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別忽成千古滯,迴眸猶見萬山青;孤雁盤桓雲外岫,殘燈明滅鬢邊星。半生風雨肩承嶽,一握滄桑繭化螢;此去煙波千萬裏,長江夜夜喚歸舲。
辭椿,是我這輩子從未想過的畫麵,如果父親的離開,在夢裏意味著,那就是我會哭著一直在原地等他來接我,可現實中,我不得不再次麵對“辭椿”的現實。父親迴來後,一直找我說話,迴到臥室時,也是沒停下來,將他收藏的《97刑法》《醫術》等各類書籍和他自己理解的筆記,統統整理好說是讓我以後有空多翻一翻。
三天後的傍晚,父親坐在靠椅上,於老房一樓階梯前徐徐望著前方,似乎一下秒就會打上呼嚕,雖然是初秋,有點熱,我還是給他蓋上一床薄被。我蹲坐地上,一直癡癡望著、觀察著這個90年代下海的父親,心裏總在默唸,如果他沒有生病該多好,好想他再帶我騎自行車在後麵扶我一次;好想他帶我遊泳,拍著我屁股說克兒不怕;好想他帶我去各種批發市場進貨鍛煉口才,假裝生氣離開。父親,你會好起來的,對吧?
彷彿聽見我內心的呼喊,又彷彿放心不下我,父親的眼睛突然微微張開,嘴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我問他是想喝水了嗎,他搖頭,問他要不要迴房間休息,他再次搖頭,我著急地雙手握緊他那雙粗糙、帶繭的雙手時,他卻立刻點了點頭。會父親的意,我像小時候他抓緊我的手哄我睡覺一樣,我也學著抓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撫摸著。父親那雙微微張開的眼睛,又重新閉上。
這樣沒怎麽開口說話,隻吃流食的日子,讓我和母親,越發不安,晚上也能在對麵臥室,常常聽見母親的抽泣聲。兩天後,大伯來看望父親,卻見父親一如反常的站了起來,陪著大伯在政府大院廣場來迴踱步幾小時。迴來後,略懂中醫的大伯沒有離開,而是直奔母親所在,二人又聊了很久。期間父親又開始如之前可以說話那時一樣,找我叮囑了家庭和睦,男兒當自強的道理。便氣喘籲籲地被我扶到床上休息。
這天的傍晚,再沒有其他親戚朋友過來,父親照舊依靠在一樓階梯口,他沒有像之前那般精神萎靡,睏意十足,反而是一種大侃江山社稷的雄態。他把年輕時的經曆,代表性的國家政策,親朋好友的各個出路,重要抉擇時他和母親的共同協作,都詳細說了個遍。泛黃的燈泡的光,彷彿纔是我記憶中,家裏燈光的顏色,對比沙市醫院的父親,躺在床上的父親,更為安詳,寧靜。
第7天的清晨,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一聲痛苦的**,像是一顆驚雷,炸響了我人生最為恐懼、悲傷的一天。父親一聲痛吟後,就咳出一口血。我嚇得不知所措,在母親的叮囑下,才背起父親往馬口跑去,500米的距離,也彷彿消耗不了我的一絲氣力,我在路口瘋狂地喊,誰家有車,誰家有車,母親也著急用諾基亞打著各個親戚的電話,不多久終於被我攔下一輛的士,不顧車主的願意與否,我拋下一張大團結,就讓他往市中心醫院跑去。車子直奔icu時,我盡力地抓緊父親的手,一直叫著父親別睡了,別離開我,你張張眼睛……類似的話重複地說著,不知疲倦。
經過6個多小時搶救,父親活下來了,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再次讓我心如死灰。他告知我們,父親的現象是迴光返照,按理說,即便這次搶救成功,下次也很有可能就不迴來了,胸腔積水,已經非常嚴重,剛抽了100,還是有不少,他的身體狀態也經受不起,其本人是靠強大的生存意誌才撐下來的。
病床的父親讓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我再次極度討厭自己的預感能力,討厭自己夢境成為現實的能力,望著眼淚不爭氣的嘩啦啦的,根本無法控製,我想說什麽,卻隻會一遍又一遍的叫著爸。
數小時後,“克……克兒。”微弱的叫喊聲此時再次響起。
我彈跳般從座位起身,拉著父親地手,急切迴答道:“我在,爸爸我在。”我將耳朵湊近父親的嘴巴前,眼睛的餘光看著父親的眼睛。
“崽,我們不哭……”咳咳,父親努力地說,“以後照顧好媽媽,有機會多幫哥哥,崽啊,記住爸爸跟你說的‘和’……”
“滴……”心髒檢測儀發出刺耳的尖鳴聲。
“醫生,醫生,快來看看我爸……”我飛奔出去,衝著護士大叫著,“快去找醫生,我爸快不行了。”
等醫生團隊趕到,父親便迅速地再次被推進急救室。走廊迴響著我和我母親的,“救救我爸,救救我家老頭子……老頭你不能走啊。”
腦子一片空白,我終於理解是什麽感覺。除了我媽,我彷彿看不見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音,乃至我被其他病人路過撞倒時,也沒有將我弄醒。母親,一臉淚痕走到我麵前搖著我的身體,“克兒,克兒”的叫,我望著母親,眼睛的視線這才放大到母親和走廊的座椅,但其他依舊看不到。“媽,老爸不會出事的,對吧?”我抱著雙膝,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等著母親的迴複。
沒一會,各個親戚朋友到場,有從住院部趕來的,有從家裏趕來的,也有從外地趕來的,見到我像個木偶般坐在地上,著急地扶我起來。
“肖克、肖克……”無數聲叫喊聲響起,可我依舊眼神空洞,似乎聽不見。
沒多久,我頭便重重摔在座椅上,暈了過去……
夢境中,我見到了父親,我變迴到小時候模樣,牽著他的手,蹦蹦跳跳的,然後父親就去給我買糖吃,但背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伸手去抓,努力叫喊,卻就是抓不住,父親聽不見……