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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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來協會第一天，我那很有格局和眼光的丈母孃就叮囑過我，少說多聽，多做少玩。我想，這都得益於丈母孃在街道做過管理菜市場的工作。我就拿了我丈母孃教導我的八字箴言，來小心伺候了薑國光三年。\\n\\n許師傅說，薑會長是年輕的八零後，家裡有三個兄弟，打工的打工，務農的務農，薑會長憑一己之力，爬到這個位置算是祖上燒了高香。三年下來，我觀察發現，薑會長雖然生得頗有漫畫風，忘了說我是學動畫設計的。在我們美術生的眼裡，薑會長的外貌很有特點，是值得畫一個小速寫的有張力的臉。鼻孔矮闊外翻，眼瞼幽深短促，皮膚終年呈紫檀色，加上身形不高，乍一看像個年輕的包工頭，很是敦實精乾。但薑會長又不止於能辦一個包工頭能辦的事，薑會長的皮包都是LV,襯衫都是阿瑪尼，自己還買了個高配的大奔馳，專門用來接送廳級以上領導，比如沈廳長，就坐過不止一回。就連沈廳長的大公子，也常常開了薑會長的大奔馳，接送他喜歡的女人。這些，我都清楚得很。\\n\\n接到薑會長的工作任務，我整整忙了一天，終於在晚上九點多完工。等我發給薑會長，請他提修改意見時，薑會長快到十一點纔回了我個電話。薑會長帶著醉意，臂裡像是摟著姑娘，在KTV一片嘈雜的嬉笑聲裡，給我提修改意見。薑會長的意見一向大刀闊斧，小趙，你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沈廳長的講話稿就10分鐘，你寫了五張紙，太多了。沈廳長是這麼說話的？你想啊，沈廳都快六十歲了，有些新詞語他怎麼會說？你動動腦子啊。還有，沈廳人你都見過，他會用這些我都看不懂的文縐縐的詞？你動不動腦子啊？這樣，我再看一下，你至少要砍掉一半，說話不囉嗦，你不知道的啊。還有......薑會長冇說完，嘴巴忽然像給什麼東西堵上了，電話忽然就掛了。\\n\\n不到十分鐘，薑會長又來一個電話，這回他打到辦公室。小趙，還好你還在。你現在就過來一下，幫我們開個車。我頓作風中淩亂，這都快十一點半了。當我趕到KTV的時候，薑會長攙扶著沈廳長的公子，還有幾個女的，東倒西歪擱門口等著。完全冇想到的是，那幾個女的當中，有個穿綠色超短背心露肚臍的，我還記得她叫欣欣，以前在酒吧認識的。我嚇得腦袋躲在車窗裡，給薑會長打電話，故意說到地下室去接人。冇想到欣欣上來敲車窗，醉醺醺的。我雙手合掌，保佑欣欣確實醉到不省人事。冇想到欣欣半是清醒半是醉意笑了，啊呀，是你呀，趙光明，好極啦。你也來玩啊，帶我回家啊。\\n\\n我忙搖下車窗，你認錯人了。我車屁股哧溜一下滑走了，玩了個我最拿手的漂移，薑會長和沈公子都拍手鼓掌，薑會長尤其興奮，紅光滿麵，當著沈公子的麵誇我，看看，我冇說錯吧，我們光明這一手，帥極了。這就是我安排他來當司機的原因。\\n\\n我去你大爺的司機。我最痛恨薑會長動不動說我是他司機這種話。欣欣也鼓掌，很快就扶了另一個女伴上了一輛出租。我載了沈公子跟薑會長，冇想到薑會長很是清醒，甚至是完全冇醉。我順勢恭維一番薑會長的酒量。薑會長卻盯著手機，像完全冇聽到我的話，自顧自問，小趙，你這講話稿改得還不行，我說你一個大學生，怎麼寫個東西這麼差！還要我來給你改，真是，協會真是白養了你們這班人。我忍著怒氣，冇吭聲。沈公子卻忽然跟活過來似的說，國光，你怎麼能這麼說手下的人呢，人是你帶的，人辦不好事，是你冇帶好隊。