,所有武藝都是成雙,當年百裡東君以雙手刀劍術叱吒武林,司空長風則使用的長短不平槍雙槍術,而他自己也曾配雙劍。\\n\\n李寒衣手指輕輕一勾,一手握住了鐵馬冰河的劍柄。剛纔的李寒衣一直以手指禦劍,連擋雷無桀兩劍,然而這第三劍,終於值得他握住劍柄,真正一戰。\\n\\n因為雷無桀這一劍,已經入了金剛凡境。\\n\\n“師父也賜你一劍,這一劍有一個名字,叫——”李寒衣緩緩說道,“平地一聲雷。”\\n\\n一聲驚雷,平地炸起。\\n\\n鐵馬冰河劍尖青芒繚繞,山風呼嘯,劍氣如踏破荒原的野馬般侵襲而來。\\n\\n與李寒衣曾經的劍不同,這一劍,很霸道,冇有詩意,有的隻是可怕可怖的殺意。\\n\\n這無比霸道的一劍,不是李寒衣自己的劍術,乃是雷門那個練劍的異類雷轟所創。\\n\\n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來到雪月城的時候,提著一柄特彆的長劍,麵容靦腆,語氣卻十分狂傲:“鳳銜金榜出門來,平地一聲雷。我有一劍,名‘平地一聲雷’。請賜教。”\\n\\n如今李寒衣閉上雙眼,遞出了這一劍,便又收了回去。\\n\\n“雷轟,我們終於還是要再見麵了。”李寒衣喃喃道。\\n\\n雷無桀左手殺怖劍,遞出一劍“烈火轟雷”,右手聽雨劍,揮出一劍“紙落雲煙”,已是到達了自己劍術的頂峰。可在這平地一聲雷的威勢之下,卻隻能一退再退。李寒衣雖已經收劍,可劍勢卻絲毫不減,那平地一聲雷,引得天上驚雷滾滾,瞬間陰雲密佈,大雨竟瞬間傾盆而下。\\n\\n李寒衣轉過頭,望向他,雨水傾瀉而下,卻沾不濕他的半片衣襟。\\n\\n雷無桀則被淋了一個濕透,站在雨中愣了許久之後,忽然又遞出了一劍,無比平常的一劍,像是稚童遞出的一劍,冇有章法,不帶劍意。\\n\\n李寒衣則忽然抬起了頭,看著天空,他手指輕輕一抬,一滴水珠落在了手中,他輕輕一劃,一滴水珠又沾出了一串水珠,一串水珠慢慢顯露出了一柄劍的模樣。他忽然抬起頭,雷無桀的一劍已經遞到了自己的麵前。李寒衣低頭凝神望著,手中的青水劍瞬間炸裂開來,劍意無窮,卻無殺意。\\n\\n“你這又是什麼劍?”李寒衣問道。\\n\\n“三才劍法,平刺。”雷無桀答道。\\n\\n李寒衣笑了,他轉過身,雷無桀這平平凡凡的一劍劃破了他的麵巾。麵巾緩緩地掉落在了地上,那圍繞著他的一身劍氣也在瞬間傾瀉,雨水淋在了他的身上,一代劍仙任憑那雨水打濕了自己的衣襟、頭髮,默然不語。\\n\\n雷無桀收了劍,臉上忽然淚水縱橫。\\n\\n司空長風和唐蓮、蕭瑟終於在此刻趕到了山頂,看到了這一幕。隻見平地一聲雷的威勢之下,雷無桀隻遞出了平平常常的一劍平刺。三才劍,那是江湖上習劍之人的入門招數,書店裡幾十文錢就能買上一本,十歲不到的幼童都能使出幾招來。這一劍,能傷得了一代劍仙?\\n\\n可偏偏這一劍,劃破了雪月劍仙一直蒙在臉上的麵巾。\\n\\n麵巾之下,竟露出一張絕世麵容。\\n\\n唐蓮呆在那裡:“二師尊,竟然是個女子?”\\n\\n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麵巾下的那張臉卻依然堪稱絕世,隻是麵若冰霜,透露著一種不容接近的威嚴。\\n\\n難怪雷轟看到她這一劍後,稱劍之美,便是如此了。\\n\\n難怪儒劍仙謝宣說,雪月城有兩個美女,一個是落霞仙子尹落霞,另一個,則有點凶。\\n\\n雷無桀忽然單膝跪地,輕聲道:“姐姐。”\\n\\n李寒衣低頭看他,神色依舊淡漠:“你早就知道了。”\\n\\n雷無桀說他第一次練劍,是看到雷轟使出了一劍,才知劍之美,從此想要學劍。可曾經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拿起過劍。那個時候,他與父親、母親以及姐姐住在一座很大的城池中,父親總是外出,母親也不常在家,姐姐常在院中練劍,無聊時便拉著年幼的他一起練劍。當時便有這一劍平刺,年幼的他力氣很小,唯一能用的也就是這一劍平刺。\\n\\n所以當雷無桀提起劍的時候,李寒衣就已經知道了。\\n\\n“三師尊,怎麼回事?”唐蓮轉身問司空長風。\\n\\n司空長風歎了口氣:“寒衣入師門雖比我早一個月,但實際上卻比我要小上四歲。她的母親是劍塚傳人李心月,父親是雷門前輩雷夢殺。她未入雷門,隨母姓。”\\n\\n“雷夢殺?李心月?那是……”唐蓮大驚。\\n\\n“是的。劍心有月,睡夢殺人。他們曾經很有名,二十年前的天啟城之亂中,他們身為當今聖上的護衛,保護著當今聖上殺入平清殿。後來雷夢殺成了八柱國之一,遠征南訣,死在了戰場上。李心月則成天啟四守護之首,守東方位,代號‘青龍’,四年前琅琊王一案後離開天啟,不知所終。”司空長風歎了口氣,“雷夢殺和李心月以江湖之身身處高位,所以很早就將自己的子女送離了天啟。一個來了雪月城,一個回了雷家堡,江湖上知道這些的人很少,寒衣雖身為劍仙,卻幾乎不曾離城,江湖上也甚少有人知道她其實是個女子。”\\n\\n“所以你來找我,並不是因為雷轟快死了?”李寒衣說道。\\n\\n雷無桀搖頭:“師父的確已經病重,我也的確為了他才跑來雪月城,隻是見到姐姐的那一天莫名覺得有些熟悉。剛剛大雨滂沱,忽然就想到了幼時,我偷偷跑出去玩,迷了路,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站在那裡大哭。姐姐忽然出現在雨中,像是瞬間點亮了我的世界。剛剛大雨傾盆而下,我忽然就想到了那個場景,當時姐姐就這樣看著我,像是有些欣喜,又像是有些生氣。我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該低頭認錯,還是該立刻往前跑,撲在姐姐的懷裡大哭。”\\n\\n李寒衣將鐵馬冰河劍重新插回了鞘中,歎了口氣,慢慢往前走,忽然俯下身來,輕輕摟住了雷無桀:“小桀,這麼多年,你受苦了。”\\n\\n雷無桀也是淚流滿麵,卻隻是搖頭,說不出話來。\\n\\n司空長風默默地轉過身,往山下走去,嘴中輕吟道:“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n\\n唐蓮默默地跟了上去,這樣的場景,的確不再適合他們待下去了。可蕭瑟卻依然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是出了神般。唐蓮拉了拉他的衣襟:“你在想什麼呢?”\\n\\n蕭瑟喃喃道:“我想,有些事,真的像是宿命。”\\n\\n“什麼?”唐蓮不解。\\n\\n蕭瑟搖了搖頭,徑直往山下行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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