就我爸那破講話稿，哪需要耗這許多精神力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好發揮，你就給他一張白紙得了，我保他能把死的說成活的。\\n\\n薑會長笑，沈總，我看你是喝醉了，快休息一下。小趙，開到前麵洗浴中心停一下，你先扶沈總進去，然後你就打車回去吧。那個材料，你回家再仔細想想，好好改改，不省心！你看看我，為了協會，忙裡忙外，天天忙到這麼晚。你們什麼時候，才能成長起來？！雖這三年多來，我早已習慣了薑會長說話辦事的方式。窗外冷風吹進來，我還是不寒而栗。\\n\\n第二天，沈廳長果然根本冇按照我寫的講話稿來念，還真自個兒發揮了一通，中間談到興頭上，冷不防爆了句粗口，震得在座企業界的老闆們麵麵相覷，又都會心一笑。然而，誰也冇想到，這是沈廳長最後一次亮相公務活動。沈廳長很快就被雙規了。\\n\\n最先報告這個訊息的是佟麗新。佟麗新像夏日裡喝了冰鎮汽水，直勾勾問老許，聽說你的老領導出事啦？老許懶得搭理她，跟她繞圈子，我的老領導可多著呢，你又到底說的哪一個啊？佟麗新說，老許啊，你就是藏著掖著，這種事有什麼好兜圈子的。新聞鋪天蓋地的，沈廳還說退休了要來協會的呢。這幸好是來不成了，不然啊，我看老許你是話都懶得跟我們講一句哦。老許見她哪壺不開提哪壺，直喊許師傅抽菸走了，留下了我也馬上靈光乍現，掏了包煙逃之夭夭了。冇想到，佟麗新衝我一笑，小趙，你也真是，學老許那老滑頭。你該高興纔對，你看老許以前神的，現在好啦，猴子屁股紅了，坐不住了。小趙啊，你要多走動走動，聽說你老丈人可是靈得很，節前還給王廳的司機送過好酒呢。\\n\\n我邊走邊撤，我是全不知道，不關我事。佟麗新不依不饒，你看你，小趙，出息點呢。你看我家大侄子，也就比你大個兩三歲，也小趙小趙地喊你，你還不長點誌氣嗎。看著吧，小薑後台一倒，後麵還不曉得會是什麼天呢。\\n\\n我是頭一回聽佟麗新叫薑會長“小薑”的，論輩分，佟麗新是可以叫小薑的。但以前薑會長是沈廳長跟前紅人的時候，佟麗新是萬不會如此稱呼的，甚至會恭敬送上一句薑會長。而薑會長自沈廳長出事以後，對大夥的態度如開了中央空調，四季皆宜了，連節假日的福利發放，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搪塞糊弄。比如有一年的端午節，薑會長不知從什麼渠道，搞來的粽子全發了黴。就連防疫物品口罩，經薑會長一染指，也變得薄如蟬翼。而現在薑會長，像換了個人，大筆一揮很是慷慨地給每人漲了五百塊，會計宣佈的時候，簡直普天同慶。要知道，放以前，薑會長可是連加班費都算到分鐘的人。\\n\\n後來，我們才知道，薑會長如此賣力加戲，鋪墊群眾基礎，全是為了接下來的換屆理事大會。一個月後的理事大會上，將決定新的會長由誰來擔任。目前情形來看，最有希望來掌管會長一職的沈廳是提前出了局。那第二號人物，自然是在沈副廳長次年退休的王副廳長。按照規定，王廳退休之後兩年才能走馬上任。所以，薑會長無論如何還有三年“常務”可做，除非他上位為會長。\\n\\n佟麗新卻說，小趙這就是你欠成熟的地方，你看小薑是屈於人後的人嗎。你就看沈廳在的時候，他是怎麼賣力維繫的。小薑能眼睜睜等著王廳來，給他抬轎子？小趙啊，我說你啊，機會就擺在你麵前，你怎麼就不長進呢。告訴你，小趙，你過來一點，我來跟你好好分析分析。我哪敢跟佟麗新交頭接耳，要給老許看到了，煙還怎麼抽得下去。我苦笑，佟姐，你就饒了我吧。我這來協會才幾年，癩蛤蟆吃天鵝肉的事，想了都是錯。再說，有你跟許處在，哪還輪到我小趙什麼事。\\n\\n佟麗新見我繞了十八彎，很是不悅，又不好再說什麼，還是忍不住提醒我，小趙啊，你越不把自己當個人物，就越不是個人。我不知道老許怎麼想，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你難道冇聽說，王廳可是相當不喜歡小薑呢。佟麗新這最後一句，如青光一道，讓我這條快溺死的鱷魚，轉瞬留下了感動的眼淚。我不由真的回家跟璐璐把情況擺明瞭，頭一回跟璐璐講，讓她爸爸在王廳司機那兒再使使力。璐璐眼睛睜得銅鈴大，趙光明，真的啊，你終於開了竅了，出息了，邁出了勇敢的第一步。告訴你，本來我爸那是對你失望了，發現你小子上班三年，冇乾過一件正經事，交給你的任務你還記得來著？我揣著明白裝糊塗說，不，你說清楚，璐璐，什麼任務來著，我這種小人物，在會裡屁事都說不上，能完成什麼任務，你倒是說說。\\n\\n趙光明，你不會真這麼木魚腦袋吧。都三年了，你一點都冇發現一點你們那個薑什麼，對，薑國光的事兒？尤其他跟那個什麼沈廳的公子？璐璐忽然像到會裡上了三年班似的如數家珍，也怪我回家冇事跟她嘮過這些乾的鹹的，我隨口說說，逞逞口福，說著無心聽者有意，她倒一樁樁一件件理得門清。更可怕的是，璐璐接著讓我告密，讓我舉報薑國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璐璐說這話的時候，我倆正行著人世的魚水之歡，我像被魚餌鉤進喉嚨，噁心且劇痛，一把推開璐璐，我忽然覺得璐璐猙獰可怕。我趙光明再想當個芝麻官，再想上位，也不至於要做這麼逼仄的小人物。更何況，我這不在協會呆得好好的，我是乾嘛要無風起浪，平地生青雲呢。我就是再空虛再無聊再寂寞，我多找欣欣去酒吧玩玩不好嗎。\\n\\n想到欣欣，我更冇心思跟璐璐糾纏，忍不住去衛生間衝了個涼。我調高了溫度，一層層白霧升騰開來，我喜歡水汽迅速包裹住我的身體。我在衛生間放空了很久，回到臥室，璐璐已睡著。我冇忍住抽了支菸，想我怎麼就忽然快過四十歲了，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到底在圖些什麼。好像擺在我麵前的機會越來越少，又像生命已給我敲好了一記“碌碌無為”的簽章，我就這麼窩窩囊囊不緊不慢地過來了。薑會長要是上了位，我怕隻落得辭職收場，畢竟薑會長對我的工作，尤其是文字方麵的工作，意見多多，我總不能靠著給薑會長當司機混口飯吃吧，還讓我跟薑會長年齡不相上下，這口氣，我是咽不下，無論如何是待不下去了。\\n\\n我不由想到璐璐提那個可怕的念頭，像一條巨蟒，纏繞脖頸。平時我趙光明在會裡是萬金油，哪兒哪兒都有我，餐費簽單訂客房機票，汽車加油保養維護，小到購買一次性紙杯，大到裝修基建電腦設備，都是我在包辦。這麼一想，這三年，薑國光是冇少支使我乾活。薑國光還有個狡猾的地方，會裡一切費用支使從不過手，報銷簽字能讓會計代勞就會計簽，包括到韓國給老婆買包的發票，和跟沈公子海吃胡吃的費用，都由我簽單了事。薑國光應該是看透我這麼個脾性，看穿我就這點能耐，是個替人消災幫人掃路的貨色。我還死心塌地隨叫隨到。是上天讓我在這個暗夜裡，忽然得到了神諭一般，讓我忽而要隨著內心的指引，要我發狠一把，要我緊緊抓住命運的稻草，要我去懲治世間的惡人。璐璐翻了個身，望到我如一頭黑象弓著身子，兩眼閃著不安和躁動的光。璐璐卻很興奮，一把拽了我，包到了她的臂彎。我笑著貼著耳朵告訴璐璐，隨時準備完成任務。\\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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